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纸袋递到陶旎手边。
男同事吃完了午饭,刚好撞见外卖员站在场地门口打电话,听到Tony的名字,才知道她也订了东西,就顺便帮忙拎回来了。
陶旎刚把三明治解决完。
两个三明治,吃到呼吸不畅,只能沿着草坪转两圈,消消食。
花园小径正在插灯柱,她顺手帮工人拎起几段丝带,听路过的工作人员说,喷泉正在换水,为明天的婚宴做准备。
心念一动,想再去看看。
尽管白天的星夜喷泉平平无奇,毫无亮点,可自从听了吴嘉淼的“恒星论”,便总觉得只欣赏晚间的喷泉,是对它的忽视和不尊重。
轰。
卸车的工人把梯子重重搁在草坪上,一声闷响把陶旎吓一跳。
一回头,看到一直擎着纸袋的同事。
“旎旎。”同事示意她的耳朵。
陶旎将耳机摘下。
“你最近总在打电话,只要我看到你,你必定戴着耳机。”男同事笑着看陶旎,有一点试探和好奇,“是打电话吗?还是在听什么东西?可能是我想多,总觉得你这几天心事重重。”
“是打电话。”陶旎并不想解释得多么详细,把纸袋里其中一杯递出去,“给你无咖啡因的,你前几天说最近睡不好,过了中午还是别喝茶或咖啡。”
男同事揭掉杯口贴,顺势坐在了陶旎旁边。
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陶旎目光未曾从花园深处挪移,那是喷泉的方向。
男同事轻咳一声,或许是觉得这空旷草坪足够宽敞,说完的话被冬风一吹,散得也快,所以就直言了。
“旎旎,你知道我其实在追你吧?”
陶旎将目光收回,喝一口咖啡:“知道啊,我又不傻,而且你也没掩饰吧。”
直接换来更直接,真诚换来更真诚,男同事撑着膝盖,反倒轻松了:“所以我感觉得没错,你不是没感受到,只是想让我知难而退。”
陶旎讶异看他一眼:“我好像没有故意为难你?”
“没有没有,”男同事抬头,学陶旎的样子转转脖颈,伸伸肩膀,“你是用你自己的方式告诉我,你对我没有特别的兴趣。其实我一开始注意你,就是因为你这个人性格奇好,不论是工作内还是工作之外,你很少和人翻脸。而且对绝大多数事情都持认真态度,就比如你会记得我随口说的最近失眠,其实连我自己都忘了。”
陶旎以一种探讨的态度:“对人和气,对事认真,你比较倾心这样的女孩子吗?”
“也不是,我也不知道怎么说要是感情能列表格,一条条选,一条条勾,满足条件的晋级,不满足的淘汰,那好像也没什么意思了哈?有句很矫情的话,情不知所起,我觉得挺有道理的,当意识到有点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就已经喜欢上了。”
陶旎点头表示认可:“我高中有一段时间节食减肥,非常有感触,当你意识到自己好像有点饱了的时候,其实就已经吃撑了。”
男同事大笑,小声震掉叶尖上一小撮雪花:“这什么比喻?”
“你就说对不对嘛,你想表达的是不是这个意思?”陶旎将咖啡抵在唇边,也笑着回看他,“我不会认为你的恋爱观浅薄,相反,我很理解你。”
“那你呢?你的恋爱观是什么样子?”
陶旎思考过后摇头:“我没想过。”
男同事渐渐敛了笑:“我就是觉得,如果你能是我女朋友,我应该每天都会很开心。即便不是女朋友,做陶旎的好朋友,应该也是一件很有幸福感的事。”
“这你可小瞧我了,和我做好朋友,常常会被我气到。”
“还好吧?”同事喝了口热饮,脑袋拐了个弯才明白陶旎的意思,“哦,你是说,我们暂时还不是好朋友,至少还不符合你心里好朋友的标准,所以我才没有体会到?”
陶旎笑笑,也没什么好掩饰:“我们认识的时间还很短,如果之后我们能一直在同一个项目组,你一定有机会体会。”
“非常期待。能从朋友做起,也不赖。”
对话行进至此,双方信号都已传递到位。
陶旎觉得轻松。
没人不喜欢坦诚,即便坦诚带来的,有可能是当头一敲的阵痛,但总比长久闷在魔术师的斗篷里,难以心安要好。
男同事看上去也放松了很多。
他站起来,向陶旎发出邀请:“走吧,去那边看看喷泉?那么有名,总要去看看。”
陶旎举了下手里的杯子:“你去吧,我再坐一会儿。”
男同事点点头,迈步往花园深处,几步之后却又折返。
陶旎倒不觉得他是死缠烂打,或许只是单纯好奇。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陶旎洗耳恭听。
“我入职面试的时候填过一份文档,要求写当前感情状况,和过往最深刻的一段恋爱经历,要详述,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
陶旎点头,她入职的时候也填过。
老板姐是个很有个人风格的人,她保证这份文档绝不会外传,只做面试用,之所以在意员工感情状况,也并非是出于对年龄、家庭或从业稳定性的考量,只是因为婚礼策划是一份与爱情打交道的行业,她希望自己的团队是一群能够期待爱、感受爱、提供爱的人。
这是一种能力。
她对员工只有这一种能力要求,其他都可以靠学习和实践补足。
“我前段时间和老板姐说我要追你,旁敲侧击问她你有没有男朋友,老板姐拒绝回答,叫我自己来问,但她说,当初你入职时写的文档里,恋爱经历那里把她看哭了,总而言之,或许在她眼里我轻浮冲动,况且你有那样一份感情珠玉在前,因此我追你,难度很大。”
陶旎想起那文档,一时晃神。
男同事笑笑:“你就当是男人的好胜心作祟,旎旎,能当你男朋友的人,会是什么样子的人?”-
陶旎至今只谈过一段恋爱。
不过那是后话了。
大一下学期,陶旎的生活重心在赚钱。
陶妈对陶旎生活费方面管得很严格,但并非克扣的那种严格,而是让她养成记账的习惯,老话讲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到才受穷。
但彼时的陶旎已经不满足于不受穷了,她想要攒钱,攒多多的钱。
金融专业在校生找点兼职挺困难,陶旎羡慕隔壁外院的,能出去给人上课赚外快,学计算机的也有些许门道,她却只能找点简单门槛低的,比如在学校门口咖啡店兼职,以及,屏蔽家里人,帮代购发朋友圈,护肤品、轻奢、球鞋、保健品每卖出一件有些许提成。
和吴嘉淼的关系有所缓和,也是和做代购有关。
自上次在肉蟹煲店不欢而散,陶旎心里憋了一口气,她知道吴嘉淼也一定如此,就看谁的热气球先破,谁先掉到地上,那么另一个人就有缓缓下落的理由了。
这一年的夏天雨水奇多,多到学校里树叶都被快刷掉色,多到城市的排水系统一直处于崩溃边缘。
陶旎去咖啡店兼职之路变得非常辛苦,步行的那段路总是坑坑洼洼,时不时踩水便会让裤腿鞋子都湿掉,迟到还要被店长扣工资,然而东边不亮西边亮,代购事业倒是在这个夏天赢来了飞速成长。
高中时的同桌,如今在另一座城市读书,在陶旎这里频频下单,买的东西五花八门,毫无规律可言,陶旎一边劝她少买点,一边问她你家拆迁了?还是你中彩票了?你爸妈给你多少生活费够你这样买买买?
同桌一开始还嘴硬,后来实在是没忍住,也懒得当这个和事佬中间人,干脆和陶旎说了实话:“你别问了!吴嘉淼给我转钱,以我的名义在你这买东西,还不让我告诉你。你俩搞什么名堂也别拿我当工具人。”
陶旎愣住。
但看吴嘉淼自己戳破了气球,心里还有点痛快。
巨熊在大学入学时便被她从家里带到了学校,如今躺回宿舍小床,抱着巨熊,有大获全胜之感,心满意足,明知故问:“他要干嘛啊?”
同桌大叫:“我不管你俩是要干嘛!总之不要再折磨我了!他让我帮忙买东西却又不拿走,我寝室都堆满了,又不敢往家里拿,怕我妈猜东猜西的”
陶旎点开吴嘉淼微信看了一圈。
他们的微信对话停留在小半年之前,吴嘉淼的朋友圈仍是一片空白。
又去微博看了一圈。
这会儿瞧那陌生的手机型号后缀也没那么不顺眼了。
微博上存在一些点赞痕迹,多半都是点赞她的。
陶旎冲浪速度可以,每刷到有趣的东西都会转发并艾特朋友们一起看,跟了一长串艾特名单,评论区时有互动,唯独吴嘉淼不会发表评论,收到艾特只是默默点个赞了事,这让陶旎怀疑他其实根本没有看过。
除此之外就是,每年跨年,她都会发一条“新年快乐”。
吴嘉淼会转发。
陶旎揉着熊脑袋,心里最后一丝不顺的气儿也偃旗息鼓了,半夜,纡尊降贵给吴嘉淼发消息。
算算时间,吴嘉淼那边应该是上午,或许他在上课。陶旎没做好立刻收到回复的准备,没想到吴嘉淼偏偏就秒回了。
他没有回她发来的那句“在干嘛?”
而是回她文字后面跟着那个发呆失眠的表情包,问她:怎么了?
陶旎不说话。
看在他主动降落的份上,她递一层台阶已经非常了不起了,就一层,再多没有了。
吴嘉淼隔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前几天和阿姨通话,她说腰疼,你放暑假回家带阿姨去医院看看吧。
陶旎趴在床上翘着腿,打字回复:好。
吴嘉淼:你最近很缺钱?
陶旎咬着指甲,回了一句:不缺。
又补一句:别问了。
吴嘉淼:如果是你闯了什么祸,不敢回家说,可以告诉我,我可以帮忙。
陶旎切了好大一声:不劳关心!
附带一个晚安表情包。
表情包里的goodnight升起,窗帘拉起,星星一闪。
昭示着她和吴嘉淼的本场战争,以吴嘉淼的率先示弱而告终。
虽然拐弯抹角了点,但陶旎每每想起自己曾对吴嘉淼恶语相向的事实,就觉心虚,干脆抓大放小,大家都松松手,让这件事过去算了
大二开始,课程压力上来,一周五天有四天是满课。
陶旎又放不下户外社的集体活动,因此周末也被排满。
大二的这一整年,是陶旎最为忙碌的一年,之前规划好的很多旅行攻略也暂且搁置。和吴嘉淼那边似乎回到了最健康也最习惯的交流状态,两人时常给对方发消息,却并不在意对方什么时候回复,也不去思考发出消息的内容和营养,似乎将对方当成了记录校园生活的备忘录。
这一年,吴嘉淼没有回来。
大三开始,陶旎被卷王室友带动,开始认真思考毕业以后的路,是继续读书,还是听妈妈的话回家找一份稳定的工作。
妈妈目前只给她这两个选项。
正在读研的社长给了陶旎一些建议,帮她做规划,看学校。
实在是人的精力有限,大三这年比起大二,辛苦程度减轻了很多,可糟心事倍增,陶旎觉得自己所有精力都被填满,再无暇顾及其他,因此社长先后约她出去吃饭,骑车,短途徒步,期间告白了四次,陶旎都没有答应。
大三下学期的这个春天,陶旎的生活再出意外。
她骑电动车去校外超市买东西,拐弯时和一辆没减速的三轮车相撞,人摔了出去,没什么大事,手肘处骨折。
彼时妈妈也刚动完腰部手术,还在恢复期,行动不便,无法过来照顾,心焦如焚,陪伴陶旎去医院拍片子、住院、手术、康复的人是社长,并且每天按时给陶妈汇报陶旎的状况。
陶妈非常感激,先是发微信给陶旎,问她到底是不是在谈恋爱,然后再回话:“谢谢你啊小伙子,陶旎说你在学校帮了她不少,麻烦你了,我现在动不了,这样,我让她爸这两天就过去。”
社长非常礼貌:“不用麻烦叔叔了,医生说陶旎这是个很小的手术,没什么危险,我在这照顾就行,阿姨您注意身体。”
陶旎在病床上躺着,看着在门口接电话人的背影,长久愣神。
直到社长放下电话走过来,轻轻碰碰陶旎手臂上的石膏:“还疼吗?明天早上手术,我们还年轻,手术完恢复很快的,我前年骑车摔倒也是骨折,最多一个月,没事人一样。”
陶旎恍惚之间点点头。
那是陶旎第一次动手术,说不紧张是假的。
手术的过程一点印象都没有,她只知道自己醒来后躺在观察室里,社长就在外面等她。待她结束观察期,再陪她回到病房。
陶旎回到病房又睡着了。
等她再次醒来,就看到病房里有两个人。
一个是社长,坐在床边,一如往常地对她笑笑。
还有一个是吴嘉淼,站在窗边,见到她醒过来,似乎本能地快步往前,却又堪堪停住。
陶旎惊讶,张张嘴,发现自己嗓子很哑,根本没能发出声音。
她骨折住院的事,并没有告诉吴嘉淼。
刚出事的时候,人傻了,如同习惯使然,第一时间就是给吴嘉淼发消息:“吓死我了,我跟你说。”
因为时差,没有马上得到回复。
等吴嘉淼看到消息,问她“怎么了”,那时她已经去了医院,在等待拍片子,无心回复。
吴嘉淼的语音电话拨来,也被她挂断,因社长在旁边,她一直强撑着自己冷静理智,不怕医院不怕疼的强者人设,她担心一听到熟悉的声音,她的伪装会全线崩溃,直接破防。
那就太丢人了。
她随便应付了吴嘉淼一两句。
再后来,就是现在了。
吴嘉淼出现在病房里。
许久不见,吴嘉淼的外貌似乎又有那么一点点变化,说不出来,似乎比上次见面更沉稳了些,午间阳光透过玻璃,在他脸上留下一道光影分割线,划过眉骨到鼻梁。这是陶旎第一次见吴嘉淼戴眼镜的样子,一双漆黑的眼躲在镜片遮盖的暗处,以及,黑眼圈。
他身上有肉眼可见的风尘仆仆,双臂垂着,如同一个孤点一般,安静立在窗边,看着她。
陶旎有些迷惑。
因为她从他身上还看到了除疲惫以外的四个字——局促不安。
她不懂,吴嘉淼为何不安。
“你怎么回来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吴嘉淼没有回应她的疑问三连,只是从窗边缓缓走到她面前,站定,眼睛没有从她的脸上挪开。
“还疼不疼?”
“疼。”陶旎坦言,而后轻轻抬抬肩膀,“麻药过了是有点疼,还有点胀,是正常的吗?”
“我去问问护士,你先别碰。”社长走出去了。
陶旎对站在床边的吴嘉淼回了个大大的笑脸,露出两排白牙,可是眼泪也跟着唰地一下,止不住往下落。
吴嘉淼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但终究没有抬起来。
陶旎觉得胸腔很酸,鼻子更酸,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明明受伤没哭,动手术没哭,看到吴嘉淼的第一眼,她就忍不住了。
“你怎么回事啊?过了青春期怎么还会近视啊?”她用健康的那只手胡乱抹脸。
吴嘉淼没有回答,只是低头将眼镜摘下,握在了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