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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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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几位总指挥低语几句,孟合看看抿着唇的李行露,笑嘻嘻但不揽事的姜宝真,冰山俞青山,以及时而正常时而极不正常的叶逐叙,眼前一片晕。

一个也指望不上。

闷咳几声,他无奈地站出来,斟酌言语,同苏聆兮交涉:“帝师,妖邪的强大诸位有目共睹,镇妖司与浮玉携手才有可能度过难关。只是当年十二巫之事水落石出,我们希望后续的合作能避开十二巫,不让他们知晓,参与。必要的时候,更请你酌情考虑,撤除对他们的庇护,舍弃他们。”

是。

刚来的时候,对镇妖司是万般不满意,更不愿听从他们的调遣,每人都等着两方脱离,分道扬镳。

这架一打,把这些心思通通打没了。

今夜镇妖司死了不知多少人,浮玉也有伙伴离开,人的血肉,尸体往眼前一晃,总是令人通体发凉,格外清醒。

除了诛妖,其他的事都是小事。

看着张谨之的背影,他又道:“如果可以,张谨之能否交予我们。”

“不能。”

剪开胳膊上那截布料,用小刀剜去红肿的腐肉,苏聆兮皱皱眉,说:“十二巫的事我不想掺和,你们觉得天源好对付你们去对付,但张谨之是陛下的臣子,不是我的,我无法决定他的去向。”

“无旨处置皇帝的重臣,朝局动荡,镇妖司同样不得安生,总指挥,你不会愿意看到这样的场面。”

不管是她还是张谨之,大概都没想到,当年他毅然绝然要入朝堂,会在多年后成为他的一道护身符。

孟合一怔,没想到这层。

他讷讷:“是我考虑不周。”

他们谈话时,几人为苏聆兮上止血粉,金创生肌粉,用纱布包扎,动作细致轻柔,心无旁骛,在此过程中,半点旁的声响都没发出,听见什么只当没听见。

须臾,孟合又道:“如果方便,我希望镇妖司能为我们提供莎木镇的舆图,此外,有什么特别要注意之处也一并说出。”

苏聆兮:“你们就要去?”

“虽然过去了四年,但他们在那儿逗留得久,我们应该能找到办法算出连星阵的位置。”

有了这一杀器,他们对付妖邪才有底气一些。

他算是看透了。

这东西真不是人能抗衡的。

“多少人去?”苏聆兮问。

“还没确定,等会回去聊聊,顺利的话今夜就走。”孟合知道镇妖司得掌控京中战力,有事发生的时候才能及时调兵遣将,不需苏聆兮再提,自觉说:“届时我第一时间告知镇妖司。”

苏聆兮点头:“好。”

这时孟合身边有人欲言又止地唤一声:“大首领……”

苏聆兮睫毛一动,不由循声望去。

一截衣影曳地而过,徐徐行入天际。

走了?

才还在一边旁听。

她的伤口处理好了,女官在她身边耳语:“唐副使情况不好,已经将人送回府中了,医师在府上待命。”

“有消息通知我。”

“是。”

那人唤不回叶逐叙,转向孟合,忧心忡忡:“这么处理伤口,不行吧?”

方原啧了声:“都成雪人了。”

可不是?

伤哪就冻哪,看起来是美丽不狼狈,回去后不得疼死?

“别喊了,也别看了,没用,他就那倔脾气,没事,我明早好些了去看看。”孟合摆摆手将人招回来。

苏聆兮没说话。

两边各有各的烂摊子要收,事情说完了就分开了,浮玉的人陆续离开,几位总指挥都回去了,溪柳迎上来,苏聆兮问:“死者数量和他们的身份统计出来了吗?”

“出来了。”溪柳眼圈有点红,不知是浮肿还是哭过了,“死亡一百七十一人,受伤三十九人,善后组还在敛尸,大人,我们要先回司内吗。”

“多照顾些死者亲眷,抚恤金落实到位。”四周仍有火把亮着,苏聆兮单手搭在跳动的眉心上,疲惫控制不住地流露出来,但只过了一会,她放下手,已经恢复如常,“让正使与副使先回,我随后来。”

姜枣伤得更重,先一步跟着镇妖司大部队回去疗伤了,溪柳执意留下来。

灯火惶惶,被翻来覆去凌虐过一遍的山谷夹道并没有全然陷入幽暗,苏聆兮目光扫视一圈,很快看见不远处地上的一顶玉冠。被外力摧残,它碎成了三段,旁边是一团还没被捡拾安置的血肉,看不清部位,不知是不是出自玉冠的主人。

苏聆兮慢慢走过去,末了半蹲下来,衣衫上威严的图案垂落到泥土里,声音有点哑了:“拿衣衫来吧。”

活人的衣衫叫衣衫,装死人的其实只是个袋子,白色的素净的长布袋。

溪柳一怔,取来了布袋与一副手套,低声道:“我让他们过来先收拾这边。”

苏聆兮摇摇头,朝她伸手,接过布袋,垂眸利落地戴上手套,将那块血肉模糊不辨部位的关节拾起,送入布袋内,随后是破碎的玉冠。

溪柳几度欲言又止,眼睛红了又红,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又拿来一个布袋一双手套,默默跟在苏聆兮身后重复同样的举动。

她们身前,身后,百来个善后组的成员在做同一件事。

动作如出一辙。

快步走,停步,蹲下,敞开布袋,再收紧,最后直起身来,因为手上脏污,眼泪流下来都不及擦拭,有时几次重复下来,一抬头,方觉冰凉满面。

敛尸的布袋两端配有细绳,一收一拉,是一个人留在人世的最后一面。

又一次弯腰,一只手先一步拾起了东西,放进了布袋里,苏聆兮掀掀眼睑,见到了张谨之温润悲悯的双眼。

她收回手,摸向别处。

三只妖邪一轰,碎石覆盖了原本的泥土,视野里有不少盲区,想要尽可能敛拾残尸,得靠手摸。从山体滚落的石子颇有棱角,锋利得像钢针,摸得久了,十指火烧火燎,水泡接二连三冒出来。

两人都没说话,直到将这片区域都摸干净。

见张谨之过来,溪柳停下动作,退到十数米开外,警惕地四下巡逻。

一只萤火虫慌乱中伏到了一根草茎上,苏聆兮直起腰,望向张谨之,扯了扯嘴角:“我以为你躲起来偷偷哭去了。”

张谨之失笑,摇摇头:“活了上百岁的人了,哪有那么脆弱。”

“是么。”

“知道孟合方才和我提了什么样的要求吗。”

“猜得出来。几个小孩做不到全然不漏声色,眼神挺明显。”

苏聆兮深吸一口气,蓦然回首直视他的双眼,一字一句提醒:“你们当真决定好了吗?这才只是开始,时间越长,死的人越多,他们对你们的埋怨就会越重,最后衍变成恨。无数双眼睛会仇视你们,无数道声音会攻击你们,到最后所有人都会觉得,妖邪是因为你们才存在的。”

“已经这样做了,开弓没有回头箭。”看得出张谨之当真去调理过了,说这些时脸上的光环同圣人似的,对这个妹妹,他永远轻声细语:“你也知道,这是最好的办法,否则不会帮助我们的,不是吗。”

“我也可以告诉所有人真相。”沉默很久,苏聆兮这样说。

她不是个优柔寡断的人,鲜少有事会再三确认,这证明她自己在犹豫在摇摆。

“我们年岁不小,看过的人经历的事不知多少,也不全是好的,善的,这只是要经历的又一个困难而已。”张谨之反过来安抚她:“我们还需要些时间,不会很久了,这个办法能将妖邪的注意力大大引向莎木镇,真正的连星阵会很安全。换做别的,它们怎会深信不疑,轻而易举上钩?”

想要做成一件事,哪有不付出代价的。

苏聆兮唯有沉默。

是。没错。

好处甚至不止这些。

先给出连星阵蕴含天地之力,与门同源的消息,妖邪掂量后自会带上三分畏惧,心有忌惮,不敢大肆杀戮,再放出连星阵有望恢复的消息,所有的大妖都会根据他们给出的线索奔向毫无关联之地,同时也会引走别有用心之辈。

完美的调虎离山之计。

而这段时间,京都是安全的。

镇妖司有更多时间准备。

真正的连星阵得以在暗中修缮补全。

唯一毁掉的,只有本就破破烂烂的十二巫。

夏日蚊虫多,他们站着不动,露出的手肘,脖颈都成了重灾区,苏聆兮解下血淋淋的手套,无意识伸手驱赶两下,听见了自己干涩的嗓音:“多年经验告诉我,做一件事之前,不能光想好处。”

“这事若成定局,你们日后怎么活呢。”

“万一不幸……我们没有赢得胜利,到了那步光景,声名算什么。”张谨之同她一前一后将手套摘了,换上副新的,“如果有幸胜利了,我们都想了新的活法。”

“西樵说这些年她累死了,等世道安稳了,要找个风景好的地方躺着,先躺个十年八年,结交邻里,赏雨听风,日日睡到日上三竿;梁奚控魂术难以精进了,但对人间各类机关很感兴趣,她是个停不下来的,听说你跟问情宗关系不错,届时找你开个小灶,让她进去学习学习;沈云归学厨;其他几个要结伴云游,闯荡人间江湖……至于我,我觉得当官还是有些拘束,不自在,待此事了了,辞官去山野包片茶园,种茶。”

说到这儿,张谨之自己也笑了,有些不好意思,温声说:“不过我算了算这些年的俸禄,怕是还差些,到时找你借些,可行?”

苏聆兮抿唇。

他们说的事,跟银两有半毛钱关系?

“你放心。我们也都放宽心,人没有活不下去的。”

一套接一套的。

苏聆兮终于开口:“我不借你,我也没钱,到时候一起找陛下支点。”

张谨之便笑,知道事情告一段落了。

“你那位副使,伤势如何了?此次事件,他受苦了。”

“已经回府疗治了,估计要休养一段时间。”

两人换了片地方继续,苏聆兮为死者敛尸时并不说话,张谨之亦然,唯有中途换手套,搬运布袋时会再说上两句。

过程中偶然瞥见苏聆兮快速抖动的睫毛,张谨之倏而一怔。

他们并非最难过,最煎熬之人。

苏聆兮却一定是。

十九岁出门的姑娘,任性地做了件小小的错事,这些年十二巫轮流告诉她,她并非这错误的主因,连次因也够不上,可她始终不能原谅自己。

有些人会无限放大自己的过错,将一切过重的东西揽到自己身上。

看着这些死于非命的年轻人,她是不是在想,如果当初自己没有出门,情况会不会比这好得多,会不会走不到这步。可正如她所说,妖邪不是因为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出世的,破封而出跟所有人都没关系,这是芸芸众生的危机。

她只是卷入了其中一环,沾了点因果,从此再也逃不脱了。

这一点异样很快从她脸上消失不见。

比起言语忏悔,她从来更愿意多做点事,做得更好,做到极致。

张谨之突然郑重唤了她一声。

苏聆兮没应,但将头偏了过来。

“本来说好了现在不告诉你,他们知道只怕又要和我急。”张谨之含笑:“不知道怎么,今天话多,忍不住。”

“一件好事。”

他道:“聆兮。”

苏聆兮似有所感,直面向他。

他露出一点真正的,开心而如释重负的笑容:“最有一月——最多再有一月,我们就能将你与边陲七城的联系解开了。”

当年苏聆兮顶替符兰出门,来到边陲七城,在下阵法时因为体内是本源而非天源,导致某个环节出现了失误,但是本源依然系了上去,跟其他十一人一起,被阵法中的一部分扣死了。

她的这部分如果强行抽离,边陲七城无数人会受到影响。

所以她没法回浮玉。

没法头也不回扎进故乡,扎进爱人的怀抱,而丢下自己造成的烂摊子不管。

苏聆兮怎样骄傲,任性,臭屁,惹人烦都可以。

可有些事,就是不行。

她的师尊说过两句话,她牢牢记着,记不住时也写到了手劄上。

一则:自身做事自身当。自推自跌自伤嗟。

二则:人的错误无关年岁。

苏聆兮听后一愣,有些恍惚,她先是垂眸,又扯了扯嘴角,弯起一点笑弧,声音变轻:“好。”

张谨之是高兴的。在他看来,苏聆兮真正犯的错,就这一个,这么多年所做的一切早已弥补,解开本源就是真正意义上的结束。

将一切揽到自己身上,这太累太压抑了,长此以往,人会疯掉的。

错误分大小,功过也有一笔勾销的时候。

等全部收拾完,已是清晨,露珠坠地,晨光微熹,镇妖司人员撤去阻断绳,抬着一只只布袋回司。

苏聆兮与张谨之就此分开,分开前,张谨之主动告知:“我要回净月城了,是人是鬼都被引到莎木镇,我们也该行动了。”

十二巫具体的行动计划苏聆兮是不管的。

没有天源,她也插不上手。

她点头,只问:“你同陛下说了没?”

“还没来得及。”张谨之郑重其事:“原本要晚几日的,可今早梁奚连发三条木铭传信,要我回去,快到给青鸟传信的时间了。我今夜回去就写折子告假。”

“……”

他们还真当个大差事办。

回到司内,天光已然大亮,街市上各色面食早点摆了出来,吃食琳琅满目,香气扑鼻,轻而易举勾动人的食欲。熬了一整夜,溪柳见苏聆兮脸色不太好,洗完手第一件事便是来问她:“大人,你想吃什么,我出去买。”

血里肉里浸一夜,身上味道好闻不到哪里去,不知道是不是天气热,出汗多的原因,苏聆兮觉得浑身黏腻,她决定先去沐浴,洗换一身,现在什么摆在面前都没胃口。

南院院门前,苏聆兮停步,朝溪柳伸手,后者不明所以,乖乖将手里拿的竹简奏本交给她。

苏聆兮掂了掂,扫一眼,道:“这些东西我拿进去,你去善后组领些解毒的药,吃了好好睡一觉。”

“我这边没有要务,不吃早膳,什么也别想,什么都别管,先休息,身体要紧。”

她拍拍得力下属的小臂,示意:“去吧。”

溪柳躬身离开。

苏聆兮回到自己的值房,推门而进,洗漱过后捞了件素白中衣随意披在身上,从湢室绕到窗前发现有人进来过了,桌上还是摆放着热腾腾的早膳。一个用牛油纸包好的酥饼,一碗冰雪冷元子,一小碟白粥,边上是配菜,十分清淡,避了荤腥。

另一边放着枝五头栀子花,含苞待放。

苏聆兮单手将头发绞得半干,帨巾挂在矮凳凳椅上,将花拿在手中转了两圈欣赏,顺手放进了小窗底下那口细颈瓶中,看看摆得整齐的早膳,到底还是坐下来吃了两口。

她挑食。

吃得心不在焉。

这一夜发生的事太多了。

苏聆兮需要反复整理,才能保证毫无遗漏,而有些东西光靠记忆是没用的,想着想着,她起身翻出了自己的手劄,趴在案桌前提笔。先前战场上没法分身细想的东西,现在需要补上。

讹兽死前对鹄女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它如此的急切,生命尽头留下的遗言,必然十分重要。

她还记得那串发音,或许可以问问梁奚,不,先问浮玉那位叫方原的小队长。

他知道得不少。

提及此人……他的身份有待确认。

……

万妖录第一究竟是什么,为什么独独只有它不在妖柜中?

它的场域是什么。

缘何如此神秘,毫无记载,它现在究竟在什么地方。

……

全是不解之谜,写到这儿,苏聆兮有些头疼,她便单手撑着额,字迹变得漂浮起来。讹兽口中不识好歹的病秧子是谁?病秧子,是人是妖?是人的话,会是周自恒吗?

瘟和桂鬼的躁动,还有讹兽的反应,证明抽取妖源确有其事,是谁做了这件事?玄雀,还是谁?会是藏于暗处的万妖录第一吗?

苏聆兮凝视着手劄中的诸多问句,渐渐出神。

她开了窗,晨风与食物的香气糅杂,吹到她脸颊边,不知过去多久,她啪的一下合上了手劄,送回抽屉里。

这么多问题,靠想靠猜肯定得不出正确的答案,反而容易跑偏。

这次的收获已经够多了。

不是么。

可苏聆兮依旧发自内心地生出急迫感。

她不是耐不住性子的人,这时候却恨不得一夕之间得知敌方所有底细。

这样不行。

焦躁则心不稳,心不稳就容易冲动上当,被人牵着鼻子走。

踌躇半晌,捂额良久,苏聆兮还是踱步到另一边,拉开了紧闭的柜门。

霎时香气盈面。

有一段时日没有用香,倒不是苏聆兮突然不爱了,她是在忍耐克制,尤其是知道这香方极可能是自己为了怀念某个人而制之后,怎么想都有些别扭。

白日还对某人放狠话放镇国印,夜里却嗅着某人的香味醉生醉死。

帝师多少脸都不够丢的。

苏聆兮将装那味香的盒子推开又合上,来回几次,和转着玩一样,只有微蹙的眉心泄露了两分心境,转着转着,她将盒子搁到一边,打开了壁柜最底下的隔层。

那是个暗盒,没有窍门无法打开,里面没放金银,没放武器,只躺着一块腰牌,跟她平常腰上系着的那块长得一致,不过是颜色有区分,一块是暗金,一块亮银。

她来回翻着这块腰牌,手指下意识抚过表面浮雕,抚的地方有规律,像在图腾上作画,随着咔哒一声,腰牌从中裂开一道缝隙。

一张卷起的纸条掉落到掌中。

苏聆兮看过很多次了,纸条四角起了毛边。

但她还是再看了一次。

——再看多少遍,都是自己的字迹没错。

头一次,苏聆兮捧着这东西像捧着烫手山芋一般,看了没两眼,她又将这纸条卷好,原样“请”了回去,腰牌也回到了暗盒里。

转而拿起装着可怜几支香的锦盒,在再一次推开它之前,她自己都没忍住,从鼻子里哼笑了声。

……最终还是用了,秉着用都用了,不能不起作用,至少睡个好觉的想法,她眼也不眨燃了三支。

烟气四起,酸涩甘甜的柑橘味洇入鼻腔。

苏聆兮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胀痛的太阳xue慢慢平息,连胳膊被剜肉的痛意都远去了,四下安宁,静谧,她打了个哈欠,来了睡意。

掀开被子,闷头盖上,苏聆兮沉入梦境。

但愿睡个好觉。

镇妖司还有一堆的事儿要料理。

这个愿望没能实现,睡了没一会——不知有没有半个时辰,她眼球颤动,眼睑掀开。

阳光透进来,苏聆兮抬起手掌遮了遮,而后扶额,同时捂住半只眼睛。

这次倒没梦见什么别的。

她只看见了自己。

出现在方原记忆中的苏聆兮,十四年前的自己。

女孩扎着长辫子,跑散了,裙子划破了,眼睛红得像兔子似的,隔着一扇天门,焦急而愣怔地看着门内因为承受重压而佝偻身影的少年,死死地咬住了唇,似乎要把自己咬碎。

别人不明白。

自己还能不明白自己吗。

苏聆兮在心疼。

她心疼。

心疼叶逐叙。

而今的帝师复而闭上双眼,原以为困意会很快袭来,谁知越闭眼越清醒,最后只得坐起来,半靠在床沿上醒神。

随后想起,镇国印的本体不比印记,那片送进叶逐叙肩胛内的柳叶刃还没取出来。

这会让他万般痛苦。

不知怎么,苏聆兮突然想起那日问及叶逐叙时,张谨之说过的一句话“伤了喜欢的人,自己也会难过”,又想到那枚腰牌里的字条,才缓和的头痛又密密发作。

怎么会遇上这样的事。

怎么会发展成这样。

惹不了,摆不脱,狠不下心,现在还……舍不下。

这觉最终没继续睡下去,苏聆兮漠着脸趿鞋下床,换衣裳挽长发系腰牌,洗漱时随意往镜前一瞥,发现睡得太少,眼皮略肿起来,又泼了几捧冷水才显得精神起来。

她推门出去,路过南院,早上上值的官员们向她行礼,有她熟悉的下属关切地问:“大人怎么不休息,听闻您才回来没多久,这是要出去吗?”

“是。”苏聆兮颔首,衣影远去,声音才传来:“出去一趟,取样东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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