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看向宋美姗,喊了两声妹妹,见没反应,指向前面一道门。
冯阿妹在织绒线,忽听得敲门声,以为是宋美姗汏好头回来,头也不抬说:“敲啥门,直接进来好哩。”
便听到一个男人声音:“冯阿姨,新年好,是我,祥福花苑的叶渠。”
冯阿妹猛得惊跳起来,到门口拉亮电灯,啪得一声,灯泡嗡嗡响,果然是,强自镇定说:“新年好,叶教授哪能来啦,进来坐,进来坐,拖鞋不用换。”
叶成新把阔带鱼和水果递给她,也道新年好。冯阿妹慌忙接过,只说:“太客气了,太破费了。”
迎两人坐沙发,泡两杯浓茶,又要去煮酒酿水潽蛋,叶渠笑说:“不用忙,我和儿子来望望侬,讲几句话就走。”
冯阿妹这才局促坐下。叶渠问:“那先生、儿子不在屋里?”
冯阿妹答:“明天元宵节,伊带儿子往南京路沈大成,买黑洋酥猪油汤团去了。”
“有得队好排了,上海人就欢喜轧闹忙
凑热闹。”叶渠笑着打量四周角角落落,夸赞说:“房间不大,但打扫的清清爽爽,冯阿姨是个干净人。”
“正因为房子小,更要收拾利索,否则下脚的地方也没。”
叶渠不经意问:“我听说侬还有个女儿?”
“女儿?”冯阿妹微顿,才说:“瞎三话四,不过我外甥女小玉倒经常来蹲蹲
住
,大概认错人了。”
“哦,是这样。”叶渠笑了笑。
叶成新吃口茶,苦得要命,触目之地即到头,发黄的老墙壁,掉漆的红地板,混沌的玻璃窗,昏黄的电灯泡,黑黢黢的阁楼,楼下咳嗽声清晰可闻,楼上走步声,荡下缕缕灰尘,有人会住这种地方。他想起滑稽剧七十二家房客,石库门老弄堂,里面房子隔成鸽笼,挤满来自五湖四海的底层人、三教九流。他看戏时当戏看,没想到真有人过这种生活。既便冯阿姨拾掇地再清爽,他也一分钟不愿多待。
他起身说:“我有点喘不过来,我到弄堂透透气。”出门下楼梯,灯也没有,脚下暗黜黜的,像漩涡,一不小心就会掉进去。他转角地方好像踢到什么,有轰然倒塌的声音,门内问:“啥人?”他陡然做贼心虚,手握扶梯,简直是连滚带爬往下逃,终于见到天光了,听到有个女音说:“走慢点,当心下面热水瓶,踢碎了要赔偿。”
叶成新抬眼怔住,没想到会遇见宋美姗,她用毛巾包了头,站在灶前,从锅里舀热水到面盆里,看到他也愣了愣。
“你住在这里?”他不敢置信。
宋美姗点点头,问:“侬来做啥?”
“保姆也住在此地,我随阿爸来望望伊。”
宋美姗了然于心,不再多问,端起面盆走出灶披间,到小水斗前,弯腰俯背继续汏头
洗头。
叶成新的球鞋边缘及半个鞋面擦黑,原来在楼道踢到了煤球,他看向宋美姗,乌亮浓密的头发,被水浇泼的一簇簇,露出鱼肚青的头皮,脖颈全是水,他拿起旁边干毛巾,半截塞进她后颈衣领内,宋美姗猝不及防,闭着眼睛叫:“做啥?死开!”
“汏头不晓掂块毛巾?衣领湿透难过吧!”
“我愿意,关侬啥事体?”
叶成新笑起来:“我在帮侬!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他掏出香烟和打火机,叼在嘴里,熟练地点上火。
好婆嗅到了,嘴里喊:“弟弟,是香凤凰对伐!给阿婆也抽一只,过过瘾头。”
叶成新递她一只,她衔起,从口袋摸出火柴盒,擦燃一根,吸出橙红的光,青烟袅袅,一股浓郁的奶油巧克力香气散开来。
叶渠问:“冯阿姨,居委主任对我讲,侬不来我家了,我想不透,好好较为啥不做啊?”
“我最近身体不大好,想歇歇再讲。”
“身体哪里不好?”叶渠语带关心:“我认得瑞金医院的主任医生,可以请伊帮侬检查一下。”
“不用,老毛病了。”冯阿妹推脱说:“街道工厂有个岗位空出来,活不劳累,我想去做。”
“原来这样。”叶渠扶下眼镜框,淡淡地说:“我还以为是碰到那两位香港来的先生,侬吓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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