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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p>明月进入了大学。

校训是很醒目的,明月默默念一遍,心道这不就是说的我自己吗?

她又在李秋屿跟前读出声,读一条,问一句:“说的是我吧?”

李秋屿笑着点头。

“这不还是在说我吗?”

李秋屿依旧笑着点头。

天嘞,怎么这个大学的校训正正好好说的她,明月起了疑心:

“你帮我参谋学校的时候,是不是早知道这个校训?”

李秋屿真没在意校训。

那就奇怪了,只能说是有缘,她跟李秋屿有缘,跟这学校也有缘,学校期待遇到的就是她这样的学生,艰苦朴素,勤奋好学,还能够全面发展。明月觉得自己很全面,德智体美劳没一样差的,将来能为祖国健康工作半个世纪。

她对自己的大学生活,对未来,都充满一种明亮的信心。

学校可真大啊,居然有一座博物馆,里头陈列着飞机。明月暑假的时候回去,庄子里的人都已经在说,这孩子学开飞机的呢。好家伙,真是气派啊,谁能想到磨豆腐家的孙女直接开上了飞机。人们重新评价起李家的祖坟,看出些门道,再也没人说风水不好,现如今好得不得了,值得放鞭炮。明月很不好意思,她再怎么解释,也无法扭转子虚庄认定她马上要开飞机的印象。

那就是开飞机吧,明月无奈地想。

只有八斗叔,抑扬顿挫地沉吟着,对他也不懂的专业发表了些高远的看法。他依旧读王小波的书,不去打工,在庄子里好像很忙,又没有一样连续的事情做。李秋屿请八斗到北京来玩一玩,他不肯,明月晓得他怎么回事,八斗叔是很有自尊的,请一次不够,她说每次回去都恳切提一提,他指不定哪天就愿意来啦。

明月在欣喜高兴的同时,想起范晓云,那个填补过她青春期寂寞的女同学。她已经嫁人生子,孩子丢在家里,又必须到南方打工去。范晓云口中的天堂广东,早已失去神秘色彩,她自己也早已厌倦流水线女工生活,但还是得打工,不打工总不能种地吧。

乌有镇的同学们,都去哪儿了?那个时候,离考大学远得很,这件事跟乌有镇中学的大多数孩子们也没什么关系。跟明月有关系,她一个人走到了北京,小时候课本上大家向往的地方。

她有种发新书的心情,特别兴奋,又无比珍惜,迫不及待用书皮把新的知识,新的求学路保护起来。

明月道:“把相机借给我用用吧。”

李秋屿说:“想拍照吗?我帮你拍几张?”

明月点头:“我想拍拍学校,以后跟同学出去的时候也拍拍北京,再把照片洗出来,到时带回家,烧给爷爷奶奶。”

李秋屿从不说她这些行为迷信,他只是道:“爷爷奶奶会收到的,看见了替你高兴。”

明月的计划还很多,比如勤工俭学,明年暑假就把棠棠接来玩儿,用自己挣的钱给她买吃的、穿的,她还要好好爱棠棠。

人家大都是父母来送,熙熙攘攘,快快乐乐的,明月没有爹妈,她有李秋屿。李秋屿许久没见过这么多的年轻人了,太多了,青春洋溢,整个世界都跟着年轻,充满朝气。

“你大学时人也这么多吗?”

“没现在多,也很热闹,天南海北的都有。”

他其实想到了赵斯同,真年轻,他们都曾经这样年轻过。如今再怎么显年轻,脸皮紧致,也不可能跟十八、九的一样,那不仅是年轻,看起来甚至有点毛毛乎乎、青涩的感觉。眼神里是雀跃、好奇,还有满足自豪。

“你念大学时条件没这会好吧?”

“当然,估计都比不上你高中宿舍,上下铺,比较简陋。”

“你们都干嘛呀?”

“不上课的时候,看看书,找地方上网,寝室里的人喜欢打牌,我有时候会看看。”李秋屿笑着看看她,“我怎么记得你问过?”

明月笑道:“那不一样啊,现在我也念大学了,对比一下嘛。”

她神神秘秘撞他胳膊:“你大学谈恋爱吗?”

李秋屿道:“没有,脑子里天天想事情,又想挣点钱,没法谈恋爱。”

“那你可比不上我了。”她灿然一笑。

李秋屿也笑:“是呢,真比不上你们年轻人。”

明月悄悄指着前面一个男学生:“你看,他要是不背个包,我都以为比你大呢,你也是年轻人。”她不好意思笑笑,“没有说人家坏话的意思,但高中的时候,有的男同学就是看着很大,嘴唇上还长一圈毛茸茸的小胡子。”

李秋屿含笑:“学习压力大,只要不是很胖注意锻炼身体,再勤洗澡勤换衣服,基本上难看不到哪里去。”

明月环视几圈,没一个有李秋屿耐看的,他不光五官英俊,身形体态舒展挺拔,看上去比十八、九的还精神。

“有什么事记得打电话。”李秋屿给她买了新手机,人家有的,绝对不会让她空着。

明月恍惚了一瞬,好像高一开学的那个初秋,他没怎么休息好,处理酒店的事,仓促送她报道。他关怀的神情、语气,跟那时候几乎没差。

“舍不得你走。”说这话的心情跟三年前也差不多,又多了点什么。

李秋屿手指在她脖颈处抚了抚,羽毛一样,动作很亲昵也很暧昧。

他感受着她肌肤的细腻,“随时都来看你,你想回家,也随时能回。”

同样有些舍不得,还怀有一种未知的忧虑,担心她能不能适应课程,能不能跟室友相处好,李秋屿带着父辈一样的关切,真是操不完的心。

在他念大学的前两年,学校里发生过一起案件,很轰动,他进入学校后有所耳闻,私下跟赵斯同讨论过。李秋屿在明月入学前,跟她长谈一次,提醒她注意人际关系的方方面面。他把能想到的,都交代了一遍。

她喜欢这样的亲密,更舍不得了,等李秋屿要走,明月也钻进车里,忍不住跟他接吻,她亲不够他,亲得李秋屿满脸都湿乎乎的。她觉得亲吻跟说话一样重要了,都是表达感情的方式,她真是喜欢亲他。

亲完了,她还要摸他的脸,外面阳光很好的,天空湛蓝,车外有人、有声音,两人在狭小的空间里亲热,有点刺激。

李秋屿轻喘口气:“好了,再这么着我没法走了。”

明月环住他腰:“那别走。”

她感受到恋爱的心动、甜蜜,李秋屿会牵她的手,抱她亲吻她,一个循序渐进的恋爱过程,有滋有味,她的心情跟晴朗的天气一样好。

她又抱了他一会儿,才恋恋不舍松开。

李秋屿一走,明月又开始面对许许多多的同龄人。

还有各式各样脾性的老师,和高中差别特别大。高中的老师离大家很近,像保姆,尤其是班主任,熟悉每一位同学,学生们跟老师的连接很深。

现在不一样了,老师们默认你是成年人,老师有老师的生活,工作归工作。奇怪了,高中的时候,总感觉老师是属于他们的,好像老师没有家,没有生活,生来就是给他们当老师的,总觉得老师一天到晚在眼前晃,教室就是老师的家。

最大的变化是,她的女同学很少,男同学很多。走在校园里,好像一路上见的全是男同学。明月看他们,没什么感觉,只在想:哦,都男的啊。

他们看起来都很聪明,遍地都是聪明人,一个笨人也没有。他们的样子似乎也差不多,区别不大,他们给明月的印象,就是同学,不再有更多的想法。

她住校了,像高中那样周末回去。她要住寝室,接触五湖四海的人,刚开学对学校也新奇,迫不及待想了解。

见到室友,她想起秦天明,不知道她去了哪儿,如果说硬找出个高中阶段的朋友,秦天明算一个。她很愿意再拥有一个这样的朋友,不必太亲密,能说说话。

但大家似乎也很习惯独来独往,一个人做事挺方便,不用配合别人,也不需要别人迁就自己,时间管理上自由度大。

课程很多,明月的生活很快固定在几个空间:教室、宿舍、自习室、食堂。她打小广场路过,见情侣抱一块儿接吻,像啃馒头。坐在自习室,也有情侣。男同学给她讲题目,人家误以为他们也是情侣,明月赶紧撇清,她可是从小到大都没想过男同学能谈恋爱,同学是什么,一同来学习的,附带着一同住宿、聊天,这就行了。

女同学实在太少,变得特别珍贵。

李秋屿没过几天就来看她,问问明月情况。

食堂的饭菜又便宜又好吃,明月喜欢吃食堂,她跟李秋屿坐食堂说话。

“上课习惯吗?”

“跟高中知识完全不同了,挺有意思,但一点不像之前同学说的,到大学能天天玩儿轻松得很,我也纳闷,天天玩儿学什么呀,不学东西啥也不会毕业了能干嘛呢?”

明月又感叹实验室真好,她要是不来这念书,都不知道人北京的大学生身处这样的教育环境。

“有时想起家里,觉得跟做梦一样。”

“怎么说?”

“差别很大,明明都生活在世上,一样喘气,一样得吃饭睡觉。可看见的,手里做着的,跟差了几百年似的。我都能想象出这会儿,家里头人刚摘完棉花,赶紧去做饭,吃完了再去摘棉花,生怕下雨淋霉了,要趁天气好赶紧摘家里来。”

她敲敲餐盘,“但我现在却坐这儿,学的东西离原来的生活特别远,所以有时感觉不真实,好像经历两种文明,一种属于农耕,一种属于现代城市。”

李秋屿很会聆听她的感受,他一直没变。

“这是正常的,你能感觉到差异,还能描述得很准确,继续写东西吧,别浪费天赋。”

“你真觉得我是天赋吗?室友有个是北京的,她很厉害,也会写文章,发表了很多,她还会弹琴,会的东西可多了。”

“当然是天赋,她会写,但她对世界的感受体验肯定和你不一样,你把属于你自己的写下来就行了。同学之间差异大是必然,多才多艺说到底是让生活更丰富的,你爱思考能写东西,这就是你的才艺。”

“我还会种地呢,这也是才艺吧?”

李秋屿莞尔点头:“不止是才艺,还是门技术。”

明月也不停点头:“我才艺不少,上回买的书里,恩格斯说如果我们放弃了精神和自由,就是放弃本身,出卖自己最神圣的财富,扼杀了我们自己的生命力。他真会说。”

李秋屿笑问:“马克思会说吗?”

明月道:“会的,马克思说如果我们通过冷静的研究,了解所选择职业的困难后,还能热爱它,觉得自己适合它,那就要选它。这样既不会受热情的欺骗,也不会仓促行事。他们说的这些,到现在都能给人启发,经得起考验,我觉得这才是好作品。我看这书的时候,同学好像很惊讶,说我怎么对这个感兴趣。她什么意思?是因为马克思的名字在咱们国家太熟悉的了吗?熟悉到都不值得一看了?”

李秋屿给她认真分析:“可能有两个原因,第一个我们是社会主义国家,马克思主义提得很多,但是呢,因为咱们跟欧美国家有差距,导致提它好像没什么说服力,咱们制度的优越性体现不出来,所以有人会对这个东西觉得是老生常谈,或者觉得过时了,嗤之以鼻。还有个原因,不是每个人都喜欢看书,单纯觉得这种书没什么意思,不如去看一本小说。”

明月沉思,她下意识摇头:“没过时,就好像世界再怎么变,太阳不会从西边出来,有些真理跟日月星辰一样永恒,因为能道出人类社会的本质跟真相。”

李秋屿道:“很多东西的价值是流动变化的,人也会变,原来看不上的东西隔一些年再看,也许会有不一样的感受。”

明月想起什么:“你说,为什么咱们一直叫它马克思主义?他倆不是一块儿的吗?书上还说马列主义,能把马克思跟列宁放一块儿,怎么不说马恩主义呢?”

李秋屿赞赏说:“问得好,那是因为恩格斯自己认为,这些思想理论他尽管参与了,但主要是马克思创造的,他不愿意霸占好朋友的成果,非常谦虚。”

明月赞叹:“真是伟大的友情!我觉得咱俩也有。”

李秋屿笑意浓浓:“咱俩之间?都能比肩马克思和恩格斯了吗?”

明月道:“你也是我最好的朋友,从我初一认识你就是了,因为你能听我说话,我也能听你说话,还能互相鼓励,这不是最好的朋友吗?虽然不能跟马恩比,但感情是一样的,都是真挚的,你说对不对?”

李秋屿频频颔首了:“说得真好,真巧,我也这么想。”

明月瞅着他笑。

他又问道:

“感觉室友们怎么样?”

“有比较开朗的,也有很内向不爱说话的,都还行。”明月压低声音,“你看,男生多得很呐,像少林寺,我长这么大从没见过这么多男的。”

李秋屿对男大学生们不陌生,尤其北京高校的,他自己也是曾经的一员。

“有人追你吗?”他笑问。

明月道:“要加我联系方式,找我说话,算追我吗?”

李秋屿道:“那要好好挑挑了,这么多人,里头肯定有好的。”

明月叹气:“都不大好看呢,我没见谁好看,我跟你一样,喜欢好看的。”她笑着攀上他胳膊,“只能好好念书了,没一个想谈的。”

李秋屿像是替她发愁:“基数这么大,找不出一个顺眼的吗?”

明月觉得这么逗趣很有意思,她点点头:“是呀,情况就是这么悲观。”她又问他,“你们律所也是男的居多吧?”

“嗯,女的少一些。”

“基数这么小,那更难找一个顺眼的。”

“是,情况就是这么悲观。”李秋屿学她一句,两人相视着笑,一顿饭吃很久很久,说不完的话,心情好得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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