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第161章昆仑巍峨
从三十六天门出来,取关一点力气都没有。
是庞九云和宋瑾一左一右扛着他。
庞九云伤了右臂,宋瑾伤了左臂,但刚好,两人都可以用另一只手臂架着他。
从三十六天门出来的时候,正好是第三日最后一缕夕阳光束落在身上。
三人连笑得的力气都没有。
但一直在笑。
宋瑾也头一次,笑着笑着便哭了。
“出来了?”熟悉的声音出现在天门外的山谷内。
三人抬头,然后目露惊喜:“小师叔?!”
尤其是取关:“小师叔!”
小师叔脸上都是温和笑容:“你们三人真做到了。”
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这一刻表情该如何,但最后应当是从取关开始的第二轮,三个少年你架着我,我架着你,忽然大哭一场。
小师叔上前,从两人手中接过取关:“都先给我看看伤口,不想缺胳膊短腿儿之类的,就把伤口包扎了,旁的事晚些再说。”
*
小师叔的住所离其他几位长老都远。
在靠近后山这处。
僻静,没多少打扰,冬日里的雪景也很好看。小师叔在包扎的时候,取关看向窗外,记得有一年和胖子几人在小师叔这里打雪仗……
几年前的事了,还历历在目。
小师叔在所有昆仑派这一辈的弟子里都有好口碑。
眼下昆仑乱着,几个长老斗得你死我活,但没人来小师叔这里捣乱。
往小了说,小师叔医治过那么多回,谁都不好意思。
往大了说,小师叔这处一是因为偏僻,二是因为小师叔不同任何一位长老亲近,其三,小师叔同师父走得近恐怕也只有他同师父知晓。
总归,如今昆仑到处乱着,反倒小师叔这里安稳。
他伤得最重,宋瑾和庞九云都先让小师叔先给他包扎的。结果花的时间最久,之后小师叔还要给宋瑾和庞九云包扎,取关等不及:“小师叔,我先去见师父。”
宋瑾和庞九云都知道他心急。
小师叔看了看他,低声道:“去吧。”
取关激动走了,而且是跳窗户走的。
熟悉取关的人都知晓,他心里激动的时候都跳窗户。
落窗时,取关正好听到庞九云打趣:“这也就是小师叔,不然谁让他来包扎,他都不会来,一定先去见掌门。”
宋瑾没说话,只是笑。
取关都跑开了,又折回朝他们呲牙笑。
小师叔也看他。
那时候取关心里都是光,他眼里的光照在庞九云和宋瑾身上,也照在小师叔身上。
“小师叔,轻一点。”宋瑾吃痛。
小师叔却没应声。
*
回到掌门的住所,取关近乎是破门而入:“师父!”
吃鱼正在打坐,看到他像只受伤包扎之后的猴子一样破门而入,吃鱼从软塌上下来。
取关看到吃鱼的第一眼就惊讶。
他以为师父会形容憔悴,但是,他见到了吃鱼,就像第一次见到时一样。
不,那时还不一样,那时穿得破破烂烂的,但现在和那时一样有精气神,就差没有拿着小鱼干在嘴巴边一直吃。
“师父?”他上前。
吃鱼看他,温和看他:“拿到了?”
他从怀里拿出那枚昆仑扳指,交到吃鱼手中,吃鱼接过,眸间都是淡淡笑意:“阿关,辛苦了。”
但取关并不关心这条:“师父,你怎么?”
他是想说你怎么看起来,好了这么多?但转念一想,师父受伤是因为钓鱼真气逆行所致,后来内伤一再加重,又强行制止几位长老,所以伤势累加不见好。
师父把内力传给了他,是不是反倒等于甩掉了累赘?
取关眼中惊喜:“师父!你没事就好!”
取关心底还是莫名担心,他也莫名想起了胖子那时候……
取关摇头,怎么会,师父好好的。
“同我说说三十六天门内的事。”吃鱼想听。
取关虽然很累,但是吃鱼要听,他顿时来精神了。
师徒二人从黄昏说到入夜,甚至连饭都忘了用。吃鱼一直温和耐性听着,取关说得很细,口中的场景仿佛仍历历在目,一处都不想让吃鱼错过。
临末,取关坐直:“师父,总算没辜负您的希望。”
吃鱼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像很多话想说,但很多话都咽回了喉间,然后起身:“阿关,来。”
取关起身,跟着到起居室。
取关一直知道师父有个大木箱,之前也见师父打开过。
里面是一堆渔具,还有一些一看就不应该是昆仑掌门该有的乱七八糟的东西。所以师父在其他长老跟前始终格格不入。
他以为师父要从木箱里拿什么给他。
但师父按住木箱的锁,锁上无数多细如针孔的小洞,师父用银针以序列刺入这些针孔中。
瞬间,从木箱底部弹出一个隔断。
取关惊讶,这里有机关,而且薄如蝉翼。
就算几斧头将这个大木箱子劈了,也未必能劈开这处又薄又窄的隔断。
“这是什么?”取关好奇。
吃鱼笑了笑,从隔断中取出那枚小巧的锦囊。取关好奇的目光中,吃鱼从锦囊里拿出一枚项链,项链的模样,就像一枚,缩小版的降魔杵?
吃鱼将降魔杵递给他:“昆仑扳指是昆仑派掌门的信物,这个,是师父传给你的信物。”
取关诧异……
王苏墨也诧异,这是,吃鱼老前辈给老爷子的?
所以,老爷子后来给了耿洪波。
耿洪波死后,边关的百姓又将这枚降魔杵还到了老爷子手中。
老爷子交给她保管。
它记得在迷魂镇的时候,老爷子同她说过——如果五日后我没回来找你碰面,丫头,就带降魔杵去找天池散人,她会销毁这枚钥匙。
现在,这枚降魔杵的出处终于出现了。
是吃鱼老前辈……
王苏墨眨了眨眼,羽睫微颤,下意识伸手去摸脖子上的那枚降魔杵项链。
原来这枚降魔杵竟然是这样的来历。
白岑也没想到听到的是老爷子在昆仑派的过往,几十年过去,如今的昆仑与早前已经大不一样,从老爷子口中听到几十年昆仑派的模样,恍若隔世。
老爷子的手掌已经包扎好,但白岑已经开始听了,老爷子没有撵人,白岑便也没有起身走的打算。
取老爷子继续:“说来惭愧,这是师父留给我的信物,但我至今也不知晓他如何用……”
“这不是昆仑派的东西。”
取关接过,反复看了几眼,确实没看出端倪:“师父,这是首饰?”
从刚才起,师父的精神就一直很好。
直到眼下,听他说了那么久的话,终于忍不住温和轻咳了几声。
“师父,你没事吧?”取关紧张。
吃鱼摆手,示意他无妨,然后继续道:“它是降魔杵。”
还真是降魔杵,下山的时候他曾见过有人用降魔杵做武器。
但这么小一个,他还是头一次见。
这样小的降魔杵怕是只能做首饰,做不了武器。
取关感慨一番,却还是高兴收下。
这枚降魔杵既然是师父给他的信物,那和昆仑扳指就是一样的。
吃鱼却看向他,温声道:“阿关,这把降魔杵,是一把钥匙,它能打开当今武林最锋利的武器。见血封喉,削铁如泥。”
取关惊呆,还未收进怀中,又赶紧拿出来看了一眼:“就这?”
吃鱼颔首,然后深吸一口气:“昆仑自建派一两百年来,一直未曾有人知晓如何打开。”
“那它是昆仑的宝物?”取关惊讶。
吃鱼摇头:“这里曾有一段往事,昆仑建派之初,与天池交好。昆仑先祖虚怀若谷,兼济天下,昆仑掌发慈悲为怀,昆仑掌下饶恕的奸邪之徒仍有奸淫掳掠之辈。天池散人便赠予先祖降魔杵,昆仑掌慈悲,便以降魔杵震慑世人。所以两百余年前,昆仑左手慈悲掌,右手降魔杵。”
“后来昆仑先祖仙逝前,曾亲赴天池,将降魔杵归还于天池散人。天池散人收下了,笑了笑,让昆仑先祖在天池稍后三日。三日后,天池散人拿了这枚降魔杵来,再次给到昆仑先祖。先祖诧异,天池散人笑道,恶人常有,慈悲不常有。如果日后昆仑传人不再手持降魔杵示人,那慈悲背后也应当有降妖伏魔之物。”
“原来,天池散人毁了早前的降魔杵,铸成了这枚小的降魔杵。寓意是,昆仑传人日后即便不再手持降魔杵,但也有降妖除魔的利器。只是百余两百年过去,这枚降魔杵再没有被打开过。昆仑掌已名正江湖。但真如天池散人所言,恶人常有,慈悲不常有。所以这枚降魔杵一直被暗藏,只有历代昆仑掌门才知晓。”
取关震惊:“原来还有这么一段故事。”
“所以,昆仑扳指是掌门之物,一定会传于昆仑掌门人;但降魔杵却不是。”吃鱼拍拍他肩膀:“降魔杵是昆仑传人之物,只传给可以伏魔的后辈。阿关,记住了,越厉害的东西,危险越大。它是一把双刃剑,落在好人手上,可以斩妖除魔,但落在奸邪手上,就会是正道的灭顶之灾。希望你永远不会用到他,也希望,你日后把它交给你最信任的人。”
取关:“师父……”
“世上觊觎它的人很多,当有一日它重见天日,兴许又是武林中的一场腥风血雨。切记若是你没有找到可以托付他的人,就带它去找天池,只有历代的天池散人才知道怎么销毁它。”
“是,师父。”
“阿关,陪师父去钓一次鱼。”
“好。”
那天夜里,师徒二人吹钓于昆仑天湖。
等到天明,取关双目通红,缓缓转头看向身侧。
吃鱼已经阖眸。
“师父。”取关攥紧掌心,跪在地上,朝着师父长跪不起。
他背着“睡着”的吃鱼走在回昆仑山门的路上。
想起四五年前,他在城门口被刀剑所伤,浑浑噩噩间,有人也像今日这样背着他疾驰。
——我没银子,用的你的银子,你的银子能走多远,我们就走多远。
——江湖中隐世高手可不少,说不定,你周围都有。
——这年头,收个徒弟还得要贿赂的……
——有道理,那我去换一身昆仑山上最亮眼的衣服,保证亮眼!
——阿关,师父不在了,自己保重。
……
回昆仑的路上,取关仰天长啸,泣不成声。
*
掌门过世,整个昆仑忽然安静下来。
掌门过世,往往会伴随着三件事。
一,新掌门继任;
二,长老堂和各系势力之间的重新划分;
三,其他门派前来悼念或恭贺新掌门继任。
这三件大事当前,所有的混乱和争执都先停下来,有私心和未有私心的都暂时言和,但谁都知晓,掌门的葬礼之后才是真正暗潮涌动。
昆仑上下皆知取关闯过了三十六天门,取到昆仑扳指,只要有掌门的手谕,即便没有通过长老堂,也能继任掌门。
葬礼结束那一日,先掌门棺木入土。
昆仑派弟子悉数跪在上前,叩首送别。
自昆仑历代先辈所葬之处折回大殿,便是昆仑派中的另一件大事,新人掌门的继任。
因为前掌门之死,很快就会有其他门派上昆仑悼念,在此之前,昆仑的新掌门要继任,对外宣告。
大殿庄严。
大殿之中,所有长老和前一百位大弟子齐聚殿中,其余弟子按照辈分和排名自殿外往山下逐次列队。
大长老在之前的昆仑混乱中病倒不起,有萧然长老主持掌门继任仪式前的聚会。
“取关,虽然你资历尚浅,但你是掌门的嫡传弟子,又闯过了三十六天门,拿到昆仑扳指。祖辈遗训,长老堂和昆仑派上下都会遵循。”
萧然长老说完伸手做了一个想请的手势:“取关,在殿中三拜祖师,然后请出昆仑扳指,待长老堂和大弟子确认,明日便是新掌门继任仪式。”
所有长老和弟子都看向殿中还披麻戴孝的取关。
“是。”取关应声。
然后朝着殿中昆仑先祖画像叩首。
所有昆仑弟子皆行注目。
庞九云和宋瑾都目露笑意,小师叔也在所有长老的末尾,目光淡淡看着众人眼中瞩目的取关。
一叩首。
二叩首。
三叩首。
取关起身,庞九云上前,手捧带着锦帕的托盘,稍后将昆仑扳放在托盘上,拱各位长老确认,这个过场走过,取关就是昆仑掌门。
庞九云目光里压抑着激动。
取关亦是。
但伸手到怀中时,整个人脸色忽然变了。
见他这样,庞九云也愣住,取关继续翻找身上,可是无果。
庞九云也意识到不对,悄声道:“阿关?”
取关脸色煞白,不对,昆仑扳指不见了?!
庞九云也从取关脸上读到了。
庞九云也脸色大变。
殿中这处僵持了许久,开始有弟子窃窃私语,长老间对取关接任昆仑掌门一事本就多有异议,但碍于祖师定下来的规矩,也没办法,却没想到还有这样一出。
当即,从萧然长老开始发难:“取关,掌门扳指呢?”
取关脸色难看,这样正式的场合总不能说晨间还在,送师父的棺木去往下葬前还在……
庄允的死,萧然长老一直怀恨在心:“昆仑扳指乃我昆仑至宝,无论是谁,就算是掌门,若擅自将昆仑扳指遗失,也愧对祖师!无颜面再在掌门位置上坐下去。你还未继任昆仑掌门之位,如今这昆仑扳指去了何处?”
萧然长老说完,其他心怀鬼胎的长老一一响应。
“岂有此理!我昆仑至宝,岂容你这般儿戏!”
“即便你是前掌门的嫡传弟子,当着这么多弟子的面,今日之事也不可作罢!”
庞九云小声:“回去找。”
取关却很清楚:“我带在身上的,没有了……”
庞九云诧异。
取关看向殿上的这些人,心里却无比清晰:“昆仑扳指不在我这里了。”
“取关!你说什么!”
“取关,你好大的胆子!”
小师叔上前:“稍安勿躁,各位长老,取关,事情先说清楚。”
萧然长老厉声:“封锁昆仑山,任何人不得轻易出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