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现在换了新的吃食。
一个人,就坐在床上,面无表情看着,也等着。
它知道它来了。
会呲溜一下钻出来。
他听到了那熟悉的声音。
枯槁的手掌上握着短哨。
但,他没想到
门,推开了。
嗯?他训练过它推门吗?
没有吧。
而推开门的,是提刀的冷酷侍卫。
若钊就这么突然出现,突然推门,还冷冷盯着他。
“刘大元,刘广志之父,县城戏班子中的手艺人。”
“为了给你儿子享乐以及还钱,以前辛苦了。”
“为了给他脱罪,现在更辛苦了。”
刘大元年过五旬,却比自己儿子看着壮硕健康多了,皮肤虽枯槁,但骨骼肌肉健大,目光冷睿凶戾,但许多驯动物而成手艺的手艺人一般都凶冷。
因为心不冷,无法对活灵活现的生灵进行残酷的驯化。
一般人,看到一只蠢笨的小狗崽都觉得可爱,摸着热乎,又怎敢鞭笞甚至放血?
他敢,甚至能训练其办到许多事。
比如杀人。
他握紧了短哨,也许紧张,也许木然,但都不吭声,只是
哨子猛然一动。
吹了。
烟囱内突然有尖锐的声响。
“不好,下来了?“
“他要让它逃走!”
那小黑影要从藏匿的烟囱往外窜,但上头发出了滋滋滋的尖叫声。
啪嗒,它没出去,因为上面已经被若钦用网兜盖住了烟囱口。
它抓挠凶戾,在月下让上面屋顶的若钦看到了它狰狞的样子,但它挠不开坚韧的绳索,只能往下跃。
啪嗒一下,门口的若钊一眼看到一只棕毛矫健的猴子落下烟囱,身体毛发直立,嘴巴狞起,露出上面的尖牙。
它出不了烟囱,本想冲门,但若钊拔刀了,且它就算再凶,也认得人类兵器,知道若钊的可怕,于是猛然跳窗
窗外,动静细微,一条绳索套甩而出。
就在刘大元难免关注的目光下,在月下,那绳索瞬间套住了跳窗的猴子脖子。
一套一拉,拽地了,屋顶的若钦跟其他蛰伏的大理寺门人全都涌出。
用大黑布罩住了这猴子。
刘大元盯着,盯着月光下抓着绳索一端的男子。
那是套战马的绝顶记忆,来自一位曾经的少年将军。
而在他威风凛凛又从容优雅的存在之后,一个更漂亮,更从容的人影缓缓走出。
隔窗对视他。
刘大元知道自己败了。
一败涂地?
——————
门本就是推开的,刘大元被控制后,猴子也被提拉进屋。
言似卿看了看他,没说话,但确定了他是真凶。
刘大元更想说话。
“你,一开始就知道我儿不是真凶,也知道我的存在,更知道我如何引陈月上山?也许你连我驱使的是猴子都知道。”
“那为何不直接抓我?何必这么弄虚作假,大费周章。”
他就躲在村子附近,晚上来木屋住,这可怕的女子应该早就看出来的。
却布下此局。
他就说那俩留下的门人怎么公开暴露他们留下了,其实就是引观望的自己前去窃听,再听到他们的计划——抓猴。
他自然不能让猴子被他们抓到,于是他就出手了。
这全在对方算计之中。
可怕,又不可思议。
刘大元并不能理解。
李鱼却知道为什么,“因为,不管抓你,还是抓着猴子,但凡只得其一,这案子都没法收尾。”
抓了他,没有猴子做证据,即便有推理,也没证据证明真的有这么一只猴子能被他驱使害人。
这非司法定义的常规手法,是很难定罪的。
抓了猴子,怎么确定猴子是他养的?
只能一起,就是铁证。
刚刚刘大元不也让猴子往外逃?它逃了,他就能推诿过去。
刘大元也反应过来了,但冷笑,“现在我也不认啊,这猴子不是我的,谁知道哪里来的。”
狡辩呢这是。
但好像又能狡辩成功。
李鱼黑了脸,却没法反驳。
言似卿却指了下那破碗。
“你下毒了吧。”
“要直接处理掉它,从此永无后患。”
刘大元么有半点心虚。
“那是用来毒耗子的。”
你!!
大理寺门人恼怒。
言似卿:“最近是你处理鱼塘吧,我看那锄头跟铲子上留下的泥痕高度既对不上陈月,也对不上刘广志。”
“跟你对上了。”
她问过村长这位刘广志之父的身高。
后者也提前说过人家是戏班子帮工。
帮工分很多种,戏班子不入流的就有耍猴一系。
但它可以杀人。
刘大元表情僵硬,他没想过这么小的细节也能被对方洞察。
“那又如何,我家的鱼塘,我还不能回来了?”
他也不提挖沼泥的事。
就是不认。
用猴引人致死,这种手段本来就很诡诈。
他知道不好断案,所以抵死不认。
言似卿眉目淡淡。
“因为缺少证据链,你以为可以推诿。”
她是肯定的语气。
刘大元冷笑不语。
蒋晦靠门而立,看了下外面的天色,觉得今天辛劳言似卿了,要回长安主城恐怕很难。
在这也不适宜。
不是个好地方。
她睡不好的那就该早点结案。
他正要开口。
言似卿轻轻一句,“那一对玉呢?”
“你来得及给你儿子吗?”
“也许来得及,但风波还没定之前,你不敢给,因为给了就容易暴露,他信不过他的脑子跟人品。”
“所以,哪怕你一心为他,也留了一手。”
“玉在你这。”
刘大元身体僵住。
李鱼等人蠢蠢欲动要翻找这里所有地方。
“不用找,在他身上。”
言似卿提醒,李鱼他们既看向刘大元。
随身携带?
言似卿没解释,但她知道这人会带着玉。
因为
“穷怕了,这样的东西,根本不敢放别的地方。”
刘大元小心翼翼掏出衣领里面的一对玉。
用心脏温热着。
“我们家的东西,怎么能乱放。”
“我竟犹豫过要不要给那孽障卖了还钱。”
李鱼表情扭曲了下,问:“你家的?”
刘大元:“当然是我家的,不然呢?”
他理直气壮。
老仵作:“你杀人夺玉,还这么嚣张,不知道天理公法吗?”
刘大元:“本就不该算是杀人。”
什么?
连言似卿都没理会他这话意思。
刘大元此刻有一种极端的不满,他垂下眼,喃喃自语,“都娶进我家了,就是我家的东西,生死当然是我刘家说了算。”
“都六年了,不下蛋的母鸡,耽误了我老刘家多少年风水?”
“早些年没除掉她都算我仁义。”
“她还敢提什么合离,还想带着钱走。”
“呵呵”
老仵作抽抽嘴角,他觉得自己今天为这案子气得老了十岁,甚至怀疑自己娶不到媳妇就是这种人太多了。
什么东西!
众人气得要死。
只有蒋晦跟言似卿最冷静。
刘大元有点颠笑,又抬头盯着言似卿等人。
“是不是觉得你们赢了?”
“就算抓了我,下了罪,可我儿子是无辜的,他一点罪没有。”
“嘿嘿嘿,我一把老骨头,死了就死了。”
“也不算一败涂地。”
“你们又能怎么样?”
外面,陈絮一直压着脾气,但都听到了,她冲进门来。
刘大元看到了,眼神更恶毒,上下扫视,全是嫉妒——因为这么一个小丫头片子竟然有钱!赚了那么多钱,也不给他们家。
老天不公!
“怎么,想杀我?你有这本事吗?小哑巴。”
“其实你应该怪这个女人,她若是不继续往下查,真要定我儿的罪,我还这不一定有办法把他摘出来。”
“现在哈哈哈。”
言似卿转身,走过陈絮身边,轻飘飘几句。
“斩头一刀的轻飘事,在你看来是最高追求了吗?”
“刘广志身边已无任何庇护,欠债,体残,染病,名声尽毁,刍狗何异?”
“学会去利用钱财跟人脉办事,它是无数只听话的猴子,可以无痕迹让卑贱之人生不如死。”
“你不需要付出任何责任,也无人会为他伸张正义。”
“当你想念你的姐姐,并为此痛苦的时候,用他去满足你内心的恶毒,慰藉你自己。”
“其实也不耽误你做一个好人。”
“对了,其实这个村子就有很多人可以利用。”
言似卿的声音像是唯美的凤凰羽毛。
它柔软,美丽,但赤焰烧人。
毁灭人。
刘大元反应过来,尖叫着,要扑出,但被击打腿肘,噗通跪下。
他嚎叫着,怒骂着,狰狞着,但恐慌着。
陈絮,一个十七岁的小姑娘,年少残疾,凭着天赋多年打拼,吃了无数亏,很多苦,却始终没有领路人,也没学过任何手腕权术,她磕磕碰碰,以为能像姐姐护着她一样反哺对方。
买衣服卖珠宝,她想倾尽一切保护她。
但是没能做到。
原来,是她还没长大。
真的还没长大。
而现在有人在教她了。
这是任何正道人都不会传授的手段跟心性。
它阴狠,不可说。
可陈絮需要,她这样残弱,连言语都不能的人,她需要。
钱财替她发声,替她夺人。
一刹之间,李鱼他们都看到这个小女孩笑了。
她看着原本很吓人的刘大元笑了,好像姿态拔高,宛若他耍猴驯猴一般的阴狠。
“好的,我会了。”
“夫人。”
——————
雁城的言少夫人从来都是一个极有手腕的人物。
她的手腕,并不全是阳谋。
阴阳相济,任何人都可能成为她的棋子。
但依旧不妨碍很多人感激她,仰慕她,追随她。
这就是术与局。
上马车要回城的时候,她站在马车板檐,看着伸手托扶的蒋晦。
手指曲起,她选择自己抓着车辕上阶。
蒋晦收回手,手指曲起,磨蹭了下衣摆,当无事发生。
“夫人。”
脆生生的询问让言似卿回头。
蒋晦也看过去。
陈絮红着眼,但很平静,她走过来了。
“我能问问。”
“您是不是认识我姐姐?”
不然她想不通对方帮忙就算了,还亲自参与。
她见过这些人对她礼遇敬重甚至求而不得的小心翼翼样子。
她不动为什么这么光辉灿烂的人,要走下阶梯来帮自己。
为什么呢?
是爹妈临死之前许的愿吗?
言似卿似乎不意外她的提问,笑了笑,也算回应了所有人的疑惑。
她说。
“收购你那酒家、还要投资你扩大经营的私人柜坊,是我的产业。”
“去年的收购之事,你的画像早已到雁城,我看过,还是去签署的单子。”
“你比起去年长大了一些些,但还是很小孩子。”
“既然是小孩子,还没长大之前,被人欺负了。”
“自有人帮你撑腰。”
“我也从来不喜欢别人耽误我已经铺好的金钱路子。”
“何况只是这样的货色。”
“此事已毕。”
“小朋友,往前走吧。”
谁还记得,她乃巨富。
富冠沿海诸城。
光是商船海运就不止两位数。
那为何不想想,她自然早就把生意经营到长安了的。
酒家,粮食,香料,餐饮,衣物,她都涉猎。
无所不知。
连那属官家的林家父子,也早就在她算计铲除的局内,只是意外来,超出计划。
若非遇上的是皇权之事,对他施压的是帝国至高权力。
谁能让她俯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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