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京沉默片刻,借着家丁换画之时,又说:“小先生看上哪幅,直说就是,今夜就遣人送到府上去。”
“潮生。”站在潮生身后的乌英纵突然开口。
“我就看看,”潮生忙解释道,“我不要的。”
蔡京点了点头,知道项弦一定早就警告过驱魔师们,不愿任何人欠他的情,乌英纵虽托庇于驱魔司,但向来不惧权势,没有非得卖他面子收下礼物的道理,蔡京便不再强求。
“我有个儿子,”蔡京说,“名唤蔡攸,在京中也算略有薄名。”
“哦,我没听说过。”潮生笑道,“他怎么啦?生病了么?”
“没有。”蔡京解释道,“十年前,他与我反目成仇,恨我入骨。”
“为什么?”潮生好奇道。
蔡京莞尔一笑,说:“凡人中,大多有这样或那样的身外俗事所扰。小仙人能教我,如何一解此局么?”
潮生笑道:“我看不行,但你若在乎,为什么不与他亲自说呢?”
“各为其主则以啊。”蔡京又道,“这十年中,我常在想,‘命’究竟是什么?是否冥冥之中,真有宿命?一切俱是安排好的,哪怕出将入相,亦躲不过天命的安排。”
家丁展开又一幅古画,乃是宫廷画师绘就的仙山楼阁图,潮生看了一会儿,蔡京又道:“小仙人知道,宿命究竟是什么吗?置身其中,我常常觉得迷茫与困惑。”
“宿命就是意志。”潮生答道,“龙的意志,凤凰的意志,凡人的意志,蝼蚁的意志,无数意志随着生与死涌现于时光的大海中,积沙成塔,推动着命运的巨轮。”
蔡京听过诸多关于天命的说法,这样的回答,尚属首次得闻,当即震惊了。
潮生说:“你在这七十多载里,可曾展现过自己的意志呢?”
蔡京:“这……”
潮生说:“红尘中有像你这般身居高位的丞相,也有籍籍无名的普通人,为王为相的一个决定,也许让成千上万的人无家可归,却也能造福一方百姓。但千万别忘了,凡人也有其意志啊,一个人的意志或许影响不了你,千千万万人的意志聚集在一处,将反推回来,你便无法再主宰红尘,令万事万物朝着你想要的方向走去。”
蔡京喃喃道:“所谓顺天者昌,逆天者亡,就是这个道理吗?我纵横官场半生,已位极人臣,终究也需面对注定要来的死,如今我也不知,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
潮生充满了仙人的风度,蔡京年逾古稀,在他面前竟如一名未发蒙的孩童,不知所措地看着潮生。
“死亡是这世上最公平的事,”潮生说,“王侯伟业,神州天子,与寻常百姓,甚至蜉蝣蝼蚁的共同之处便是,大家都躲不过一死。”
接着,潮生起身,抚摸蔡京的额头。
“感谢小先生传道。”蔡京双眼带着迷茫,点了点头。
“潮生,咱们该告辞了。”乌英纵提醒道。
“也谢谢你请我们吃烧尾宴。”潮生笑道。
蔡京一语不发,将潮生送到府前,乌英纵带他上了马车。潮生回望时,看见蔡京独自站在灯火阑珊的府外,那垂老的身影,竟有几分秋风飘摇之意,犹如这气数已近乎走到尽头的大宋江山。
“虽然一切已注定,”潮生想起了筵席中的韩世忠与李纲,说,“但仍然有人想挽回啊。”
乌英纵很清楚人间王朝更叠、江山易主,对潮生而言俱是过眼云烟,项弦亦特地嘱咐过,尽量不要让他干预太多。否则万一哪天潮生心软,给谁灌顶授道一番,弄出来个能活两三百年的皇帝或权臣,可不是闹着玩的。
“老爷会替他们操心的。”乌英纵问,“你吃饱了么?要不要再去夜市上逛逛?”
“我吃饱了。”潮生摸摸肚子,说,“又好像没饱,太奇怪了,不知道怎么回事。”
筵席上菜肴过于精致,导致嘴上吃过,心里却似没吃。潮生看乌英纵很少动筷子,又蜷在他怀中,伸手摸他腹部,说:“你是不是没吃?”
乌英纵始终在担忧魔人之事,焦急要如何唤回阿黄去传话,是以无心吃烧尾席。
“咱们再去吃点别的,”潮生说,“就这么决定了。”
两人在龙亭湖畔下车时,夜市上一片混乱,不少摊位被撞得乱七八糟,听花楼上的瓦檐被撞断两处,屋顶垮了近十步,连带着附近民居亦混乱不堪,行人却无伤亡。
“这儿发生了什么?”潮生茫然地问。
乌英纵也不明所以,刚找了个鸡汤馄饨的摊子坐下,待得高俅亲自带着手下御林军前来,满脸酒意,显然也是刚从蔡京处吃饱喝足过来。
“乌英纵!”高俅问,“你们在捉什么妖!让项弦火速过来解释清楚!方才你们的驱魔师在这儿打了一架!”
乌英纵:“…………”
翌日凌晨,天蒙蒙亮。
“你给我说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乌英纵被官府盘问一晚上,背着瞌睡的潮生,勃然大怒,拎着斛律光衣领。
牧青山从侧廊出来,见斛律光要倒大霉了,大声道:“与他不相干!是我!我引来的!”
项弦与萧琨不在家,本来事情就多,不提防斛律光与牧青山还闯了祸,要出四百两银赔偿听花楼及夜市上的损失。这还是高俅看在项弦面子上,通融了的结果,否则乌英纵就要带着一行人去官府说明情况,赔完钱后,还得交出肇事者,让他下狱。
“啊,别生气,老乌。”潮生被吵醒,赶紧从他背上爬下来缓和气氛,说,“昨夜发生了什么?”
牧青山说:“你自己看。”
牧青山正要施法时,乌英纵怒道:“不看!给我用嘴说!”
牧青山说:“当年还在我八岁时,苍狼与白鹿就有婚约,我爹娘为我们定的亲。”
“这不合理,又不是你答应的。”斛律光坐在廊前,一脸沮丧,大约猜到经过,只是牧青山不说,他不好多问,此刻说,“你说了不喜欢,她就不该来纠缠。”
“没有人问你的意见。”乌英纵忍无可忍。
斛律光只得不吭声了。
牧青山说:“上一辈子我们也有羁绊。后来我族尽灭,苍狼将我带到室韦,她救我性命不假,还答应替我报仇,但后来她问我什么时候成亲,我不想成亲……于是我走了,就这样。”
潮生点头,说:“你去追杀黑翼大鹏,离开了室韦。”
牧青山说:“对,答应加入驱魔司,其实也是为了避她,只是没想到她不死心,追到开封。”
斛律光说:“昨夜要不出手,青山就被她抓走了,盲婚哑配,多惨?对吧,潮生?”
乌英纵实在不想与他们绕来绕去,胡搅蛮缠,奈何闯下的祸总要收拾。
“我还有钱,我来赔。”潮生说:“但还差点。”
他取出毕拉格所赠黄金,但前些日子用作赈济,已花掉了不少,又去翻放钱的抽屉。
大家在缺钱的时候,总会去鸟架子下的抽屉里翻一翻,看看老爷留了什么丰厚家当。
“你们干什么?”正睡觉的阿黄醒了,打量他们,“最近都挺缺钱啊。”
潮生:“什么都不做,只是看看,你睡你的,乖。”
乌英纵示意阿黄别再在这种时候添乱了,快速给它一把竹米,让它吃了继续睡觉。
“这儿有钱,”潮生拉开抽屉,说,“喏,这张纸上写的是‘一千两’呢,有好几张。”
“那是会稽家里,留着给老爷下聘的钱。”乌英纵说,“碎银还有多少?”
“‘下聘’是什么?”潮生好奇道。
“娶媳妇要准备三媒六聘,聘礼,”阿黄在一旁解释道,“把钱给你喜欢的人,和筑窝求偶一个道理。”
“那没关系,”潮生做主道,“琨哥无所谓的,说不定琨哥还得准备聘礼给他呢,又不一定谁当‘媳妇’。”
牧青山说:“先借来赔罢,过后我设法弄了填上就是。”
斛律光拿出一把钢爪,说:“要么把这东西拿去当了?”
阿黄:“?”
乌英纵:“……”
牧青山:“这是苍穹一裂!你什么时候偷来的?”
“昨晚上与她缠斗,我趁她不留神就摘了过来。”斛律光说,“能卖多少钱?”
乌英纵:“你们……唉。牧青山,你给我待在司里,哪儿也不许去!潮生,你去睡罢,这事与你没关系,别放心上……斛律光!你跟我来!”
乌英纵数够银两,再押着斛律光,亲自往听花楼赔罪。及至快傍晚时,才将这乱糟糟的事处理完,买了晚饭回家,在禹王台下,驱魔司的深巷口尽头,看见了那身材高挑、充满野性的美人宝音。
宝音倚坐在巷前高墙下,抱着胳膊,正打瞌睡。
乌英纵深吸一口气。
斛律光说:“她至少也得赔一半,凭什么全是咱们出?”
乌英纵示意不要说话,宝音睁开双眼,说:“哟,来了啊,你是他们的老大?”
乌英纵已知她的身份,彼此俱是妖族,言谈仍守着几分客气,说:“狼神若无要事,还是请回罢,鹿神现在不想见你。”
同时心想:这两只石狮子居然没有聒噪,也是罕见。只见宝音伸出手指,弹了弹一只石狮子,石狮子显然害怕苍狼,正瑟瑟发抖,不敢开口。
“里头我进不去,这巷子里也是你们驱魔司的地方?”宝音笑道。
“不是。”乌英纵答道。
宝音:“那我自然能待着,是不是?你大可让官府来赶我,凡人却是赶不走我。”
乌英纵没有心情与她纠缠,说:“那就请便,还有要事,恕不奉陪。”
乌英纵带斛律光进门,驱魔司结界乃赵匡胤立国时,大驱魔师与诸多高人联手所设下,又经历任执掌屡次加固,哪怕天魔也不一定能硬闯。
项弦临走时并未带去智慧剑,有神兵镇守,结界稳如泰山。
宝音掂量一会儿,放弃了跟在乌英纵身后骤然突进的打算,毕竟智慧剑在里头,又有心灯,再来十个苍狼也不够填,只得又坐下,倚着高墙,倩丽面容陷入沉思之中。
“小贼!”宝音又朗声在驱魔司外说,“将我苍穹一裂还来!”
斛律光拿着钢爪,说:“你答应不再来纠缠青山,我就还你。”
两人隔着门对答,只听宝音又道:“这可不行,有本事你就留着它,姑奶奶不要也罢。”
乌英纵进得司中,阿黄又在睡觉。
“醒醒,别睡了。”乌英纵道。
阿黄茫然道:“咋?咋?”
“别学鹦鹉说话。”乌英纵说,“快唤你朋友来,火速递信下江南与老爷。”
阿黄:“他在守丧,你确定?”
乌英纵思考片刻,说:“那就送信给萧大人。”
阿黄飞出去,唤来一只白隼,叽叽咕咕地与它商量。乌英纵跪坐于案几一侧写信,又说:“还需你派鸟儿去寻找一个叫‘耶律先生’的下落。”
阿黄:“我见着了,有两道魔气,天明时分往南面飞了去。”
乌英纵松了口气,知道“耶律先生”并未隐瞒自己行程,至少开封暂时安全了。
乌英纵写好急信,绑在白隼腿上,潮生又跑来说:“晚上吃什么?咱们去夜市吃罢!今天夜市还开吗?”
乌英纵:“潮生,让我歇会儿……我一夜没睡,这会儿头都要炸了。”
眼下这位管家,只觉项弦身为驱魔司使,谈笑风生就能随手解决掉那堆莫名其妙冒出来的、千头万绪的一团乱麻,实在是不服不行。</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