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老虎窗玻璃蒙尘,看不清天光。
准时六点半钟,楼下阿叔开始清喉咙,痰多,没完没了。
我顶你个肺!
宋美姗从床上坐起,眼皮肿、喉咙痛,头嗡嗡作响,适应半天,才伸手摸索着墙面,触到一根细绳子,往下一拽。
“啪”一声响,白炽灯嘤嘤亮了,阁楼是这样的,低矮、仄逼、压抑,人字顶,她的床,把“人”劈成“个”。
床头堆叠两个黄棕色牛皮箱,装满四季衣服,是她的全部家当,很难想象,半个月前,她还住在香港九龙塘,洋房带花园,她的卧室有大片落地窗,清玻配上奶白欧式塑钢框,拉开双层帘子,毒辣的阳光、洒满房间边边角角,阳台外面,种着大片矮树绿篱,开小白花,浓香九里。
不远宽阔的篮球场,每到周末,读书仔来打球,亚洲面孔里有几个混血儿,立威廉混了八国血,帅得像一尊希腊雕像,冇错,她才十三岁,早熟,已经交男朋友了。
宋美姗弯腰低头下楼,木楼梯嘎吱嘎吱落灰尘,早食摆在桌上,冯于在吃泡饭,冯阿妹替他准备饭盒。
冯阿妹原是她家的佣工,现在要喊“姆妈。”
冯于是冯阿妹个仔,她要喊“哥哥。”
冯阿妹习惯伺候她,腾出手递来杯子:“大小姐,先饮蜜糖水。”
宋美姗接过,坐下慢慢饮,冯于的铝饭盒里有:浇了两勺肉汁的白米饭,昨晚茨菇烧肉剩的茨菇,清炒夜开花,一只煎鸡蛋。
冯阿妹上阁楼去了,无人讲话,互不搭理,电风扇咯吱咯吱摇头。
冯于匆匆吃掉碗里最后一口,拉开椅子起身,他高一,目测已有一米八零,白衬衣蓝裤子,白球鞋,十分清爽,背起书包,将椅子推近桌底,头也不回走了。
饭盒冇拎。
宋美姗自是不会管,饿一顿又不会死。
冯阿妹在阁楼探出头:“大小姐,阿于带咗饭兜未?
阿于饭盒带了没?”
好麻烦!她拿起饭盒,顺手拿了窗台上的牙刷杯和毛巾,换凉拖鞋出门,明明十一月份,动一动脖颈还会沁汗,蹬蹬蹬下楼,穿烂背心的阿叔隔纱门叫:“轻点,脚步轻点。”
出了灶披间,弄堂里,冯于还没走,骑脚踏车上,脚踩地,在等人。
她走近,语气恹恹:“大佬,饭兜。”
冯于接过饭盒,宋美姗转身,昂头就走,两条滚圆胳臂一甩一甩。
冯于对她不感冒。
半个月前一个周末,他和弄堂里几个发小,从少年宫踢球回来,阿爸留了一锅咸肉菜饭,正吃时,听得门响,进来两女的,一大一小,大包小包。
幸亏墙上挂有爷娘合影、饭桌玻璃板下压着照片,他才认出年纪大的是谁,毕竟十几年没见面了。
“姆妈。”他礼貌叫了一声,心底毫无波澜,朝发小介绍:“我姆妈。”
发小们起落叫:“阿姨好。”彼此打打眼势,托辞走了。
冯阿妹指着小姑娘:“阿于,侬的妹妹宋美姗。”
同母异父?亲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