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字不识一个的人多得是,难道都不会说话了么?”阿椿说,“又不是只能从书上学道理,哥哥你读书太多,反倒将自己困住了呢。”
沈维桢撑起身体,帷帐之内,仔细看阿椿,他的妹,他的妻。
妻子将脸贴在他胳膊上,脸颊那块肉紧密地靠着他,额头顶住他,令他觉心口暖热。
“若再成亲的话,我还是会选哥哥的,”阿椿说,“娘说,找夫君,要找品行好的,要对我,对我的家人,对我的朋友——不,要对所有人都好的,哥哥你性格好,管教虽严,却也是为了这个家好……阿狗哥人也很好,但他脾气很不好,总是和我吵架,惹我伤心。”
说着说着,阿椿满足地熟睡了。
沈维桢半宿没合眼。
他绝不会将那番话当做恭维。
什么相敬如宾举案齐眉……都是胡话。
人只会为在意的人伤心。
阿椿对他呢?
经不起细想。
越想妒火越旺,天蒙蒙亮,沈维桢犹不得安寝,搂紧怀中人,却也无法深入她梦中,不知她所想。
为何就不能知道她在梦什么。
为何不能入她的梦境。
为何不能白天黑夜都抓着她。
阿椿,你生下来便是为折磨我的吧。
你怎能有这样一个赤诚、不虚假的性格?
你那小小的脑袋,难道竟不知转个弯、往深处多想一想?
你就不能说些哥哥想听的话、略微地哄一哄我?
罢了,罢了。
还是不要说了。
你知道我最爱你这颗表里如一的赤诚心。
沈维桢收紧臂膀,将人圈得更紧密些。
成婚后的四十七个夜晚,他常常如此搂紧熟睡的妻子。
而一觉到天明的妻子,对此一无所知。
她绝不会知道,熟睡后,夫君如何点着灯细看她,从头到脚,就连脚趾缝里一粒红色小痣,沈维桢也看得分明;
她更不会知道,成婚后,每件置办的新衣,尤其是贴身小衣,他都一一过目,撚过布料,摸过绣花,免得有下人耍小聪明,企图滥竽充数、欺瞒她。
沈维桢自小学习如何驭人,如何管事,人际交往,尔虞我诈,他学得太多,见得太多——更觉阿椿的珍贵之处。
他清楚阿椿不说谎话,中意这一点,此刻也恼她这一点。
实话才更伤人。
越想越觉胸口闷气无法抒发,沈维桢捏着妻子下巴,亲了亲她脸颊,没舍得将人弄醒,却听阿椿含糊不清地说“阿狗哥,我真的好有福气……”
沈维桢脸色瞬间阴沉。
阿椿是被弄醒的。
梦里她一手拎一条手臂长的鱼,开开心心地拎出去找朋友们炫耀;
忽而阿狗来了,指着她大声笑话,说你这泥丫头,将来谁敢娶你?
阿椿气得喊了好几声哥哥,金光闪闪的沈维桢登时从天而降;她骄傲地挎着他臂膀,扬眉吐气:“谁说没有?阿狗哥,我真的好有福气——我夫君生得很好呢!”
话没说话,阿椿便觉掉进森林中,无数狰狞粗壮的藤蔓将她手脚绑起,最大的那条蔓死命地欺负她,像要把她猛杀死在这里;阿椿吓到了,手忙脚乱地要往上爬,止不住地被藤蔓上的花枝叶芽缠得连连下雨,她怕得叫“哥哥救我”,汗涔涔睁开了眼,昏暗中,瞧见沈维桢微微皱着眉的脸。
无论看多少次,这般近瞧着,阿椿依然忍不住呆一呆。
沈维桢动作很快,语调却缓慢,轻轻拍一拍她的脸:“怎么?被槽傻了?”
“不是,”阿椿昏昏沉沉,磕磕绊绊,“哥哥怎么——”
“你梦中一直叫我,”沈维桢低头,将人整个抱起来,依旧是面对面坐着,他拍着阿椿的背,轻拍了拍,哄她,“可是做了噩梦?”
阿椿还没睡醒,迷迷糊糊,脸贴在沈维桢脖颈处,嗅到他的气息,渐渐安稳了。
她先前一直以为沈维桢好闻,是用的熏香,后来才知不是,他本身就好闻,哪怕清水沐浴后,也有一股舒适的、令她闻到便想入睡的安心气味。
只是梦里的藤蔓变成现实,她仍被困,被纠缠,雨一直下。
“谢谢哥哥叫醒我,”阿椿感激,“现在可以出去了么?我想再睡会呢。”
说话时,她怕颠下去,伸出手臂搂住沈维桢的脖颈。
妻子的手臂如此依赖地抱紧他,如、此、依、赖。
沈维桢只觉爽劲儿一阵接一阵地直冲头顶,却驱不散胸口中那处阴翳。
她幼时,和什么阿狗青梅竹马,可曾用过这双手臂去拉过他?
上不了树的阿狗,从树下跌下时砸到她,可曾压到她身上?
沈维桢紧皱眉头。
他恨上天怎就让她生在南梧州,恨她怎能不是和他青梅竹马,怎么不是生在他的家中。
他也会摸鱼爬树,这些她喜欢的东西,他是一把好手;
若小小的阿椿跟在他后面,他绝会托着她第一个上树,让她先爬,她若不小心手滑了,还有他这个肉垫在下面接着她。
恨她怎么有其他“哥”。
不肯叫夫君便罢了,“哥哥”这个称呼也不是他独有的。
黑暗中,沈维桢慢慢地磨:“对不住,再等等。”
——等他平息了这腔妒火。
阿椿哦哦两声,主动将软软的唇送到他唇边;
快贴到沈维桢唇上了,阿椿才突然觉得害羞——不对,嬷嬷说了,要节制,不可纵容了夫君,要守女德,不可浪荡。
沈维桢没想到阿椿会主动靠近。
他停下动作,不知她如今是睡迷糊了,还是想靠这个吻来哄他出来。
阿椿还没主动亲过他。
成亲以来,阿椿甚至没有主动向他索欢一次,更勿论亲吻;这么长时间,一直都是沈维桢主动。
眼看阿椿颤抖着将唇贴近、忽而又停下,露出烦恼的表情,沈维桢终于按耐不住,问:“你想做什么?”
别折磨他了。
他今日已经快被火烧成灰。
“我想亲一亲哥哥,”阿椿唉声叹气,“可这样就不守女德了——唉,成婚后,我还没守过女德呢,一想到我或许是个荡,妇,便愁到亲不下去了。”</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