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第102章奔袭
得知项弦先一步离开之时,萧琨的脑袋中“嗡”的一声,顿时天旋地转。
“哥哥怎么走的?”潮生问,“他去了哪儿?”
“他拿了龙腾玦!”萧琨头皮一阵阵地发麻,险些控制不住自己,只想大喊大叫一番,踢翻营地的铁炉。
“萧大人,”乌英纵说,“我不明白……老爷为什么会独自前往阿克苏?这不应该是你俩已商量清楚的么?”
萧琨蓦然看见牧青山与宝音站在一旁,骤然警醒,转向宝音。
“是,是我做的,”牧青山挡在宝音身前,“答应你的事,我没有办到。”
萧琨一手覆额,在营地前坐下。
“发生了什么事?”斛律光刚来,简直一脸懵。
萧琨:“除却前世,他还想起了更多?”
牧青山淡淡道:“更为久远以前,三生三世,他兴许看见你为引心灯入体,遭到灼烧,最终被毁灭的全过程。至于他是怎么想的,我就不知道了。”
众人都没有说话。禹州过来,说:“虽不知道你们先前究竟如何商量,又有什么恩怨,但他有智慧剑在手,收拾几个埋伏的魔将,想必不会太难。”
萧琨没有责备牧青山,反而道:“前辈,智慧剑断了。”
禹州登时睁大双眼,喃喃道:“什么?”
萧琨深吸一口气,没有作答,禹州却似乎发疯了,揪着他说:“智慧剑断了?!怎么可能?!你给我说清楚!怎么断的?!那可是智慧剑啊!”
萧琨连使眼色,斛律光一脸茫然,指指自己,意思是“我?”继而上前,说:“大哥,咱们出去透个气。”
禹州被斛律光好说歹说劝走,萧琨才松了口气,没想到他的反应竟然比所有人都大。
“什么时候的事?”萧琨又问。
“元日。”牧青山答道。
“所以从那天起,”萧琨冷静下来,自言自语道,“他就记起往事了,这家伙当真沉得住气。”
萧琨恢复平静,起身道:“穆天子控制着两个战场,明面上在玉门关,暗处则是阿克苏,他在等待我们采取行动,任何一个战场有异动,他都将倾力以赴,攻陷另一处。”
宝音:“我们该做什么?继续等么?”
“但你也可以这么想,”牧青山说,“项弦若能得胜,说不定便能带着心灯归来。”
与此同时,有高昌士兵前来通传,被拦在帐外,斛律光正安慰蹲在一旁的禹州,见士兵通报,说了几句回鹘语,转述道:“萧大人,您的朋友们来了。”
终于到了,萧琨马上腾出帐内位置,只见甄岳与段昭雍、罗正三人风尘仆仆,显然星夜兼程,赶到了玉门关下。
“项大人呢?”甄岳最先发现项弦没了踪影。
“他不告而别,去取心灯了。”萧琨说,“我有个计划,需要各位协助我……对不起,这确实是我的责任。”
萧琨知道自己这大驱魔师实在没资格再当下去,决战前夕,项弦竟是在没有提前知会的情况下先跑了,换作大军开出,主副帅意见不合,副帅竟一意孤行,率先发兵,在任何场合都是大忌。
“不打紧。”甄岳马上道,“我虽不曾与项大人共事,但在江南也常有耳闻,倚智慧剑之神威,确实一向如此。”
罗正也明白过来,说:“最重要的是,能否渡过眼下难关。”
萧琨不敢再说智慧剑已断一事,生怕刺激了大伙儿,答道:“说得对,先前我们已经讨论过这两个战场。”
所有驱魔师都来到帐中,萧琨示意众人看地图,解释道:“项弦之意,无非是让我留守玉门关,由他去开启阿克苏战役;届时敌人势必将所有的兵力押上,誓要攻陷玉门,冲进沙州,此地战局将异常凶险。”
牧青山道:“你想去找他?”
“是的。”萧琨说,“穆天子的计划很明显,魔王唯一忌惮的只有智慧剑与心灯。”
“唔,”甄岳道,“自古以来,这就是克制魔气的两大法宝,所以魔王必在阿克苏等待。”
萧琨道:“各位请一定为我们守住玉门关战场,我们将尽全力取胜归来。”
“知道了,”宝音说,“你去罢。”
萧琨离开营帐,计算前往阿克苏的时间。没有金龙,翻越祁连山,再往南疆去足有三千里之遥,哪怕不眠不休,骑着高昌的汗血宝马,亦至多日行六百里,至少需要足足五日才到。项弦算准了,只要带走龙腾玦,自己无法再离开玉门关战场半步。
但萧琨仍有最后的希望,绿洲前的空地上,禹州正一脸狂躁,斛律光站在他面前,好奇地与他说话。
天山南麓,金龙降下高度,在黄昏中贴近大地。
魃军过境,城池尽毁,项弦依旧记得上一世自己与萧琨前往库车的经历,龟兹古城中四处俱是倒塌的房屋废墟,城内遍是尸体,散发着戾气。
死去的壮年男子被刘先生复活成魃,来不及逃跑的老弱病残则弃尸城中,此处到处都是野狗。
“等天亮再行动么?”阿黄打了个呵欠,伸了个懒腰。
“不,”项弦说,“抓紧时间,否则就怕萧琨很快追上来了。”
阿黄:“他不能飞。”
“他说不定会去求那条脾气暴躁的龙,”项弦答道,“说不好,再坚持下。”
阿黄回过神,说:“我不困,反倒是你,飞了一整天,能撑住么?”
“我精神得很。”项弦驭龙贴着地面,沉入夜色,飞往城外不远处的千佛洞。
黑暗中群星升起,阿黄说:“当心陷阱。”
“还记得咱们曾经战那妖蛟的时候么?”项弦说。
前事种种,俱已记起,再没有什么能阻拦项弦的决心。
“你觉得你能打败他们?”阿黄说。
项弦专心地看着前方,进入戈壁群后,必须很小心才不会撞山。
“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战斗过了,”项弦说,“自从萧琨来了以后,凡事就与他配合为主。”
阿黄只说道:“你当心点。”
项弦:“你想好了,真的要去么?”
阿黄:“对,我也想战斗,我将夺回它。”
项弦:“取得心灯后,我会与你一起。”
“不,”阿黄说,“项弦,我从记事开始,就被你保护着,这一次,我必须去夺回我的魂魄,我不想再倚靠任何人。”
项弦轻轻摸了下阿黄的头,阿黄却避开了他的动作。
“我相信你能打败它。”项弦说,“现在,我解放你的誓言,从今往后,凤凰大明王不必再照拂人族,阿黄,你愿意成为谁就成为谁,愿意做什么就做什么。”
阿黄站在项弦肩前,侧头沉默地注视他的侧脸。
“你也能办到,”阿黄说,“你是天下第一,项弦。”
项弦嘴角带着笑意:“我一直是。”
当初项弦技艺号称天下第一绝非浪得虚名,他相信自己,当然也相信阿黄。
“阿黄。”项弦说。
“什么?”阿黄抬头,说道。
“好朋友,好兄弟,”项弦说,“这些年来,谢谢你。”
阿黄没有回答,双目只望向黑暗中的远方。项弦的速度越来越快,避过嶙峋山石,直冲向此行的终点。
“当心!”阿黄提醒道。
一道黑影喷发着魔火从旁冲来,顷刻间追上了项弦,项弦操纵金龙在空中翻转,一手抽出智慧剑断剑,另一手紧抓龙角,猛然偏离。
金龙一头撞上拦路的戈壁,魔气喷发,出现赢先生的身影。
“只有你?!”赢先生道。
“亲自来对付你,给足你面子了!”项弦喝道,借着翻滚高速出剑,架开赢先生魔爪,收起金龙落地,坠向峡谷中央。
赢先生呼啸而来,侧旁燕燕、秦先生同时浮现身影。
“你让我们等得实在太久了,”燕燕好整以暇,亮出一把长刀,说道,“若非穆天子再三吩咐,你们一定会来,我已不想再等下去。”
秦先生从黑暗中走出,说:“萧琨呢?”
“在玉门关,等着斩你们的头儿呢。”项弦沉声道,“只有三个?一个一个来,还是一起上?”
赢先生缓慢降下,袍下喷发出黑火,说:“智慧剑传人,久仰了,但你已不能再召唤明王降神,如今的你,还会是我们的对手么?”
项弦伸出一手,手中出现一个小小的法阵。
“回头见,阿黄。”项弦说。
阿黄没有回答,立于那法阵中。紧接着项弦手中,法阵开始旋转,阿黄展开双翅,火焰于它身上剥离,犹如流光般四散,阿黄的双目喷发出虹色之火,不住震颤。
“再会,项弦!”
“我一定会把你救回来!”项弦说。
魔人们纷纷退后半步,惊疑不定地看着项弦。燕燕沉声道:“他在做什么?”
秦先生:“打断他!快!”
三名魔人同时冲上,项弦手中那分魂法阵却业已完成,一声巨响,火焰裹着冲击波四散,阿黄的身躯解离,化作一只光鸟的虚影,于黑夜中拖出一道残影划破夜空而去,飞向东北方。
冲击波扫开了三名魔人,项弦右手持智慧剑,左手中悬浮着一团绚丽的灵魂光火。
“还不跑?”项弦说,“我要出剑了哦。”
魔人充满震惊地看着项弦,紧接着项弦将左手一握,流光涌向他的身躯,寄宿于凤凰体内的分魂回归!
项弦手中,握着完好的智慧剑!
出剑的刹那,伏魔金光迸发而出,剑身上半部分,日月星辰三大符文被点亮,项弦之声犹如神祇,轰然震响,浑身迸发出金火。
“既已离世,又何必眷恋红尘不去?!”随着项弦一扬手,持剑疾追,迸发出刺穿魔气的千万光芒,三名魔将同时大吼,各持兵器冲上!
一时峡谷内犹如仙境,轰然大亮,夜空被映出了淡蓝色。项弦全力以赴,先取赢先生,剑威横掠,赢先生猝不及防,本以为智慧剑已断,万万未料项弦手中所持,竟是完好神兵!
面对这克制魔的强大威力,赢先生下意识想逃,竟被扫进废墟中。
秦先生手持长戟,一时竟不知是否该上前。项弦悬空飞来,将智慧剑一抖,幻化出熊熊金火,单手推向秦先生。
一道金光风暴席卷而去,秦先生身上魔气在金火灼烧之下被飞快驱离,发出痛苦大吼。另两名魔将腾空而起,妄想偷袭项弦后背,项弦在空中潇洒一转身,将剑掠过头顶,干净利落抡了个新月半环。
赢先生竭尽全力,双爪抓向项弦的刹那,项弦嘴角浮现出一丝笑容,横过剑身,以剑柄处格挡招架!
剑威与魔爪相撞,犹如烈阳融雪,缠绕于剑身的魔气顿时被爆发金光所驱逐,赢先生发出痛苦的狂吼,双爪俱裂,猛地抽身后退,项弦却没有给他任何逃跑机会,疾追而去,贴身斜挑,错身而过的刹那,赢先生的魔核被斩碎!
魔核碎裂的刹那如败絮声响,无声无息,于伏魔金光下崩毁,就像彗星般被扫开,继而消失得无影无踪。
燕燕与秦先生俱瞬间愣住。
项弦再转身望向另两名魔将时,秦先生与燕燕几乎同时下了决定,原地化作黑火,刷然逃了。
“刚才让你们跑,不跑?”项弦蓦然于空中化作一道金光飞去,拖出残影,出剑!
秦先生那道黑火被剑光斩中,发出痛苦大吼,拖延片刻;燕燕不敢再停留,消失得无影无踪。
项弦没有再追,金光敛去,缓慢落地,落地的刹那他全身近乎脱力。
这是他有生以来释放出的最强力量,他将智慧剑拄在地上,然而剑身一受力,便又“啪”一声折断,断裂处现出熔铜粘合的痕迹。
项弦的心脏隐隐作痛,他竭力调整气息,望向天色,已近黎明时分,当即转身跑向峡谷深处。
青龙载着萧琨从魃军大营上掠过,飞向图攀盆地,再越过天山,飞往南面的阿克苏。
“你们为什么凡事都像不曾商量过一般?”禹州的声音里还带着怒意。
“是我不对。”萧琨说。
青龙的速度较之萧琨的金龙更快,毕竟禹州是天地间高阶的神兽之一,绝非玉玦中所禁锢的龙魂可比,短短半日,黄昏时已追到了天山。
禹州看项弦相当不顺眼,对常常道歉、将自己位置摆得很低的萧琨,有时又充满了同情。
“年轻人啊,”龙说,“当年他们也是这般。”
“修铸智慧剑后,”萧琨索性道,“我便将不再存在于世上,许多话说了无益,我只不知凤儿竟是始终存着心思,找回了前世的记忆。”
“哦?”龙问道,“从何说起?”
萧琨实在没有心情,只担心项弦受到伏击,且不明白他为何会以为自己单枪匹马,就能击破穆天子设下的陷阱与布局。
“我本来就不存在,”萧琨说,“待得宿命之轮回归,我的因果也将被抹去。”
“谁告诉你的?”龙问。
“倏忽说的,”萧琨简单答道,“时间之神。”
龙于是没有再责备萧琨,毕竟明知自己必死,依旧朝着结局坚决走去的人,在这世上实在太少了。
一道五彩光华掠过夜幕,射向东北方大地,玉门关外。
“那是什么?”萧琨转头望去。
“不知道。”龙答道,“专心做你的事,有任何变数,交给你的同伴们。”
萧琨按住了腰畔佩刀,他们正在飞快靠近,距离阿克苏尚有五百里,远方的天空亮了起来。
“凤儿!”萧琨顿知项弦正在杀敌。
但短短片刻,天幕再次暗淡下去,萧琨道:“前辈!”
“已经是最快了!”禹州这辈子从未这么赶时间过,它借着天山南北两路的气流一个俯冲,达到平生的最高速。
玉门关外,往生之门前,魔火凤凰腾空而起,仿佛察觉到了什么。
一道五彩光华掠过,刘先生快步到得祭坛前,仰望天际。骤然间,魔火凤凰疾射向阿黄的光华,阿黄在空中翻滚,与魔火凤凰同时提到最高速,魔火凤凰展翅飞来,抓住了它。
凤凰相融的刹那,一道强光迸发,化作冲击波于空中扫开。
魔凤凰不住震颤,魍仙人周望沿高台下飞速奔来,说:“凤凰再次归一了!”
刘先生:“炼罢。”
魔凤凰虽吸食了阿黄的最后意志,却未能完全同化,两股力量在它的体内挣扎不休。
周望大喜,接过凤凰快步离开,刘先生转身,朝向玉门关。
关内,驱魔师们已睡下,唯独斛律光还在帐外守夜,不少人被凤凰的长鸣惊醒了。
“什么声音?”斛律光诧异道。
乌英纵赤裸胸膛,快步跑出军帐,颤声道:“阿黄?阿黄!”
这场骚动尚未平息,第一枚火焰流星弹划过城墙,坠落于关内营地中,顿时将守关士兵惊醒了。
“敌袭——!”
“有敌袭!”
牧青山身着单衣,快步出营帐,斛律光蓦然站起,望向夜空。玉门关外尽是荒漠与戈壁,两侧的汉长城延伸不过十里,且尽为低矮城墙,其后西夏士兵又增设了木、石为主的防御工事,架高到将近一丈,外头则摆满了拒马桩。
这根本拦不住魃军。随着外头大地的震动,牧青山意识到阿克苏一定发生了什么变化,导致玉门关战场上,刘先生决定进军了!
半刻钟内,玉门关内一片混乱。牧青山朝斛律光说:“咱俩跑得快,出去侦查,看看他们从哪个方向进攻。”
宝音过去相邻的帐篷,喊道:“潮生!快起床!要打仗了!”
潮生满脸茫然地出帐篷,余人已纷纷醒了。甄岳说:“罗兄,你与我上城墙看看。段小弟,你保护这位小兄弟。”
乌英纵说:“不打紧,我能看顾他。”
千万流箭开始飞进城内,驱魔师们最先有反应,罗正祭起法术,展开一道方圆十丈的护罩,抵挡住射进关内的箭矢。乌英纵带着潮生,上了城墙。
“姐姐呢?”潮生回头四顾。
“先别管她!”乌英纵说,“能想什么办法么?”
一行人登上玉门关高处,关墙十分狭小,站了一排人后,反而兵士们已挤不开了。东方已破晓,阳光从背后升起,照向关外大地。
密密麻麻,数十万尸鬼正在嘶吼着涌向玉门关,他们甚至不需要指挥,纯凭本能便朝关内冲来。
“不好解决,”甄岳自言自语道,“实在太多了。”
罗正沉声道:“玉门关本就难守,我倒是想会一会只有在传说中才出现的魔人。甄兄?”
甄岳紧盯远方,沉默不语,手中扣着一枚小小的锔钉,钉上满是符文。
段昭雍说:“你们在等什么?”
“等魔王出现,”甄岳说,“我才能取回倾宇金樽,只要他出现就好办了。”
罗正:“想必你已有了对策。”
甄岳打趣道:“我要教他有来无回。”
“他们冲到关前来了!”乌英纵道。
西夏的士兵不停射箭、退后,到得混乱魃军涌上之时,顾不得再战,纷纷越过战壕,朝着关内飞快逃离。
潮生:“再顶住一小会儿!”
潮生祭起山河社稷图。
甄岳撒出一把符纸,在城墙下引发了连环爆炸;罗正则祭出一把飞剑,霎时间飞剑以一化百,席卷向城下战场,飞快旋转,四处砍杀。
奈何魃军实在太多,冲向了玉门关城墙,玉门关形似方城,以夯土垒就,其中又有数十名士兵协力抵着大门。此刻段昭雍快步冲来,双手凌空一掀,地面飞石涌起,拱向关门,将关门牢牢抵住。
敌军后阵,战死尸鬼骑兵出现了,他们骑着骨马,绕向玉门关城墙两侧纷纷散开,竟是要越过关墙,从后包抄人族。
眼看攻势越来越强,西夏士兵们已点起木架,燃之一炬以阻拦敌军。乌英纵说:“拜托你们看好潮生!”
乌英纵化作巨猿,冲下了城墙,咆哮着徒手捡起守城用的巨石,双臂伸展,朝着关外扔出,守关士兵顿时骇破了胆,不知这突如其来的巨猿是敌是友,纷纷逃跑。
“不行了!”段昭雍吼道,“城墙要塌了!”
“不会罢,”罗正道,“萧大人才叮嘱过,这下回去麻烦了……”
甄岳:“小弟,你还有办法吗?你那法宝是什么来头?”
话音落,潮生祭出的绿光升空。
霎时间大地拱起,所有人险些站立不稳,被摔向地面。戈壁以玉门关方城为中心,化作数丈高的险峻山峦,犹如大海中的鱼脊耸向空中!
冲向城墙的战死尸鬼骑兵登时人仰马翻,关墙被加固。与此同时,往生之门中射出一道凌厉的魔枪,疾取城墙高处。
牧青山等的正是这一刻,喝道:“帮我一把!”
斛律光沿着耸起的岩石防线奔来,冲向牧青山,一侧身,让出肩背,牧青山先踏他肩背,再飞跃,升上空中。
牧青山拉开鹿角弓,凌空放箭。
魔枪呼啸而来,白猿下意识地感受到了危险,弃了手中巨岩,冲向方城顶端,一把抓住了潮生,在空中翻滚,以自己的背脊为他抵挡魔枪。
另一箭却拖着白光飞去,射进了黑火大门中。
黑门内力量爆散,扫塌了刘先生所在的高台。
战死尸鬼们顿时一片混乱,但在那混乱中,笛声响起,无数尸鬼再一次朝玉门关内涌来。
“得走了!”罗正道,“这里迟早得被破城,太多了!杀不完!”
下一刻,众人背后响起击鼓之声,高昌军队参战了。
只见宝音穿上了甲胄,带领数千高昌军冲上了城墙,喝道:“让路!放箭!”
高昌军弓箭手登上城墙,挽弓搭箭,火箭犹如夜空流星朝大地飞去。宝音身在空中,旋身飞舞,甄岳等人当即躬身躲避,只见两道雷霆从苍穹一裂双爪中拉出,犹如蛛网般散向战场。
弓箭手们射完第一波带火箭矢后马上撤下,持盾的刀斧手们则冲上高墙,迎面痛击攀爬的魃军。
天亮了,魃军后阵传来拨浪鼓之声,“咚”“咚”连响。短短一个时辰内,关前尸横遍野,散发着尸体的恶臭,尚有不少被斩成两截的尸鬼仍不死心,竭力沿着城墙攀爬。
甄岳释放火符,烈火燃起,士兵们马上开始倾倒火油,黑烟滚滚,升向天际。
“萧琨呢?!”毕拉格带着拄拐的黎尔满前来,说道,“你们的老大在何处?”
“他不在!追他相好的去了!”宝音摘下头盔,扔在地上,问道,“牧青山!你还活着不!”
牧青山蹲踞于城楼一侧的高塔顶端,朝她吹了声口哨,依旧充满警惕,眼望远方黑火。
“老乌!老乌!”潮生不停摇晃巨猿,众人回过神,奔向场中。
天空中下起了雨,乌英纵恢复人形,一身武袍破破烂烂,单手捂着胸腹。潮生拉开他的左手,只见武袍上满是瘀血,被魔枪刺穿的胸膛出现了一个血洞,内丹正在其中闪烁,现出裂痕,其中魔气隐约浮现。
“老乌——!”潮生大喊。
黑气在乌英纵脖颈处蔓延,激发了上一次受伤时,引发出的乌英纵的执念,令他的脖颈筋脉凸出,呈现出恐怖的黑色,犹如细微血管,朝着面部不住蔓延。
潮生把手伸进他的胸膛,手中绿光焕发,乌英纵登时喷出一口血,浑身剧颤,将潮生搂在怀中。
“这猴儿快不行了,青山!”宝音大声道。
牧青山一个滑步,冲下城楼,说道:“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你在说什么?!”宝音难以置信道。
牧青山身在半空,拉起宝音的手,沉声道:“一梦千年……”
宝音顿时会意,祭起法力,喝道:“不知朝生暮死,身化万千蝶——”
“去!”白鹿苍狼同时施法,按在了潮生背后。
乌英纵抱着潮生,双眼紧闭,潮生一手探入他胸膛,四周幻蝶飞舞,同时倾身,坠入了无尽梦境之中。
潮生陡然睁开双眼,朝乌英纵伸出手,两人却在三生回忆难以抵抗的巨力之中,彼此分离。
牧青山施法结束,打量昏迷中的乌英纵脸色,朝宝音说:“他们只是暂时收兵,不知道在捣鼓什么。”
毕拉格率军匆匆赶来,问:“现在到底谁说了算?”
宝音自然而然地接过了指挥位,吩咐道:“安排驱魔师轮班守城楼,以防他们再来,其他的事儿,不用管了!”
斛律光蹲在潮生与乌英纵身边,说:“朋友!这位大姐!他们没事吗?”
牧青山:“不用管,睡醒自然就好了。”
宝音:“就算有事你也帮不上忙,让他俩待那儿罢。”
潮生与乌英纵依旧保持着彼此依偎的姿势,在崩塌的城墙下仿佛睡着了。
“西夏军,叫你们的队长过来!与高昌军重新编队!不想死就别啰唆!没有时间让你们回去请示上级了!”
乌英纵的心脏仍在搏动,脖颈上黑色的脉络缓慢消退。
在那安详的梦中,时光化作白帝城前滔滔江水,昆仑神树下,潮生与乌英纵打了个照面。
“这是我家管事,”项弦朝潮生说,“乌大哥。这是潮生,昆仑山的仙人。你俩亲近亲近。”说着朝乌英纵使了个眼色。
乌英纵第一次来昆仑,紧张得跪伏在地,不敢抬头,偷看潮生一眼后,两人对视,潮生却笑了起来,答道:“好,是个大哥哥呢。”
如此,他们便算认识了。离开白玉宫后,乌英纵负责照料潮生,嗅到潮生的仙气,按捺住自己莫要过于亲近,更随时提防不露出本性,以免吓坏了他。
从下山那天起,乌英纵将他侍奉项弦、照料驱魔司的很大一部分精神分到了潮生身上;潮生则在红尘中学会了少许人情世故,知道人间没有谁必须待他好,生怕给乌英纵添了麻烦,不敢提太多要求。
“不用管我。”潮生最常说的话就是,“你去忙吧!别耽误了你的正经事。”
乌英纵常在没有吩咐时,便坐在潮生身边不远处。
“老爷说了,”乌英纵答道,“我的工作主要就是照看你。”说毕又故作认真道:“嫌我烦了?想赶我走?”
潮生马上改口,笑了起来:“当然不!那,可以带我出去玩一会儿吗?”
项弦常常很忙碌,毕竟他们的事情太多了。而官府中、朝廷上的人事往来,以及驱魔司的职责等等,都不希望引起潮生的担忧。
除却某些问题百思不得其解,希望从潮生这里打听之外,其他时间俱不会与他商量。
项弦更是存了一点私心,乌英纵与他相伴日久,而完成这名忠心耿耿的朋友的毕生愿望,乃是他义不容辞之举,乌英纵的事就是他自己的事。于是项弦刻意为他们创造相处机会,期待乌英纵能与潮生成为好朋友,被允许到昆仑圣域居住,沾点仙气。
乌英纵当然心里也很清楚,但带着目的去讨好潮生,显然非他脾性所为,他只是单纯地喜欢潮生。
在红尘中见惯了来来去去的人,大多身上带着浮躁之气,与潮生相处时,乌英纵不禁回忆起诸多自己还是猿时的往事,仿佛回到了自由自在、徜徉山野间的童年。
“你什么都懂!”潮生结识了乌英纵这名大朋友以后,简直高兴极了,“你明明是妖!”
乌英纵:“都是老爷教的。”
乌英纵拿着圈,陪潮生在市集上套圈玩,站在一侧看他,想了想,又说:“在人的世界里住久了,也渐渐变得像人了。”
潮生对乌英纵非常好奇,他因先天禀赋,喜欢所有的动物,甚至爱动物还在爱人之上,毕竟动物的心思很单纯。而乌英纵本身为猿,又修得人身,通人性,能与他聊天,还显得彬彬有礼,令他如沐春风,便平添更多好感。
“从前呢?”潮生说。
“从前的事,”乌英纵想了想,“以后再慢慢地告诉你罢。”
他不想扫了潮生的兴,难得下山来尘世一趟,希望为潮生留下的,都是美好的回忆,这样来日分别以后,才会常常想起,常常快乐。
然而,哪怕乌英纵再怎么努力挡在潮生身前,惊心动魄的日子仍如期而至。
克孜尔城外,巨猿身上满是箭创,坐在戈壁后喘气,片刻后,忍痛将钉在身上的箭簇拔出来。
“你受伤太重了!”潮生说,“现在不能赶路!”
“潮生,”巨猿喘着粗气,说,“老爷与萧大人有危险,听我说,潮生。”
潮生心痛极了,这些日子里,他每一天都与乌英纵相伴,眼看乌英纵总是为了同伴们不要命地拼杀,自己伤痕累累,更为了不让项弦等人担心,常躲到一旁,等待伤口自行愈合。
潮生设法为它治伤,说:“你必须休息。”
巨猿支撑着要站起,潮生却按着它,说道:“你不能再奔跑了,你已经很累了!”
汗血马儿远远跑来,潮生扛着乌英纵的胳膊,让他搭在自己身上,乌英纵哪怕恢复人形态,依旧如山峦般沉重,半个身体压在潮生肩上。
潮生吃力地让他上马,翻身上去,一抖缰绳,载着他奔向沙漠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