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老师推开停尸间的门,里面有六七个人,围着当班工人在讲话,讲着讲着哭哭啼啼起来,悲伤满面。
又过来个工人,盯牢他们,一口苏北腔:“死哒蒸明哪块啊?”
冯于猜是要死亡证明,掏出递过去,他接了看看,再翻开一本册子登记。
然后说:“搬死人八块,冰一天三块,收拾死人十二块,合起来三十三块。”又问:“寿衣搭那些祭品,要啊不要?”
冯于未开口,窦老师来问:“此地买、和往殡仪馆买有啥区别?”
工人先问:“单位丧葬费六百块个有?”冯于说没有,冯阿妹没有工作。
工人说:“图划算省钱个,我搭里就有
我这里有
,想要上档次个,就到火葬场去挑。”
冯于还未开口,宋美姗哑着嗓说:“要上档次个。”他点头同意。
工人问:“龙华火葬场个车子可曾喊来拖尸身?号码记牢:64380004。早点打电话,早点拖走。”又说:“先付三十三块,多出来个退拨你,少个再补。”
窦老师付过钞票,一起走出太平间,天黑下来,雨小了许多,万家灯火。
冯于拉宋美姗站住说:“窦老师,今朝真个多谢,辰光不早了,侬早点回去休息。明早我爷叔娘娘会得来。”
窦老师点点头,从皮夹子掏出五十块塞给他:“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不要忘记买夜饭吃。”他转身走数步,又转头招手:“冯于,过来!”
冯于奔到他面前,他压低声说:“要当心那妹妹梦游症发作,多留意些。”再拍拍他的肩膀,这趟是真走了。
医院旁边有一条弄堂,堂口摆了煤球炉和锅灶,两三张旧桌凳,卖菜肉馄饨和浇头面条。
冯于要了两碗馄饨,拉宋美姗坐下等,面面相觑,这一切来得猝不及防,就算是成年人都难以接受,更况两个懵懂少年。
桌上摆一盏汽油灯,映红俩人双目,冯于侧头看阿奶慢吞吞煮馄饨,压抑即将崩溃的情绪。
宋美姗问:“爸爸会好返?”听他嗯了一声:“会好起来。”
馄饨是荠菜鲜肉馅的,一个个乒乓球大小,汤里放了不少紫菜虾皮蛋皮香菜,热腾腾香气四溢,他俩一点胃口也无,又不愿让对方难过,在沉默中一个一个吃完,这一天的时光也跟着渐少的馄饨一起消逝了,若时光能倒回,世事会重来,他(她)愿意拿一切去换。
重回到外科监护室,室外有两排铁皮椅子,供陪夜的家属坐了休息。
冯于让宋美姗回家去,她死活不肯,突然失声痛哭,他也就没坚持,替她擦眼泪,安慰半天才平静下来。
他去租了一条薄毯子,搭在俩人身上,彼此依偎。周围三三两两坐了人,或睡着了,或想事情,似乎都抽光了全身力气,表情呆滞,寡言少语,只有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手里攥着一根棉花糖,蓬蓬松松像一大团云朵,她张大嘴去咬,除了丝丝甜味,嘴里还是空。她一遍遍尝试,直至云朵消失了,仍是老大的不满意。
冯于轻轻问:“阿妈同你讲咗啲咩?(姆妈和你说了什么?)”
宋美姗等了会儿才开口:“姆妈说,在世上,我只有哥哥一个亲人,让我要听话,这样哥哥就勿会丢下我了。”
冯于心乱如麻,几乎不能言语,不晓过去多久,他意识朦胧,双目阖上,忽然听到门被拉开的沉闷声,有人喊谁谁家属在伐?连喊几遍。
他一下子惊跳起来,见是护士在扯嗓子喊,两个男人疾奔过去,不是叫他,心才落下,又提到嗓子眼。
他发现,宋美姗不见了。</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