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番外九
冬天的大理,和别处的冬天都不一样。
天是高的,风是清澈的,空气干爽透亮,抬头望,会有置身于一块全净无烧的蓝宝石之中的错觉。
说起宝石和水晶,小毛最为了解,但那是另一桩故事了。
此时此刻,院子里,树下,坐着三个男人一条狗,围绕着情感话题,给Jade出主意。
聊着聊着,气氛竟变得沉重了,时不时相互安慰,叹口气,彼此散根烟
可把阿福累坏了。
嘴里叼着夺来不易的弹力球,抬眼睛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心说人类真是好奇怪,愁什么呢?那我把球还你们行了吧?
yue~把球吐了。
露台上,则立着两个女人一只猫,悄悄听着院子里的人讲话。
玛尼客栈的顶层露台有点旧了,新年到来之际,被盛宇重新改造,装了多层理石花台,还有葡萄架,已经打扫干净了,只等过些日子把葡萄藤移过来。
如今光秃秃的,倒是成了齐全的猫爬架,每天就在楼顶跳上跳下晒太阳。
阿福上不去,只能在楼下使劲儿扭屁股,抬头望。
越是羡慕,齐全越是炫耀,贵妃躺,眯着眼,像是故意要眼气谁。
奚粤举着云台相机拍天空,还拍齐全身上的细细绒毛,那些绒毛的摇摆幅度直接展示了今日大理风向风力,她在思索如何给野草莓之地的大伙描述大理的冬天。
和北方的秋天有些相似,却少了清冷萧瑟,午后时分,阳光普照,是暖洋洋的。
录视频的过程,自然也把院子里的人声都录进去了。
杨亚萱已经悄悄听了很久了,眼神透过树枝缝隙,落在盛宇身上,好像只要听到盛宇说她一句坏话,她就要马上冲下去揪耳朵了。
而奚粤,自然眯眼瞧着迟肖。
当听到迟肖的那句:“确切地说,在场的只有我,是有女朋友的人。”终于忍不住乐了。
她这么一乐,萱子也笑了。
萱子说:“我喜欢看你拍的视频,我在大理生活这么多年,早就不觉得这里风景有什么特别了。但被你这么一拍,就觉得很美。”
萱子夸奚粤,有一双发现美的眼睛。
奚粤则说萱子讲话太气人,这样的风景还不能打动人,大理真是把你们养得太好了!!
萱子笑,那你来大理嘛。来住几年。
人生几十年呢,既然这么喜欢,分给大理几年时光,不过分吧?
一句话正中奚粤心里所想,她狠.狠.撸了两把齐全,然后倚靠在露台栏杆上,对萱子说:“其实吧,我真的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悠悠的风,微微凉意,大理的阳光干净轻盈,抚摸过皮肤,也落在齐全身上,把小猫的背都晒得热乎乎的,每一根毛的尖尖上都似凝结了灿灿的芒锋,会发光一样。
终于,楼下的阿福看到了,注意力从弹力球转到了楼上的齐全,汪地一声,立刻站起——你又在上面!你有本事下来呀!别躲到我去不了的地方呀!
齐全不为所动,躺在葡萄架顶上,甩了甩尾巴。
奚粤看呆了,她问萱子:我刚刚是眼花了吗?我怎么好像看见齐全小猫身子一抖,它是在冷哼吗?
这猫是要成精吧?
同样被猫狗矛盾吵到打断聊天的,还有迟肖盛宇Jade他们。
盛宇捂住阿福的眼睛:“嘘嘘嘘,没事没事,和平!和平!”
然后抬头对萱子委委屈屈:“可别气我们了!”
Jade则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若有所思。
至于迟肖,抬头看一眼奚粤,俩人眼神对上了几秒。
他起身,想要上楼,却看见奚粤对他摆了摆手。意思是,你们聊你们的呗,我这还有事儿呢。
奚粤和萱子的话题才刚起了个头。
“算了,散了,我去给孙昭昭打个电话。”Jade回后院了。
明天就是除夕了,盛宇牵着阿福出门了,要去置办点东西,买点吃的喝的。
楼下的座谈会散场了,迟肖把躺椅收回去,把院子扫了,奚粤和萱子竟还没聊完。
他放轻脚步上楼,在楼梯拐角处听到露台传来的人声,小小的,像是两个人窃窃私语,听不清,只听到什么咖啡,什么少量之类的,跟电视剧里给人密谋下毒似的。
风把她们的声音吹远了,好像秘密信笺,不论是什么内容,总归肯定不是想让他听到的。
迟肖停下来,低头笑笑,没有再往上走-
露台上,奚粤要拜托萱子帮忙的事很快就讲完了,其实没用多长时间。
然后便是聊东聊西,话题自然而然延伸到Jade,孙昭昭,又到杨亚棠,最后到了小毛身上。
大理这群人里,对于奚粤来说,小毛可能是相对来说没那么熟悉的一个,主要是交流少。一来是生物钟不一样,小毛晚上摆摊,基本昼伏夜出,比较难碰上,这会儿就正在后院房间睡觉呢。二来就是,小毛这人平时话少,所有口舌基本都用在摆摊上了,在群里也不常说话,只有谈到她感兴趣的才会冒出来发言,比如,推销她的水晶手串。
小毛最近也碰到情感问题了。
和手串有关。
是萱子讲的,就两个多月以前,元旦那会儿发生的事,大家都知道了。一个男孩,眼生,应该是外来的,也不知道俩人怎么认识的,那半个月那男孩儿每天都来客栈找小毛,下午俩人会一起去周围逛逛,找个地儿晒晒太阳,看看山,看看水,半夜小毛要摆摊了,就会在摊位旁边给他留个小马扎,他就坐那,长腿一伸,黑色鸭舌帽往下一压,低头玩手机,时不时起身去隔壁酒吧要罐啤酒,给小毛带个饮料。
这人很年轻,目测不超过二十五,样貌不错,单眼皮清冷那挂的,气质上就有点说道了,说好听点呢,是有点和年龄违和的安静淡泊,说不好听的,就是拽,不睁开眼皮看人,盛宇他们偶尔会撞上面,打个招呼,男孩嘴角微微勾那么一下,就算回应了,黑色身影匆匆而过,不回头。
玛尼客栈里没有这样的人,盛宇也打心眼里不太喜欢这样的人。用他的话说就是——拽什么啊?对你们这种有钱且傲的人,我们普罗大众还偏偏不能表达出反感,因为只要表达出来了,就是我们仇富,我们心里不平衡挑事儿,天地良心,我只是讨厌你这个人罢了。
朴实的牛家富同志连连点头,表示同意,谁都不喜欢这种眼高于顶的人,甚至他还被更严重地中伤过,那天下午他拎了快递回来,刚好碰见那男的在门口等小毛起床,他好心说要不你进来等?人家看了他一眼,摇头,一个字儿都没回,就把身子转过去了,像是不愿意和他搭话。
“哎,你怎么看出那男的有钱?”牛家富眨巴着眼睛,一脸求知欲看着盛宇。
盛宇说你没看见啊!?他身上从头到脚没一件便宜货。而且你没注意他那块手表?
“没注意啊,能有多贵?谁要是把几十万戴手上我绝对骂他有病。”
盛宇真的很想给牛家富一锤,说你可闭嘴吧!你的想象力也就几十万,另外,给自己花点钱吧!你说你收入也不低,还天天要演出,给自己买几件好衣服行不行?
牛家富不以为意,他坚信自己硬件过硬,什么衣服都显贵,而且只靠才华足以,用不着那些花里胡哨的。
他还要攒钱买房子呢。一旦孙昭昭将来想要个大房子,他不能没有啊!
盛宇一言难尽看着牛家富,半晌叹口气,起身找小毛去了。
他知道自己这种行为非常不做好,甚至还有些惹人讨厌,但他必须得去,他要提醒一下小毛,这姑娘傻了吧唧的,又没谈过恋爱,可得留个心眼
至于小毛呢,其实没想那么多。
从她的角度,客栈里的人有些杞人忧天了。
她和那男孩没有男女关系,充其量,就是个客户关系。
那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晚上,她在人民路摆摊,碰到了那男孩。
说来也是巧,那天男孩喝了酒,想找个地方坐一会儿,阴差阳错去了人民路,一个个小小的摊位,一盏盏昏暗的露营灯,看着奇异,而刚好,那时周围几个摊位前都站了人,只有小毛的占卜摊儿空闲,还有椅子,他就坐下了。
小毛印象深刻,她正整理那一排手串呢,眼前人身上酒气熏人,冷不防四目相对,她看到鸭舌帽下那张清冷的脸,暗自感慨了一下,啧,帅的嘞!
感慨归感慨,她是要做生意的,不能被美色诱惑。
于是,打招呼,询问需求,推荐产品,按照计划即可一气呵成。
男孩明显对她摊位上这些亮晶晶的东西不感兴趣,手指扒拉两下,看了小毛一眼,就把脸扭向一边,望着街道尽头发呆。
“随便,你看着卖吧。码在哪?”
一句话给小毛整不会了,她开店至今遇到过各种各样的客人,老实说,病急乱投医的也不少,比如最近太倒霉了呀,想转转运呀,马上要考试呀,刚刚分手呀,她知道只卖货是不行的,要给客人提供情绪价值,这是这一行的最大卖点,所以见男孩这么说,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请你提供一下出生日期?最好精确到小时。”
男孩看着她笑了下,一双醉眼,很红。
彼时的小毛并不知道对方提供给她的生日时辰是瞎编胡说的,反正她是认认真真推算了,男孩是身弱壬水,灵动,聪明,战略玩家,再推个详细的星盘看看,财富流动,不缺钱花。
既然是这样,那八成烦恼来自于感情了。
小毛是这样认为的,但她做这行也有职业操守,就是客人不提出问题,她不能主动猜测问题,于是就从大框架上给了点建议,什么今年火旺啊,你要以金生发啊,补足水势啊
她给男孩推销两条手串,一条黑曜石,一条月光石,她还好心说量量手围给他穿两颗白水晶和金发晶进去,看着特大气那种,男孩心不在焉抬手,结果碰掉了她桌面上的几颗散珠。
男孩弯腰捡起。
小毛笑眯眯摆摆手说,不用还,送你吧。
你把它们碰掉了,就是有缘分,水晶有能量的,它们和你契合。
这是小毛的官方说辞。
实际是,那是几颗有瑕的海蓝宝,棉絮也很多,不值钱,本来她也用不上。而且她给男孩选的这两条不便宜,几颗海蓝宝,就当赠品吧!
“海蓝宝也很适合你!也是属水!”小毛说,“而且也是我个人最喜欢的。”
海蓝宝严格来说,不算水晶,是一种半宝石,开采出来,品相好的净度高的就拿去切割做戒指做项链了,品相一般的才会车珠子。
男孩看上去并不懂这些,他指尖把玩着那几颗珠子,发呆了很久,目光都快涣散了,抬头悠悠朝小毛一笑,看了看小毛身上的毛衣,问:“你喜欢蓝色啊?”
小毛说,我不喜欢蓝色,但是我喜欢的男孩子,他喜欢蓝色。他是海边长大的,有着大海一样的性格,我这是爱屋及乌。
男孩似乎是被小毛逗笑的:“你喜欢的男孩子没说是你男朋友,所以你们没有在一起。”
小毛没反应。
她是有故事的,好朋友们都知道,她是为了自己喜欢的男孩子才来到大理,占卜显示他们有缘分,会在西南方向重逢,所以她来到云南,一待就是好几年。
但这段故事实在没什么必要和一个客人讲,否则她那些水晶手串就没什么说服力了。
她至今还没有等到那个人呢。
“我这也有个蓝色的。”眼前人说着便把手伸进了外套口袋,极其随意地掏出个小盒子,啪,扔小毛桌子上了。
打开一看,是个镶嵌好的戒指,中间是一颗彩宝主石。
小毛以为男孩是懂的,而且非常巧,他刚好有一颗漂亮的海蓝宝。
不太明朗的灯光一晃,确实是蓝色,可是定睛一看,不同,那是一种深邃的有丝绒感的蓝,再捞来手边笔灯一打,好家伙,什么海蓝宝!这分明是颗蓝宝石,压根不是同一个价位的东西!
小毛研究水晶,宝石也略懂一二,她照了照,矢车菊的颜色,看上去是无烧全净,这么大个儿,少说七到八克拉的大小她职业病发作,下意识就在心里盘算价格,然后就听到男孩凉凉笑了一声,问她:“蓝色。你喜欢啊?”
小毛在心里咂舌,这少说几十个达不溜了!你别说蓝色了,它就是阿禄的鸡粑粑色我也喜欢!
谁能不喜欢啊!
“她就不喜欢。”男孩说。
啊?
“你喜欢,送你了。”男孩直接站起身,压了下帽子。
他看上去不像刚刚那么醉了:“换你两条手串,就这样吧。”-
奚粤惊愕地看着杨亚萱。
杨亚萱耸耸肩。
事情已经过去两个多月了,大家当时刚知道这件事之后,其实也和奚粤现在差不多的反应。
人生处处是奇遇。
奚粤感慨。
“那后来呢?”她问。
后来,小毛当然不敢收这么昂贵的礼物,她追了上去,把戒指还回去,又把两串水晶要了回来。
男孩看她很久,没说话,揣着戒指走了。
然后隔天,同一时间,他又出现在了小毛的摊位。
这次没有喝酒。
他说自己是一个人来大理的,没什么朋友,也没地方可去,而且昼夜颠倒,小毛是他要是不介意的话,他晚上想来这里坐一会儿。
男孩挺真诚的,没有油嘴滑舌,也没有什么出格的举动,就真的只是来坐着,玩手机,偶尔和小毛聊那么一两句,后半夜小毛收摊儿,他帮忙收,然后默默离开,隔天晚上又再次出现。
“再后来呢?”奚粤又问。
再后来,男孩和小毛渐渐熟悉起来,下午小毛会和那男孩一起去洱海晒太阳,晚上那男孩陪小毛摆摊,还会借一支笔一张纸,给小毛画一张画,纸上,小毛在低头看塔罗牌,脸蛋边的碎发被她用一个星星形状的小夹子夹得翘了起来。
人民路上席地而坐画画的,没有几十也有十几,男孩只给小毛画,有人来搭讪,问,嘿,请问画一张多少钱?男孩儿抬眼,眼神冷峭又漫不经心,示意在旁边忙活的小毛,说,你问她,这是老板。
午夜后的大理古城,逐渐安静下来,却仍有微妙的夜风在鼓动。
奚粤有点着急了,她再次询问杨亚萱,后来呢?后来呢?
其实刨根问底,无非是觉得这样精彩的故事,这样浪漫的大理,这样奇妙的人生,应该有些阴差阳错但恰恰好的故事。
就比如,一个执着追寻虚无缥缈的真爱,而远走他乡的女孩,一个向初恋告白失败,昂贵礼物被退回,而来到大理散心的男孩,在一个深夜,在大理古城的人民路上相识了。
他们谈天说地。
他们极有默契。
他们都葆有对爱情最纯真的幻想和信任,只是历经了一些坎坷,没有第一时间遇到对的人,好在,大理的风花雪月为他们指明了正确的方向。
杨亚萱说,她原本也是这样想的。
玛尼客栈所有人都是这样想的。
大家还帮小毛出主意,还叮嘱小毛多观察对方,不要冲动,大家一方面也高兴小毛遇到了一段缘分,另一方面也都不想自己的好朋友受到伤害。
但,世界上有终成眷属,就有事与愿违,这两者发生的概率其实一样大,只是人一生太长了,难讲什么样的时间,会遇到什么样的机缘。
小毛和男孩的故事最终还是没有后续。
如果用电流一般的线形图来描述这一段故事的剧情走向,它的峰值并不高,最顶点的那一刻,大概发生在某一个收摊的深夜,男孩帮小毛拎着折叠桌和小板凳,往客栈的方向走,他盯着小毛没有搭理的乱糟糟的犹如海胆球一样的脑袋瓜,笑了声,说:“你很像个小女巫。”
小毛回头,抓了下头发。
“她很喜欢蓝色,也喜欢你研究的这些东西,”男孩说,“但是她不喜欢我。”
如果在他们相识的第一天,男孩细细讲起自己的故事,小毛一定会打趣他,有钱人也会为情所困呀?然后狠狠宰他更多的水晶手串。但相处了几天后,小毛觉得,她不该那样刻薄。
本质上来说,他和她,没有任何区别。
爱情这东西,谁粘上都是一样的。
小毛也和男孩讲了自己的故事,关于她为什么来到大理。
“你算得准吗?你会在大理遇见他吗?”男孩站在灯下,神情隐在鸭舌帽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