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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帝后之子(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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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p>第107章帝后之子(三合一了,昨天今天明天大更一章……

——————

廖青在前面引路,步履不快不慢,但并非指他脚步匀称,恰恰是因为时而快,时而慢,言似卿作为身份更更贵重的宾客,被他诸位东道主引领着,在后面慢了两步距,目光轻瞥间,能瞧见这位平常爽朗好游历的廖家中青代的老公子哥儿衣襟后领色调更深了一层,是被汗水浸湿的。

此前几番变故都不至于让他如此慌张不安,反复纠结摇摆。

恐慌是因为这压力来自不可逆的权威。

纠结是因为这权威主导的这次会面可能对自己不利。

廖家感恩,不愿意戕害自己,却无法忤逆对方。

那,大概明白了。

言似卿也只看了两眼,目光收回,被廖家之人精心打理过的园林家邸所吸引,认真看着。

直到抵达一座僻静悠闲的小院。

这里并非居所,而是待客院,可一定不常用,又有很高规格,古朴悠闲,但被常年爱护打理,一般这种地方是用来招待一些不可对外言说的贵客。

世家大族多有此一院。

用来招呼现在身后挂着皇族王妃身份的她也适配,但,若是以廖家的小姑娘为噱头,那就不应当。

从头到脚都透着古怪。

此时,小院后侧的窗户在池塘石上生长这笔的林叶遮盖下并不明朗,旁人看不出里面的虚实,但那有人可以看清来者情况。

言似卿走近,样貌一览无遗。

窗内昏暗,窗户口观望的人只能听见身后有声。

“能认出吗?”

“她那时真的很小,我只知那小孩长得格外漂亮,有她父母风采,五官极好,尤其一双眼睛,如今再看,女大十八变,很难揣测当年摸样,但一双眼,我是记得的,而且她确实更像言阕,有儒雅知书之风骨,我能想象言阕与徐夫人生下的孩子长大,也就是这般样子了。”

身后人安静。

过了一会,说:“还是得更谨慎一些,你再问问她一些问题言阕有孩子,你不也有吗?”

该人噤若寒蝉。

——————

言似卿没有点明这样的古怪,只是从容跨过门槛,目光往内,瞧着廖家父女。

廖家这一代掌家的廖家长子官职不高,但是实权,是户部里面的实干者,不是一顶一的重要,但得倚重,背后又有门庭撑腰,在帝王那也有些体面,又没什么野心,算是在官场上最受喜欢的官员。

这人,是稳重的,也是能平衡大局的,为了家族,也可以退让女儿幸福,这是不得已,所有人都能理解。

封建大族,少有能为个别儿女而让渡家族利益甚至生死的。

但言似卿知道——这人只有一个女儿,一开始就打算招赘,已是为这个女儿做的最好打算,可惜不随人愿。

现在亦有了变故。

父女原本在沉默着,此刻闻声齐齐侧目看来,眉目神态竟出奇一致。

也为难,紧张,但比喜怒形于色天赋不够好的廖青稳得住。

朝言似卿行礼了。

言似卿从善应对,说了两句,婉拒对方谢意,“说到底,也是见不得那样的人得偿所愿而已,恰好他们也是我得罪得起的人。”

“这种随手,你们可以理解为其他权贵随手可为的跋扈。”

“也不是太紧要的事。”

“你们太紧张了。”

她有时候实诚地可怕。

但最后一句,又似乎在昭然什么

廖青呆了下,惊疑不定,廖家父女确实察觉到了,原本的紧张不堪,被言似卿轻轻揭开一脚。

廖元尝试性问:“王妃殿下的意思是”

言似卿:“小姑娘今日已经很晦气了,早些去歇着吧,有什么正事,我们大人谈。”

她看向那廖家长孙女,从始至终没问对方姓名,但很随意。

虽是要成婚的年纪,但在她眼看也是少不更事的小孩。

跟年龄无关,也是因为彼此人生阶段不一样。

言似卿这话的意思就是她知道背后有事,不太赞同拿小姑娘当借口,还拉到台面上来配合。

这事若是很大,小孩未必能承受。

说白了,也才十八岁。

言似卿有些走神,自己当初成婚也差不多这年岁。

廖元苦笑,应下了,那廖家长孙女廖青壁欲言又止,但没有小孙女那活泼的性格,她知道这一局面其实非常紧要——对言似卿而言,自己这种角色连棋子都算不上,不管她怎么想,都不重要。

所以她默默准备退下,但走了两步,还是回头,“殿下。”

言似卿回头,以为她有什么事,结果这小孩从袖子下面取了一个平安符。

“想要谢谢您的挽救之恩,是真的。”

“这个给您,是我小时候第一次随长辈参加福山求佛拿的,此后安泰十年,想来是一直有用的,总能否极泰来。”

“送您。”

十年前,福山求佛。

那次是开国大典后第一次祭祖求佛。

举国欢庆。

代指皇权吧。

言似卿寥寥扫过小女孩青涩的眉眼,对其聪慧敏锐越发了然。

“给了我,你岂不是没有福气了?”

“我能要么?”

廖青壁一时困顿,不知怎么说服,一时尴尬时,言似卿伸手拿了那平安符。

廖青壁跟廖家兄弟都是一愣。

言似卿摩挲着平安符,轻缓道:“我在天家威严庇护之下,背靠天下,自有福气,我拿了你来自佛家的福气,自有我的福气平衡流转,你亦得此庇护。”

“平了,去吧。”

小姑娘离开了。

廖青安静无声,廖元开口引荐:“引殿下您来,是因为下官有一故人,其人遇灾厄,不得不来寻我见您。”

他引荐后,小门打开,里面小厮推出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位男子。

年过四十,但显老一些,气虚苍白,衣物有些厚。

扑面而来一股药味。

言似卿眉目清扫,顿默片刻,没有问他是谁,也不问来意,只静默看着,等他开口。

他也在打量她。

上下看了好一会。

两人之间过分安静,有诡异的气氛。

廖家兄弟紧张,但也不敢出声,心猿意马的,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是目光是不是看向外面的池塘与竹林。

直到

“君君,我,是你父亲的旧友潭信宗,当年给你问药你认不出来了吗?”

“小时候,你生病,你父母急切,就是把你带到我这看的”

言似卿刚刚一直在看他,闻言皱眉,“潭叔?那会我确实生病,但太小,记不住事,父亲倒是提过可我不记得您的样子,没认出来,您现在是?”

她没有直接认下他,似乎还有怀疑,也契合当初对珩帝的回答:她太小,记不得人。

潭信宗:“遇到一些事,得罪了人,身体受伤,不得已才来投靠你。”

“跟,你父亲的死有关。”

说到这里,既是言家事,廖家兄弟当没听见,依旧待在边上,不言不语,只是廖青更紧张了。

言似卿一时静默,过了会才问:“有人追杀您?还是要拷问什么?”

潭信宗:“想知道你父亲是否托付了什么给我,可我真不知,那会也只是给你父亲开了一些药方总不能是这些药出问题了吧。”

他无奈苦笑,提及当年接触,似不能理解背后人的目的。

但这里对应上了珩帝跟了尘两方都对她的盘算:本来是可以杀的,但留活口,还不敢随便撕破脸,就是想刺探甚至逼迫她这边拿出玉玺跟谢后掌握的庞大宝藏。

玉玺是得天下的正统象征,后者是供给帝国运转的唯一核心。

确实值得野心家对此付诸耐心。

但,他们其实也不是很确定只是实在没有别的怀疑对象了?

一场大火,烧毁断根,了无音讯。

现在找上潭信宗,也是想通过他来确定她的虚实。

怀疑她不是真的言谢之女,那怀疑她是谁的孩子?

言似卿突说:“药,也许真的出问题了。”

什么?

“因是各方诊断必死的旧疾,后来得潭叔跟父母合力挽救,虽侥幸存活,但阿爹对此十分在意,后来也一直苦研此术,他也怕自己出事,母亲不擅此道,我们一家又远在外地,家里支应不上,于是让母亲乃至我都背下当初那些药方,以便出事时,他若是不在,我们也能找到人买到药。”

“所以刚刚你背诵的药方,确实有一处不对,是苦信若一钱,而非苦谏果一钱,两者是稀少药,但药性不同。”

“但似潭叔跟我父亲这样的医者,是万万不可能记错药物的,毕竟关乎性命。”

“你不是潭信宗。”

言似卿娓娓道来,却得出了一个可怕的结果。

啊,不是本人?!

廖青错愕,廖元却眼底一闪,拉开弟弟到另一边,自己却挡在了言似卿左前侧。

不管是否知道对方来历,眼前人不是潭信宗,这非他们提前所知,怎么能不忌!

万一是歹人呢?

三人集体后退,避开另一方,也准备叫来外面的护卫。

突然!

“潭信宗”跟推他的小厮都低头,小厮推了轮椅往边上去。

小门打开。

另有小厮推出另一个轮椅,上面另有一人。

相似,但此人伤重一些,看着言似卿的眼神也更深沉无奈,一股血气翻涌。

带着血腥味。

而他们出来后。

魏听钟走出,高挺身体后面出现另一高大英武人物。

廖家兄弟立即跪拜。

言似卿目光随从对方踱步而出,也要低头行礼时。

珩帝抬手免礼,这是让言似卿免礼,但手背一摆,廖家兄弟会意,后退,廖青最后看了看言似卿,眼底有忧虑,但没办法。

他们跟假的“潭信宗”等人都出去了。

只留下真的,以及魏听钟跟珩帝。

他们自然是一边的。

只有言似卿孤身一人。

窗户紧闭,斜光倒影。

她一人看向对面。

珩帝没有坐下,而是踱步而来。

“刚刚你的潭叔在小屋里远远看过你,说女大十八变,他已然认不出你的样子,是否还是当年的小丫头。”

言似卿看向真的潭信宗,“也正常,但怪我没有太像我父母。”

珩帝:“一般是子肖母,女肖父,他说你的眼睛可能像你的父亲。”

言似卿:“应该是像我父亲一些。”

珩帝:“哪个父亲?”

突兀!

很突兀。

在魏听钟跟潭信宗都后知后觉对这句话反应过来且不解时,珩帝他已到言似卿跟前,突然俯首,近在咫尺,就这么对视她的眼睛。

蒋家人高,比一般男子高得多,哪怕年过五旬,珩帝之英武高大也足够逼迫言似卿。

他还多疑。

那双眼里如果蛰伏狩猎的虎狮。

那一刻,瞳孔也许是竖直的。

寻常小兽被盯上的时候,根本谈不上躲闪或者反抗,身体已然吓僵,无法动弹。

那两人反应不过来,因不够级别对峙这位帝国之主。

言似卿,谈不上反应,她只是不动,但对视着帝王。

没有惊悸恐慌,后退一步,或者惶恐到下跪求饶,然后竭力解释

她只是对视须臾后,轻轻说:“陛下似乎进一步加剧了对我的猜疑,依旧认为我非言似卿,那认为我是谁的孩子?”

“细算起来,言家能搭上的也只有谢后当年旧事。”

“您,难道怀疑我是谢后那边某些人的孩子?”

“还是谢后的孩子。”

潭信宗肌肉颤抖,眼底满是骇然。

不说帝王与王妃的对话古怪中透着可怖,就说这最后的猜想匪夷所思!

谢后无子啊!!

至少她与先朝废帝邺帝无子。

潭信宗脑子浆糊一样,重伤的躯体原本不能动弹,此刻却因为恐慌跟惊疑,手指摸索过轮椅扶手。

机械之物,比人之伪善不能藏。

稀碎声响刚起。

魏听钟抬脚从后面固定了轮椅的划动。

但声响还是起了,让原本对视的珩帝跟言似卿都侧目看他。

珩帝眼底无波,而言似卿神情无澜。

在潭信宗跟魏听钟看来竟分外一致——有一种相似的冷酷品质。

仿佛全天下都无人有资格能让他们动人。

这种冷血,强大,驾驭他人的本事

安静。

再次诡异安静。

魏跟潭都不言语,且都下意识低头了。

这是他们法子内心的臣服跟惊惧。

珩帝不置可否,再看向言似卿。

言似卿这个区区商贾女,区区医家女,因多个凶案而让世人知晓她的聪敏与心术,反而显得她的静默从容也非古怪。

有一种古怪的和谐。

珩帝甚至不生气她的冒犯跟僭越,语态依旧,“谢后与邺帝无子。”

“你不知道?”

言似卿:“知道,所以我不理解。”

“我像他们吗?”

“陛下,虽是大逆之言,但我确实好奇——我,真的像他们吗?”

“这种相似,以至于让陛下您反复怀疑。”

如果是无实质的证据,一直反复试探一位有功之人,甚至现在还是自己的孙媳妇,多多少少损帝王格局。

珩帝会承认自己的多疑?

珩帝轻笑,淡淡道:“从雁城来长安的船只上,你似乎跟赤麟对峙过,后者询问言家旧案,你的回话是你当年年少,早已记不清前尘旧事,如今,又能对药方等细节小事记得清晰无比。”

“还能认出潭信宗非他本人。”

“这算是朕的无畏多疑?”

他竟对言似卿与蒋晦的对话了如指掌!!

那是多久之前的事了

什么是帝王呢,帝王就是御下,御下但纵横——纵横之术,前提是了然所有人的隐秘,掌握动向。

所以,那艘船上无非分了三类人。

宴王的人,蒋晦的人,以及帝王的人。

一门三代,三类心腹,这就是帝王之家。

帝王的逼迫依旧在,她如何应对?

魏听钟微抬头看去。

结果言似卿说:“男女之间若是做到知无不言,完全坦然,那后续就不会有任何乱七八糟的事了。”

“但可能完全坦然,真知无不言了,也没法长久。”

“无非靠谎言维持长久,或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上了一些年纪,非天真的少男少女,大抵都知道这事。”

额

话说。

确实。

潭信宗尴尬,珩帝愣了下,慢吞吞说:“那确实,朕也如此。”

“这世上夫妻,也大多如此。”

他可能想起了自己跟元后,还是跟别人。

帝王的男女之事太多了。

魏听钟:“可能这里只有下官不如此了,不能茍同。”

气氛一下子

嗯

更尴尬了。

珩帝回头斜瞥他,有些无语。

魏听钟面无表情。

哪怕是帝王,也得在这件事上原谅一个太监的敏感呢。

言似卿低头整理袖子,权当自己提出的这个说法未曾冒犯人家。

一时忘了,对不住。

原本肃然紧张的气氛因为魏听钟的掺和,缓和了许多。

珩帝走开了,没有再靠近逼迫言似卿,但走到窗边,随手拿了小桌上招待客人的酥糖,拆开酥纸,漫不经心吃着。

“所以你是记着当年事的。”

“杀你言家人的那些刺客,你见着了?”

言似卿:“没有,那会,母亲为了保护我,确实把我塞在了马车暗箱中,这点,陛下通过当年我舅舅带着的那些护卫也能确定虚实,我未撒谎。”

帝王要查一件事,时隔多年也能挖地三尺,什么旧人都会被翻出来。

她知道他能确定这件事。

珩帝:“是确定了,但如你不能理解朕的多疑,朕也不能理解你的行为——你明知蒋晦的祖母乃灭你言家的真凶,还能与之成婚,以你之高傲,为何?”

言似卿顿了顿,摩挲袖子的小动作停了,语气木然。

“有没有可能,陛下您但凡赐婚的人换一个,我也得与之成婚,不管是谁,我都得接受其为我夫君。”

“这跟他是不是世子殿下无关。”

儿子孙子挨着求赐婚,当爷爷的真赐婚。

一个皇长孙,一个帝王。

她怎么拒绝?

珩帝:“”

魏听钟这次觉得言似卿是真委屈,帝王也是真无理。

珩帝安静些许,后折叠酥纸,慢吞吞说:“朕果然是年纪大了,忘了。”

“你确实是能顾全大局的人物。”

“那作为孙媳妇,再原谅一次当爷爷的老顽固吧。”

他抬手。

潭信宗跟言似卿都看到了从外面被带进来的人——周厉带来一个老妇人。

周厉在帝王亲临廖家后就脱身赶去了,执行了一些命令,眼下带人进来,只匆匆看过言似卿一眼,就俯首站在一旁。

潭信宗看一眼这老妇人,表情抽搐了下。

珩帝:“认出来了?当年在你药方帮差的医女,有时候用药,你让她来,她也见过当时幼女。”

他转头看向言似卿。

“这个,你也认不出了?”

“也无妨,朕希望她能认出你——认出你到底是不是当年那个女孩。”

“潭信宗碍于与你父亲的交情,还可能做到忠义信诺,别人也未必。”

潭信宗缄默,言似卿无言。

魏听钟来回看看两人,手指摩挲。

难道,言似卿的身份真的存疑?

医女如今年纪已大,当年旧事与她没有任何牵扯,也没交情,碍于家族生死,她不可能帮言似卿。

这次来,就是真的认人。

也断不敢撒谎。

潭信宗紧张无比,面色燥红,而医女进来后,虽紧张,但还是看向言似卿,认真辨认,过了一会,她面露疑惑跟不安。

“陛下,看样貌,确实认不出年少样子了,但眼睛很像。”

人的眼睛是最肖年幼时的,因五官骨骼变化巨大。

这说法跟潭信宗一般无二,哪怕是医者等擅摸骨的人物,也难说认出几岁幼童跟二十几岁成女的偏差。

所以

但医女记得另一件事,她小心询问能否查看言似卿的手腕。

“奴记得,那言大人的女儿手腕往上有一小红痣。”

这话一说,潭信宗侧目。

他当年摸脉断症,也不至于看女娃全身,但医女跟徐君容帮用药擦药

除了为人父母,也只有她见过小女娃全身。

言似卿看向医女,而医女为了自家家族性命,已尽全力,不然也不会提出这样的隐私。

帝王瞥了一眼,“你们进后屋”

还未说完。

言似卿不为难人,已经自己撩了袖子。

“你说这个?”

皓白胜雪的手肘正上方,赫然有一点娇艳欲滴的细小红痣。

玫瑰含雪,雪中朱砂。

医女:“啊,对,就是这里!您真的是当年的言小姐!!”

“陛下,她确实是。”

“奴以性命担保。”

周厉第一个转身,魏听钟伸手,连着潭信宗的轮椅也被他推背面了。

言似卿还是言似卿。

只要涉及紧要生死,什么虚名荣辱,在她看来都是小事。

这也契合了她为了庇护母亲跟女儿等一干人生死,妥协婚约也不在话下。

她做事,做人,从来都有固定的章法。

只是手臂而已,但帝王皱眉,看都没看就别开眼,语气冷肃:“可以了,放下。”

言似卿松手,袖子垂落。

只是手臂而已,她不觉得什么。

她敢验证,也是因为本来就是她——她本来就是言阕跟谢君容那患疾的孩子。

“既然陛下存疑,那我也自证一下——不管是潭叔还是这位医女婶子,当年年少,确实不能记住你们的样貌,但我记得潭叔的药庐外面有一株枇杷树,我吃过那的枇杷,很酸,母亲也提过此事,后来还算是打趣潭叔的笑谈,说您惯能消遣人,送父亲这么酸的枇杷。”

“对吗?”

潭信宗一时尴尬,但也红了眼。

也只有兄弟之间才会这么埋汰人,不要脸。

也因此,提及旧事,想起旧人,如何不伤感呢。

“从前,我们这一干医师与他一同学医,他长得好样貌,又是一顶一的天赋,走出去十分威风,显得我们跟倭瓜似的,总是气他,打闹他。”

“酸枇杷就是故意让他吃的。”

“他知道,每每还乐意吃下。”

“但我不知他这样的老实人也会拿回去逗趣妻女。”

后来那个吃他院子里酸枇杷把俊脸扭曲难看的挚友被歹人一刀劈开了脸。

再不复从前英俊。

————

气氛又陷入了沉默。

因实在查无可查了。

这些反复试探已然能确定她身份了吧。

本来怀疑她非言阕之女就很匪夷所思。

连帝王心腹都不能理解吧。

可,帝王做事也不需要别人理解。

他抬手。

“都出去。”

众人一惊。

但无人能忤逆。

相继出去了。

门再次关闭。

这次屋内只剩下了珩帝跟言似卿。

言似卿依旧不动,安静着。

珩帝:“以你的聪明,猜到了吧。”

言似卿抬眸,“谢后确实有孩子?”

这事是机密,旁人不能说。

因为逐鹿天下的新帝在得手天下后,与先朝国母茍且而有孕,却本就是丑闻,若是强逼,更是不堪。

所以了尘的身份挂在细作宫女身上,而非谢后。

珩帝:“不怀疑了尘跟你其中之一是朕与谢后的孩子吗?”

“你,其实挺像她的。”

“一样聪明且强大,风采绝佳。”

言似卿皱眉,表情不太好看,“我想哪怕陛下您有天大的纵横之术,也不至于让自己的女儿跟孙子茍且。”

这就不是帝王心术。

姑侄□□虽有朝代丑闻,在天家也有旧例,但那是昏君乱宗所为,要遗臭万年的。

珩帝这般严苛好名的人物,真不至于。

珩帝失笑,“那自然,朕再无耻,再跟宴王背离父子之情,也不会这么糟蹋门楣血脉,也不至于这么侮辱你。”

言似卿手指曲起,对视帝王。

“那您是怀疑谢后与邺帝在亡国之前本有孩子?”

“甚至,他们在期间藏匿了这个孩子的存在。”

“这可能吗?谢后跟邺帝当年地位不稳,让百官悖逆倒戈的其中一个关键就是谢后始终无孕育子嗣,而邺帝也始终不肯纳嫔妃,这在官员看来是要断嗣之像,他们不能容忍这样的隐患,也担心这样一来国家主权会纳入谢后手中。”

当年珩帝能成功拿下江山,自身兵马最为强大是其一。

其二,那会帝后自身有无嗣隐患,且在兵马上因为先帝昏君作恶,重奸臣伤武将,极为弱势,帝后上位后缺少时间挽回。

其三,邺帝体衰多病,朝中怀疑是谢后下药,为把持朝政独掌天下。

其四,谢后突然独自临朝,暴出消息邺帝毒发,已垂死,朝中大乱。

这是天时地利还是“人和”,无人知。

但结果就是结果。

无人能逆改历史。

珩帝还是称帝了,天下是蒋氏的。

言似卿:“如果他们有孩子,不可能活下来,就算活下来了,陛下,您为何就认为我是?”

“就因为我跟谢后相似?”

“我与她,真的像?”

只剩下两个人时。

很多机密可以谈,不涉及泄露,也无对症。

这样的对峙,言似卿在冽王身上也用过。

珩帝不会对他人言的丑闻机密,在她这可以言谈,但言似卿这么直白,也是大不逆,珩帝却允许了。

就是因为要谈机密,才屏退他人。

最重要的是言似卿此前就表现出足够的聪敏,若是一味装傻,对这些隐秘故作不知,才显得可笑。

珩帝回身,双手负背,认真打量她。

其实已经看过许多次,但每次,他依旧认真审视她,好像在透过她去看另一个人。

竭力去找那个人的影子。

“其实,外表不太像,她更显野心跟庄重,也有一种跟我们这古老制度不符的异常气质,你应当听闻过她一些事,她很多想法很奇怪,若非成就至高地位,其实随便挑出一个想法,都足够被赐死了。”

“改革者,朕只在她身上见过这样的气魄。”

“女子权益,婚姻之制,科举,奴隶制,工农薪酬,官制,官爵世袭,削弱世家,教育,她有许多想法,有些朕不理解,排斥,但有些接受,有些一开始排斥,如今也赞同,有些一开始赞同,如今也排斥。”

他似乎对谢后这人有许多想法,曾经是不可对外人言的,也只在言似卿这多话。

帝王也有孤独。

言似卿听着,后才配合。

“因为曾经您只是封地之主,是世家之大公。”

“现在,您是帝王。”

身份的不同,代表利益不同,利益不同,自然索求不同。

珩帝挑眉,“的确如此。”

“你的外表与之不太像,性格能力相似,但更婉转一些,能跟这个世界相融,她太理想了格格不入。”

言似卿:“那陛下还一度怀疑我?”

“因为他们确实有一个孩子。”

“谢后此人,很有长远打算,她大概知道他们夫妻上位后,其实不算完全掌握天下,反而走上那个位置就等于要与天下为敌,尤其是她忠于自己的理想抱负,并不只想当一个男人,一个帝王背后的女人,她要改变世界,改变天下万民的处境,所以她能看到一旦失败的风险——她跟邺帝有一个孩子,那个孩子早早就被隐藏了,不为外人所知,这自然会带来国家传承层面的风险,但对那个孩子有好处,一旦改革失败,或者当时已显乱世的结果不利于他们,那这个孩子有可能逃出升天。”

谢后跟邺帝自然比珩帝小了一轮,在当年差点算两代人了,而且珩帝早成家,十八时都有长子宴王了。

但这帝后却是晚婚,有唯一的孩子时,都不小了。

那时谢后已三十多,外人也根本没想过她会有一个孩子。

若有,早该有了。

“她大概没想到她的心腹,她的闺蜜早就将这个机密暴露给朕知晓。”

“但不知那孩子是男是女,谢后为人缜密,生完孩子,不论性别,直接送走。”

“后来,连那细作都没见过那孩子。”

珩帝微微一笑:“但是,朕见过他们的孩子。”

言似卿错愕。

“在朕第一次受王令归长安观礼时,特地悄然去看了那个孩子。”

“因为她再缜密,也总有想念那孩子的时候,也很在意对孩子的教养,不可能完全撇开,他们夫妻外出游玩,那孩子就被悄然带出,随着一起。”

“那一次,朕拿到了消息,部署周全,连替身都用上了,自己却悄悄赶到关中温泉山,隔着一些距离,窥见了。”

小孩子在年幼时的打扮是分不清男女的。

他只见到那小孩子的大概样貌——其实他知道潭信宗跟医女都没撒谎,因为大部分小孩四岁以下的样貌跟成年后的大人本来就难以辨认。

他们真笃定认出了,他反而怀疑。

因为他自己就辨认不出,怎可能信他们的笃定辨认。

“那小孩——眼睛像邺帝,也像你。”

“关中温泉山,青凰院。”

“那青凰院就是他们命名的。”

“若是当年,朕还得对你下跪行礼。”

“是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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