陶旎这下能清晰看见吴嘉淼的黑眼圈,鼻梁上浅浅的印痕,还有男生眸底幽深无波的一潭水。
她还想细看吴嘉淼的表情,却没机会了。
吴嘉淼半挪开脸去:“学期结束了。”
陶旎嘴边的玩笑话呼之欲出,她想问,学期结束放假所以第一时间回来看我?不错不错,很有觉悟。但吴嘉淼率先截住了她的话:“阿姨告诉我的,她不放心,让我来。知道你没事就行了。”
说罢便往病房外走去。
陶旎急急喊住他,身子一歪,胳膊跟着疼了一下。
“吴嘉淼!”
男生只给她一个背影:“有话就说。”?
陶旎微怔,犹豫的话也跟着被逼了出来:“你那么远,我妈怎么可能找你帮忙你到底是不是专门回来看我的?”
“不是,”吴嘉淼声音沉沉,“我还有别的事,你要是没什么话说,我走了。”
“吴嘉淼,我又有哪里惹到你了吗?”
“没有。”
陶旎刚刚擦掉的眼泪眼看就要去而复返,她实在不知吴嘉淼所谓的“你要是没什么话说”指的是什么。她应该和他说些什么?或者是,她做错了什么?她又哪里惹他不高兴了?
于是死死屏住呼吸,不能让眼泪将她的委屈尽数昭显:“吴嘉淼,你总是这样,无缘无故和我甩脸。”
“我们上次吵架后我告诉自己,不能口不择言,不能冲动伤人,你也答应了以后直接点,不要总让我猜你为什么生气,我认为这是做朋友最起码的底线。”
“但你还是这样,你永远是这样,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
“你是不是有点太强人所难了?还是说,当你随心所欲发脾气时,有人迫于对这段关系的重视,迫于对你的重视,被迫承接,这种感觉对你来说很爽?”
吴嘉淼的背影在灯下,微微晃了晃:“我没有。”
“那你到底是怎么了?”
“旎旎,你”
社长刚从病房外回来,先是见到神态不明脸色苍白的吴嘉淼,而后看到在床上表情急躁的陶旎,将要说的话咽了回去。
“需要我回避吗?”
“不用!”是陶旎。
“不用。”是吴嘉淼。
之后两人再无话。
陶旎哼笑了声,挪开脸去,眼泪再次滑落。
而吴嘉淼沉了沉气息,快步走出了房间
“Tony!你来看看这个柱光在这行不行?”
远处有人呼唤陶旎。
陶旎起身,去和灯光师交谈:“可以的,不过这两侧是不是需要点桥光加点平面感?最好再有点活动光?”
经常合作的灯光师很欣赏陶旎,甚至有想把陶旎拉入行当徒弟的心。
正研究着,装背景板的工人开始工作了,噪声一下子压过了说话声,陶旎歉意指了指外面的草坪,然后示意对方,自己今晚会一直跟到凌晨,有问题去那边找她。
搭建现场处处都是叮叮咣咣。
陶旎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落座长椅,打开电脑放在腿上。
【听白噪音么?】吴嘉淼问。
陶旎知道他说的是epiphany。
“不是都无法安装了?”
【我存了音源,听么?】
陶旎将信将疑,按照吴嘉淼的指示登录云端。
“密码?”
吴嘉淼没有回答。
陶旎心下再次泛起熟悉的轻飘感,轻轻地,一字一字敲上心里的设想——bewithTony2016。
果然登陆成功。
陶旎带上降噪耳机,随便点开几段音频来听。
耳机里,是树叶翻飞之间的蝉鸣,而眼前所见是岁末积雪,四季被一只不讲道理的手囫囵收入袋中,陶旎有一瞬间分不清今夕何夕。
“我后来才想明白。”
白噪音果真抵挡了搭建现场的噪声,却挡不住吴嘉淼的声音,自神识深处传来。
【想明白什么?】
“我大三那年,骨折住院,你突然回国,其实就是不放心,特意回来看看我,根本不是为了其他,也不是受我妈之托。”陶旎望着远处平整无际的草坪出神,“可我搞不明白的是,那天你究竟为什么生我气,本来我睁开眼睛看到你,是很高兴的。”
【和你无关,】吴嘉淼很平静,很坦然,【当时我太年轻,沉不住气。】
陶旎先是笑了声:“别说得像你现在年纪很大了一样。”
然后低头,手指抠着电脑边缘:“为什么沉不住气?我当时狼狈着呢,我可没惹你。”
【因为你那前男友。】
陶旎手指一顿。
耳机里的白噪音忽然变成了暴雨
虽然知道吴嘉淼的视角看这整件事,和她记忆里一定有出入。
但陶旎还是没想到,竟然相差这样大。
在她睁开眼睛看到吴嘉淼之前,睡着的那几个小时,吴嘉淼和社长有过对话。
社长一眼便认出眼前人,是之前见过的,她从小到大最好的朋友。
客套礼貌的打招呼环节还很正常,社长搬来椅子让吴嘉淼坐,问他怎么回来的,路途是不是很辛苦,以及向他简单说了手术情况,以及刚刚是如何和陶妈打电话沟通的。
那是一种主人迎接客人的姿态,再明显不过。
“陶旎她”
吴嘉淼喉头发紧,看向床上的人,身形还算稳,但声音里的不安无法掩饰。
那份不安不仅来源于眼前人明晃晃的示意,甚至可以说是一种“炫耀”。
更来源于,这份炫耀背后的事实。
吴嘉淼没有来得及把后半句问出口。
特别是当看到社长对他笑笑,走到床前,就变成了满眼心疼,俯身,轻轻用嘴唇贴了贴床上躺着的女孩额角。
他就再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再之后。
沉默,吵架,负气,离开。
记忆片段轮换之中,好像机械齿轮相错一般,有一瞬而过的画面频频闪动。
吴嘉淼花了一天一夜回国,直奔医院,和她说了不到十句话,然后直奔高铁站,辗转机场,原路返回。
陶旎看到了回程飞机舷窗上,映出的男生的脸。
漆黑眸底的那一潭水终于有了波动,晃起微光,一闪而过。
可她分不清那是不是错觉
陶旎猛然摘下耳机。
搭建现场的噪声瞬间灌满耳道。
音响也开始调试了。
人来人往,音乐声四处叠起,陶旎瞬觉自己身处游乐园中心,手足无措,那是一种从记忆中延续的孤独感,从灵魂里干拔而出,一时间无法适应,只能任由她游移在身体里,摧枯折朽,横冲直撞。
epiphany。顿悟。
陶旎第一次领会了这个词。
这是属于她的顿悟时刻。
当那份要人命的孤独感终于找到落点,尽数归于寂静。
陶旎用力闭了闭眼睛,重新戴上了耳机。
因为不想自己接下来和吴嘉淼的对话被任何杂音打扰。
巧的是,耳机里随机点开的一段白噪音相对安静,似乎只有浅浅风声,和极轻的脚步,好像是帆布鞋踩在泛湿的地砖上。
一步步,步速缓缓。
“吴嘉淼,难怪,后来我跟你说我谈恋爱了,你的反应好像早就知道了一样。”
吴嘉淼笑了声。
陶旎暗嘲自己,也低下头笑了:“但我还是想解释一下,我住院的那段时间,其实还没有答应和他在一起,是后来的事了。我并不知道我睡着时候发生了什么。”
那是在出院几个月以后,大四开学,陶旎答应了社长的第n次告白。
那时她和吴嘉淼的关系不远不近,变得很奇怪。那次病房里的争吵并未给彼此留下什么伤痕,至少比肉蟹煲店事件无大碍得多,也好翻篇儿得多。
只是有一种不明显却时刻萦绕的疏远感。
即便她刻意忽略,可吴嘉淼总是平淡自然地,以一种润物细无声的方式给她提醒。
消息还是会发,回复得却不再密集。一些玩笑她抛出去,对方不再给她捧场的反馈,甚至就连每月一次陶旎发出的邀约:“今天和我妈群视频吗?找个时间我们一起。”
都会遭到委婉拒绝。
“你们先聊,我在忙,晚点再联系阿姨。”
陶旎觉得不对,可她不知如何把疑问问出口。以何身份,以何角度。
直到她向吴嘉淼宣告:我恋爱了。
吴嘉淼隔了几个小时给她回复:嗯,我真要给你随礼了。
陶旎懵了一霎。
她在微博发出的和社长,或者说,和现任男友的自拍合照,也得到了吴嘉淼的一个赞。
当时陶旎盯着那个赞看了很久,不知自己发呆缘由。
“虽然知道已经过去了很多年,很多问题已经没有意义了,”陶旎仍然低着头,声音闷在胸腔,“但我还是想问问你,吴嘉淼,那时在医院你生气,是因为,你以为我谈恋爱了,是吗?”
吴嘉淼的声音很清晰,刺破朦胧的白噪音:
【不,我没有生你的气,但我当时确实有情绪。】
【如果要给那个情绪找个起点,应该说,我在生自己的气。】
【是我丢了很多机会,我总觉得今天不是合适的时机,明天不是,后天也不是。我总觉得日子很多,人一辈子那么长,有些话没必要马上说,有些事没必要马上做,因为那人就在我身边,我们已经一起度过很多年,她不会走,就算稍稍离开我身边,我也能把她拉回来,可是当我真的把人弄丢了,才发现蠢,我真是蠢。】
【再回头看看,明明有那么多个路口,那么多个机会,都被我错过了。】
【所以我只怨我自己。】
【怨我莫名其妙的自信,认为所有人都在原地等我,也怨我的幼稚,那时候觉得自尊高于一切,低头需要拐弯抹角。让我坦白心里话,对我来说就好像是凌迟。】
陶旎仍低着头。
却有一滴一滴,雨雪相融一般冰凉的眼泪,轻轻落在键盘间隙,毫无声响。
“吴嘉淼,”她听见自己浓重的鼻音,一开口,那些眼泪就更加汹涌,“既然你不想说,表明心迹这件事让你这么难受,为什么今天又要告诉我呢?”
耳机里,仍是浅浅的风声,脚步声。
还混杂了些许鸟鸣。
因为这段音源相较其他更为模糊,应该是录音设备太过陈旧,陶旎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听到了铃声。
远远的,空寂之中,很明显的,是学校里会出现的铃声。
好像阖上眼睛便能回到那个十七岁,旭日初升的清晨。
陶旎心里一窒,问出一个明知答案的问题:“现在这段白噪音是在哪里录的?什么时候?”
吴嘉淼很快给出回应,给出她心里早已知晓的回应:
【是高中的早上,我站在宿舍楼前等你的时候。】
【陶旎,我以为那雾每天都会出现,哪怕散了,明天也会再来,哪怕冬天过去了,下一个冬天也会来,所以我从来都不急。】
【我以为是这样的。】
【我以为我迟早都会说出口的。】
陶旎再也控制不住,双肩发抖。
于是声音也变得颤动,无法平稳。
“那,你要不要现在说给我听?”
长久的沉默。
远处人影交错,工人们还在忙碌。
盈满眼眶的草坪之上蒙了一层如有实质的灰霾。
天渐渐暗下来了,似乎马上就又要有一场雪。
不知为何,今冬所有的雪都像是要赶在新年前匆匆落下,将一切覆盖。
陶旎忽然焦急,她不想顾他人眼光了,不想管别人会不会觉得她在自言自语,或是发了疯,摘下耳机,朝着眼前的空茫大喊:“我要你现在说!就现在!”
仍是沉默。
“吴嘉淼!”
雪花,眼泪,还有破碎的尾音一起落了下来。
陶旎站起身,带着冰棱的空气钻入她的鼻腔。
脑海中,吴嘉淼终究没有说出那句话,而是把那冷空气送进了她心里,也在她心尖复上冰雪。
【陶旎,明天就是第六天了。】</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