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第57章辞行
在项家的数日里,每夜萧琨都陪着项弦守灵,清晨家人起来时,两人便各自去睡会儿,到得近午时方起床。有时是项弦待客,萧琨陪伴谢蕴闲话。
偶有官员上门,则是萧琨与项弦一同接待。
“你爹昨夜还是没有回来。”头六中午,萧琨朝项弦说。
“兴许已入天地脉,去投胎了罢。”项弦答道,“七日回魂这规矩也不知谁定的。”
以会稽习俗,白事只做到头七,谢蕴亲自掐算,选了个好时辰,明日早间就要扶灵上山了。下葬之后,还要排一整天的流水席,请族中子弟与邻里乡亲吃席。这天项家从早忙到晚,母亲的学堂中不少弟子都来帮忙,忙得不可开交。
头六日来人最多,项弦与萧琨没有再出去,留在家中接待宾客。
从早到晚,项弦陪父亲生前老友的子侄辈谈论当年,而萧琨则与一应地方官等有职在身的人闲话,晚饭亦赶不上吃,只用了少许茶水点心。
萧琨这边所谈,无非开封政局变动之事——蔡京复起、赵桓接位、童贯失宠等等。奈何萧琨本是辽人,对大宋朝廷实在不熟,只得根据项弦告诉他的,加上自己的猜测聊了些,来客不知就里,听在耳中,反而多了几分故弄玄虚之意。
项弦这边的最后两位客人,则是两名青年男子,一人是丝商之子,小名唤舟儿,性情温柔善良,后举家迁往泉州;另一人则是船工家的小孩儿,小名唤作大桥,为人敦厚忠义。
两人乃是项弦昔年总角之伴,四岁时便认得,在项弦师从沈括、前去名川大山云游修行后便不再联系。阔别十几年,如今再会,这二人竟已结成契兄弟,经历家道中落、光阴流逝、父殡母丧,仍旧守着彼此。
唯独当年那些童趣,翻来覆去,再倒不出究竟,毕竟他们相识的时间不过短短数年,可谈之事不多,项弦亦充满唏嘘,相对无话。
萧琨忙完过来,见三人对坐,点头致意。项弦介绍道:“这是琨哥。”
那俩故交见萧琨来了,知道他是京中四品大员,忙一齐起身见礼。萧琨拱手回礼时,大桥见他手腕上系着与项弦明显是一对的红绳,便动动舟儿,两人才不再拘谨,闲谈几句后,也一同起身离去。
“后会有期。”项弦将他们送到门口,挨个抱了下,取出自己师门传下的药丸,交给大桥,告诉他治病用法,两人再三谢过便去了。
到得二更时分,总算客人散尽,管家去关门时,项弦笑着回来。
“我记得你说过,你没有朋友?”萧琨问道,“这不是么?”
“四五岁时一起玩过短短几年,”项弦亲热地搭着萧琨肩膀,解释道,“过后近二十年没再见过面。怎么,这也要吃醋么?”
两人回到灵堂前,依旧倚在柱前坐下,家人预备了两个食盒。萧琨说:“你娘让我明天陪你扶灵。”
“嗯。”项弦漫不经心,随口答道。
萧琨:“江南的规矩我不清楚,不知外人能扶灵不。”
“你不是外人。”项弦答道。
萧琨又出示手腕上红绳,说:“因为它么?”
昨日他俩往香炉寺走了一趟,回来后萧琨再去见谢蕴时,谢蕴见他腕上多了这道红绳,待他的态度就变了,虽说还是亲切慈蔼,却隐隐间将萧琨视作了自己的孩子,在他面前以“娘”自称。
萧琨察觉了这细微区别,听到这久别之称时,甚至心里生出几分眷恋与酸楚。
项弦问:“娘还说了什么?”
萧琨摊手,扬眉。
项弦当然清楚缘由,只因父亲生前为他供在香炉寺中的姻缘绳,正是会稽一带的求亲信物,幼年由父母家人供奉,待得有意中人后再去取回。那天母亲所言,也正是提醒他,老大不小了,总得有个说法。
当然,会稽男性也不全是将姻缘系于其上,有人也会取了姻缘绳,递交相好的兄弟,订立生死契约,权当定情。无论是谁,戴上这红绳,便意味着已有属意的兄弟人选,一心不能再二用了。
于是谢蕴见萧琨戴着手绳,便知其与项弦心意相通,按本地规矩,将他视作己出,令他与独生子项弦一同扶灵。
当然,只有项弦自己心里清楚,萧琨糊里糊涂,什么都不知道,以为只是一件寻常饰品。项弦几次想说,话到嘴边,不知为何竟十分难为情。何况他又身在丧期,守孝不事喜乐,更不得行结拜、纳亲之礼。
先前谈及结契时,萧琨已说过“可以”,项弦只权当他答应。别的事,待父亲入土后再说,至于什么时候说,到时看吧。
“官府的大人们说了什么?”项弦问。
萧琨边吃边答道:“没什么特别要紧的,都在打听朝中人事。”
入夜后又剩下项弦与萧琨相对,项弦忙了一天,已有点乏了,倚在萧琨腿上,打了会儿瞌睡。今夜四更时分就要开门,两人只能在灵堂内守着。
项弦突然说:“你娘去世那年你几岁?”
“五岁。”萧琨说。
“嗯。”项弦想到小时候的萧琨在辽国无依无靠,十分孤独,不由得心里难过,只想好好疼他,不让他再受这等孤独之苦,说,“想必当初什么也不懂。”
“萧家没让我守灵,”萧琨答道,“师父将我带出去好几天,再回来时,娘已经落葬了。”
“葬在何处?”项弦问。
“我不知道。”萧琨眼里带着几分迷茫,说,“但在萧家宗庙里,她有个牌位,祭祀时我会去那儿。每年除夕夜,待得表兄弟们散后,我才最后一个去,免得大伙儿都不自在。”
项弦抬眼,看着萧琨,萧琨随手折着纸钱,认真地说:“她若还在世,一定很喜欢你。”
“为什么?”项弦扬眉,期待地问。
萧琨笑了笑,说:“她喜欢爱笑又好动、活泼可爱的小孩儿。偏生我从小就不爱说话,一副讨债鬼模样。”
项弦笑了起来,说:“你现在也不爱说话。”
萧琨:“你也知道。”
萧琨确实不怎么说话,唯独在项弦面前时,话才会多几句。
项弦道:“你很执拗。”
“天生的。”萧琨折好一个元宝,项弦便道:“给我。”
“你是小孩儿吗?”萧琨无奈给他。
项弦又道:“你认准什么事,哪怕撞得头破血流也不愿回头,打起来时更是不要命一般。”
项弦想及撒鸾,不由得为萧琨抱不平。
“是。”萧琨坦然承认道,“我认准了谁,也是一心一意,到死也不会变,眼里除了他,就再没有旁的人;不像有的人,待谁都哥哥弟弟地叫得亲热。”
项弦笑道:“你在暗指什么?”
萧琨不再说了,把手按在项弦眉眼间,说:“睡会儿罢,有事我叫你。”
项弦听到方才那话时,便想坐起来认认真真地说几句,譬如“咱们已经结契了”,抑或“我待你亦是一心一意”,但想到当下还是头六夜,有什么话,大可过完今夜再说。
项弦渐渐地睡着了,萧琨则还醒着。近三更时,一阵风穿堂而过,拂起灵帷。
“醒醒!”萧琨马上道,“你爹回来了!”
项弦蓦然惊醒,却看不见鬼魂。萧琨施法,灵堂内变了色泽,帷幔上符文显现,时值子时,随着他一招聚集起天地间至阴之气,蓝色的柔光朝着灵堂前聚集。
“这是什么法术?”项弦震惊了。
“非要现在解释?”萧琨说,“快去磕头!我只能支撑一小会儿!”
萧琨是战死尸鬼,身具地渊死者之力,又有幽冥之火在身,自小时已有通灵之能,但不能持久,毕竟身上仍有强烈阳气。
“在哪儿?”项弦茫然地问。
灵堂前的帷幔上,浮现出模糊人影,项弦这下看见了,慌忙就拜。
“爹!”
人影模糊,正是项豫生前身影,项弦顿时新悲旧恸,一齐涌上心头,既想笑又想哭,颤声道:“爹!你回来了!”
人影转身,轻轻隔空摸了摸项弦的头。
“说啊,有什么话?”萧琨催促道。
项弦想来想去,竟是无话可说,跪着道:“爹,你还好吗?”
项豫的影子似乎在笑,说:“很好,凤儿。”
“这是我弟兄真奴。”项弦朝萧琨招手。
萧琨低声道:“见伯父时不要说我小名。”
萧琨也跟着项弦,跪在帷幔前。
“很好,很好。”项豫那影子又说,“凤儿,不可过悲,过得今日,该做什么,便做什么去罢。”
项弦期期艾艾,哭了几声,点了点头,突然想起一事,又说:“爹!我给你看个东西!”
萧琨:“?”
接着,项弦取出了传国玉玺,打开。
萧琨:“……”
“萧琨送我的。”项弦说。
饶是项豫生前博识广知,也被自己儿子给吓得不轻,说:“传国玉玺?!”
萧琨:“……………………”
项弦拿出传国玉玺来给鬼长见识,这番举止实在令萧琨也长了见识。项豫那鬼骇得声音都变了,忙道:“此物从何处得来?绝不可轻易示人!”
萧琨一手扶额。
项弦解释道:“就是给爹您看看。”
帷幔上映着那鬼影又笑了起来,答道:“凤儿,你我父子缘分,虽聚少离多,究此生相伴时光,却已令为父得享天伦之乐。”
“谢谢你啊,我儿。”项豫说完这句后,化作帷幔后一阵清风散去。
萧琨才收了法术,看着项弦。
项弦眼里带着泪水,却笑了起来,萧琨简直没脾气了,摁着他的头,两人又在灵堂前拜了三拜。
翌日清晨,萧琨身着单衣,身处内室,正要解去腕上红绳时,谢蕴亲自过来,为他换上孝服,说:“这个不用解,得戴着它去扶灵。”
萧琨忙躬身,谢蕴待他俩换上孝服后,方笑道:“去罢。”
是日吉辰,萧琨与项弦扶灵出城,身后跟随送葬的子弟,到得项家的族墓前,铲土、种树。项弦取出潮生所赠枝条,插在了族祠外,以保佑本族人丁昌盛。
回到家中除服后,两人方一齐出来见客。项府一时热闹非凡,项弦犹如卸下肩上重任,走进人生全新的阶段。
正朝唁客行礼敬酒时,项弦忽注意到萧琨在另一席畔站着,正与辈分高的族伯族叔们谈笑,不少人已逾花甲,要起身时又被萧琨劝坐。
阳光之下,萧琨那侧颜当真英俊无比,风度翩翩,袖口织着黑纱,身量笔挺。又有一只白隼飞来,停在他的肩头,引得众人十分诧异。
萧琨的笑容只有“醉人”可形容,诸多女眷在侧园内,仍忍不住越过篱墙,朝他张望,并小声谈笑。
项弦回过神,又见萧琨从白隼爪上捋下一张字条,告罪离开,到得没人处去。
“开封来信了?”项弦问。
萧琨马上收起字条,说:“没什么大事,回头再说。”
项弦:“我看看?”
萧琨却不给他,说:“招呼客人要紧,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项弦观察萧琨,见其神色有异,皱眉道:“发生了什么?快说!不然我闹了。”
“没什么。”萧琨转身,正色道,“苍狼来了。”
项弦:“??”
萧琨将苍狼找到开封,与斛律光的一场打斗简略告知项弦,说:“回头再处理罢。”
“哦。”项弦点头。
此刻又有客人找到机会,来到两人身边,萧琨便陡然警觉,朝那人望去。
来人乃是一名身穿风水师袍的男人,斜挎一个腰包,左手手腕上系着一枚铐形的镔铁环,背后负一把油纸伞,身长与潮生相近,较之萧琨与项弦矮了一头。
此人观之近不惑之年,比乌英纵更年长,斜眉圆目,两道浓眉衬得双眼炯炯有神,目光如电,上下打量项弦与萧琨,正是民间所传的钟馗相。
“项大人,萧大人,”来人自我介绍道,“在下名唤甄岳。”
项弦与萧琨停下交谈,一看便知是驱魔师。项弦疑道:“我怎么好像在哪儿见过你?”
项弦思考再三,总觉得此人似曾相识,是牧青山所激发的梦境中的前世记忆?
甄岳与项弦对视,也露出了几分迷惑表情,旋即笑道:“兴许咱们有缘。”
萧琨:“世兄从何处来?”
甄岳言谈带着书生气,答道:“从余杭来,家主令我往汴京去,朝大驱魔师萧大人知会今岁旱情一事。”
“此处不是说话地方,”萧琨看了周围一眼,便道,“甄兄里边请。”
甄岳又道:“来到会稽时,忽闻项老太爷仙逝,正想登门,顺道拜访故人,想必项大人也在,就冒昧叨扰了。”
萧琨忙将甄岳请进厅内,示意项弦,他来招待就行。
“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项弦擦了把脸,提醒道,“新鲜玩意儿我也要听,别背着我自己就商量了。”
“客人面前,莫要没规没矩地乱开玩笑,让人看笑话。”萧琨警告道。
“见笑了。”萧琨又朝甄岳说。
甄岳问:“夫人在么?”
“在,”萧琨说,“这就遣人通传。”
萧琨来了几天项家,已熟门熟路,不再以客自居,项家人兴许得了吩咐,也将他视作自家老爷。片刻后他将甄岳带到侧园中,谢蕴便出来打了个照面,笑了笑。
“你娘还好么?”谢蕴问。
“承夫人的福,”甄岳忙执子侄辈礼,说道,“家中一切都好。老夫人不可过悲。”
“此身已是未亡人,”谢蕴悠悠道,“老头子们死的死,去的去了。这是凤儿的契兄弟萧琨,他俩素来顶好的,你娘有什么请托,吩付予他们就是。”
萧琨听到这话时心中一动,没有否认,只答道:“是。”
甄岳道:“北方大旱,已蔓延到江南一带,杭州驱魔司总觉有蹊跷,派我前来清查。”
萧琨想了想,说:“驱魔司总署确实收到了杭州信报,实不相瞒,这次下江南,守丧后我与副使也要朝杭州走一趟。”
“那是最好。”甄岳总算松了口气,又道,“毕竟前些年,郭京坐镇时,总不管事,只朝我们要石头。”
谢蕴温和笑道:“郭京不学无术,溜须拍马也不是头一天,如今换上萧大人,你们总可放心了,不碍事,他们明晨便将动身,你且先住下,再择日回报。”
谢蕴虽非驱魔师,少女时却与沈括交好,更知诸多神州秘辛底细,当然,只是站在凡人立场上。萧琨与项弦对倏忽所揭示的天命只字不提,也从不谈及一路上的凶险,以免她心生担忧。这日开席直到黄昏时分,宾客尽散后,项家人摘去缟素,项弦才得以回转,沐浴更衣,一连数日后,颇有心力交瘁之感。
回到内堂时,只见谢蕴、萧琨与甄岳坐着说话,项弦径直进去,带着一身初夏的皂荚与栀子花香,到萧琨身侧就要躺。
萧琨:“驱魔司总署中,人手实在太少了……”
萧琨见项弦一来就朝自己身上钻,当即搂他也不是,推开也不是,只得动了动他,让他看谢蕴,示意你娘正在呢,不要胡来。
项弦却爬上榻去,枕着谢蕴一腿,谢蕴自然而然,抚摸儿子侧脸。
项弦有此家人,看得萧琨十分羡慕,又不免想起记忆里那模样模糊的母亲。
“过往是郭大人管事,”甄岳虽身在江南,却对开封的事很清楚,说,“甄家不愿听郭京差遣,如今有萧大人与项大人,却是无碍。”
“哦?”谢蕴笑道,“他俩做了什么?”
萧琨忙使眼色,甄岳会意,没有在长辈面前提及过多人间的危机,以免谢蕴徒生担忧,答道:“萧大人修为深湛,母亲十分敬佩,身为辽人,愿意放下国仇家恨,来到大宋任职,更协助高昌平定叛乱,人品自然是一等一的。”
萧琨闻言便知塞外与长安的消息已传到江南,谦让道:“是项弦让我入职汴京,若没有他,我只能四处流浪,想必早已走上歧途。”
项弦看了眼萧琨,但笑不语,回想起这几天里,萧琨每日寸步不离,陪着自己,忙里忙外,比他自己的事更上心,不免心中感动。而且自己予他那红绳,戴上后不再取下,更将武袖反折一寸,刻意露出红绳,以此示人的用意已再明显不过。
“好了,”谢蕴说,“你们仨聊罢,娘知道你明天须得离家,不必再来辞行,有迎秋她们在,不需再担忧我。”
项弦神色黯然,想再说点什么时,谢蕴已笑着起身离开,她很清楚自己若在场,三人谈论事务总归不方便。
谢蕴一走,项弦便又挪过去要倚在萧琨身上,萧琨道:“能好好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