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战场吗?”潮生难以置信道。
乌英纵正要说“是”时,毕拉格从容不迫地来到他的身畔,一国之君,竟准备全程督战。
毕拉格说:“不要担心,李潮生,大部分的战争并非如此,只是今日天气恶劣,令人难以视物。”
“会死多少人?”潮生又道。
“死于沙场,是战士们毕生的荣耀。”毕拉格沉声道,“因为付出生命所守护的,是他们身后,高昌城中的妻小与父母,正因死亡所在,方有新生。”
沙暴轰然涌来,他们甚至看不见黄沙中的交战景象,滔天妖气涌向了高昌城,远方传来巨响!
“魃军没有重整队伍!”项弦最后与萧琨分开时,用尽全力吼道,“他们已经短兵相接了!”
他不知道萧琨能否听见,在沙暴中一旦分开,近乎整场大战内就再也见不到对方了,他只能沿着巨大声响的来处全力催动战马疾冲而去。
双方所接触的前线上,狂风与飞沙中,刘先生的魃军呼啸涌来,竟是要以兵力优势彻底淹没人族军,再倚仗数以万计的死尸叠上城楼,然则黎尔满的部队组织起了防线,抵挡住了第一波魃军。
与此同时,魃军的后阵升起了巨大的黑色火焰,喷发出旋转的烈火,射向人族阵营。
“我已抵达敌方后阵。”应声虫内传来萧琨之声。
萧琨遇见了第一只魃,当即拔刀,一道刀光化作弯弧,将冲向他的干尸一刀两断。而被斩断的魃哪怕失去下半身,仍以双手拄地爬行,嘶吼着朝他冲来。
这等修为的魃对萧琨与项弦而言,自然不在话下。关键在于敌军数量实在太多,法力陷入飞速消耗,便有危险,是以他不再恋战,前往寻找自己的破坏目标。
另一边,项弦全身爆发出火焰,化作明红色的火柱,疾冲天际。
他全力以赴,施展法术,左掌平托,右掌竖起,纯阳真火围绕身体旋转,在战场中央化作了火焰的飓风!与阿黄分开后,项弦只能借助修行的烈焰术冲杀,无法驭空飞行释放火雨。而在他的身后,则是无数高昌战马嘶鸣,黎尔满大声呐喊,率领骑兵们绕过项弦,朝着魃军两翼,展开了包抄。
短短顷刻,漫天的沙尘犹如被火焰引燃,以项弦为中点发生了爆破,魃军被炸得粉碎,摧向四面八方,视野恢复瞬息可见,魔火腾空而起,与项弦遥遥相对。
两只魔人朝着项弦疾射而来,一道黑火射向项弦,化出燕燕身躯。
另一道黑火则射向了城楼高处,直取督战的毕拉格。
说时迟那时快,项弦手持智慧剑,连剑带鞘横在胸前,挡住了魔人的惊天一击。双方对撞,各自飞开,火焰轰然收拢。
燕燕换了一把长刀,悬浮空中。
“赤血金环解开了?”项弦露出促狭笑意,“我这儿还有一个好东西,来,过来?”
燕燕充满警惕,只不说话,旋转身体,抖开长刀,犹如一道旋刃,朝着项弦飞卷而来,项弦身周全是己方高昌骑兵,若被燕燕冲进自己人这边,顷刻间至少有上千人要命丧魔人之手。
只听项弦大喝一声,反迎上去,与长刃碰撞,架住高速旋转的燕燕,两人兵器绞在一处。紧接着项弦侧身避过燕燕挥来的又一把匕首,顺势抽出了智慧剑。
金光在沙暴中爆发,项弦成为整个战场上,万人瞩目的中心点!魔火轰然大作,化为升腾的符文,聚集起黑气射向项弦,无数魃军在大司命笛的强行驱使下,舍弃了战斗,前赴后继地冲来,以干尸之身抵挡金光,要消耗项弦的力量。
燕燕不与他缠斗,已有了应对智慧剑的战术,只要避其锋锐,项弦的体力很快就会耗尽,毕竟以燃神念为代价,释放爆发无法持久。
城门处,赢先生呼啸飞来,疾射向高昌王。
潮生早有预备,祭起山河社稷图,挡在毕拉格身前,四面城墙垮塌,化作流星般的碎石,大地岩沙升起,方圆百步内沙暴随之一空,尽数被扯入了山河社稷图笼罩的区域中。数人所站立的城楼已成孤岛,漫天乱石朝着赢先生聚集,重重叠叠,将他轰然压在了中间,形成土石巨球。
巨球中爆发出黑火,不断冲击,潮生双手虚拢,与赢先生对抗。下一刻,远方魔火柱轰然射来黑光,击中岩球,岩球炸开了,赢先生亮出双爪,疾射向潮生,要将他扼进爪底。
一声长啸,白猿于高处现身,抖出一枚绿枝,青光四射,化作荆棘再次合拢,赢先生的魔爪已距离潮生不到数寸,却被绿光所抵挡。
潮生撚动手指,手中绽放出一枚白色花朵,花瓣飘零四散,紧接着,潮生将它轻轻地放进了赢先生的魔爪之中。
“送你一朵小花。”潮生道。
赢先生双目喷出烈焰,看着自己的魔爪,魔气遭到昆仑生生不息的仙力所侵蚀,顺着他的手臂飞快蔓延,令他的近小半身躯化作藤蔓与硬木,赢先生痛吼一声,升空躲避。
被潮生种下花朵的手指爆发出重重荆棘,卷向他的身躯,赢先生竟被潮生悍然一招,强行拖回地面,魔气在潮生与赢先生身前爆散,城墙登时垮下。
白猿咆哮着冲向潮生,这一次潮生为保护同伴,使出毕生修为,双手已呈现出木质化,聚起仙力,一道绿光犹如光炮般,顺着藤蔓直轰而去,赢先生发出愤怒痛苦的咆哮。
赢先生翻掌,手中现出一枚黑气萦绕的木簪,猛一撒手,木簪急速飞向潮生,钉在了他的胸膛上。
潮生:“!!!”
潮生难以置信,低头看自己胸前,木簪迸发黑色火焰,顺着他的全身开始蔓延。
地面化作巨大的流沙池,犹如怪兽的巨口,将潮生直扯下去,潮生半身陷入流沙中,却苦于与赢先生僵持,难以挣出。
眼看他将被滚石与黄沙吞没之际,巨猿冲下,抱住了潮生,以胸腹保护了他,将背脊朝外,随着赢先生的一声怒喝,流沙池全面下陷,四周声响尽数消失。
魔气涌来,顺着潮生发出的能量倒袭,竟是沿他手臂侵入他的心脉。
“潮生,潮生,”乌英纵颤声道,“守住你的本心!”
潮生的心脉处出现了生机盎然的一团绿焰,他的双目喷发出浅绿色的光芒,魔火袭向那绿焰的顷刻,巨猿翻手,以左掌牢牢抓住钉在潮生胸膛上的黑色木簪,魔火铺天盖地袭来,开始灼烧巨猿的毛皮与身躯,它的外表被烧得焦黑,不住剧震,双目却依旧明亮。
潮生感觉到同源的气息,艰难道:“好痛啊……这是……被魔化的神树……放手……老乌,你办不到……”
“看着我,看着我!”巨猿吼道。
潮生抬头,双目迸发强光,望向巨猿的眼睛。
巨猿颤声道:“潮生,那天我确实因为你赌气说了那番话,心里觉得无趣,便犯病了……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是我不好,潮生,我一直……一直……
“……从见你第一面,我就……我就……”
巨猿用尽全力,嘴唇略动,最后那三个字脱口而出。然而随着它猛然将黑色木簪拔出,绿光爆发了,随着潮生的大喊,生机爆炸般地倒卷,摧毁了千万暗黑树藤,流沙池隆起,爆破,赢先生在那光芒中被炸飞出去。
高昌城门处,高墙已被夷为平地,千万绿植温柔升起,将深陷于流沙深处的二人托出,潮生身周绿意流转,与幻化作人形的乌英纵相拥。
乌英纵双目紧闭,搂着潮生的腰,潮生则抱着乌英纵的脖颈,将他搂在自己怀中。
乌英纵被魔焰灼烧得焦黑的手臂,在潮生的仙力之下,龟裂皮肤尽数愈合。
从他手背上,沿臂浮现出犹如刺青般的昆仑符文,迸发光泽,却一闪即逝。
潮生与乌英纵同时睁开双眼,诸多藤蔓散开,两人落地。
“我……我……”乌英纵抬头看着潮生,不住喘息。
潮生抱着他的脖颈,低下头,亲了下他的额头。乌英纵登时满脸通红,兽性涌起,呼哧呼哧地直喘,到得渐渐平静下来后,潮生才放开了他。
沙暴之中响起了冲锋的鼓声,高昌的正西方,战旗在黄沙中飘扬。
潮生:“赢先生呢?他用的法宝掉哪儿去啦?”
“还有敌人!”乌英纵转头望去。
“不!”毕拉格丝毫不惧,站在高处,喝道,“是援军!撑住!我们要赢了!”
战场上:
萧琨在一片漆黑中,犹如飞鸟般掠向敌方后阵。
他抖开唐刀,站在一块巨岩顶端,面朝黑色火柱,右手握刀柄,左手覆刀刃,缓缓将刀抽过掌心,鲜血流淌,顺着刀锋滴下。
萧琨闭上靛蓝色的双目,口中喃喃念诵,唐刀染满鲜血,血液犹如妖异的生命,在闪光的刀锋上蠕动,整把刀已化作血红色。但这尚未结束,随着萧琨周身气焰的扩散,他的心脏隐隐焕发出蓝光,一头长发在空中无刃自断,化作白色火焰般的短发,而断裂的三千青丝开始缠绕于刀刃上。
“……以我战死尸鬼之发肤、血液……承尸仙之名……为此献祭……”萧琨之声隐隐传来。
刘先生的身躯燃起熊熊黑火,置身于火柱之中,此时蓦然转身。
萧琨手中,万象刀绽放出光华,破开了漆黑的天幕。万象刀脱手而出,在空中旋转,所过之处犹如银汉尽覆,天地星火齐射,汇聚为一泓弯弧!
刘先生马上将魔火聚拢于身前,朗声爆喝,与万象对冲,爆破,躲开了将他一刀两断的杀招。
萧琨已到刘先生面前,左手一扬,现出森罗刀。
“后手在这儿。”萧琨沉声道。
鲜血飞溅,萧琨第二次血祭,与刘先生近乎紧贴在一起,半个身躯没入黑色的魔焰柱中,近乎在他怀中挥出了惊天一刀。
那一刀将魔火柱斩成两半,刘先生狂吼一声,以手中古笛来接,笛与唐刀碰撞,现出了细微的裂缝,并发出震彻战场的一声破音。
萧琨干净利落,一刀自下而上挑去,将刘先生斩破!
战场中央,项弦释放金光,疾射而去,燕燕魔气不断飞卷,一再逃离,拖着那金光往复。项弦沐浴在金火之中,所过之处尽成焦土,干尸被点燃,魔气被驱散,犹如一个金色的光球沿着战场碾压而去。
后阵魔火柱溃散,发出巨响,魔火逸散,燕燕猛地转头,意识到刘先生被击败,正要回援之际,项弦化作强光飞掠而来,一剑从背后刺穿了她的胸膛。
燕燕发出一声震荡的惨叫,项弦悬浮空中,金光万道,单手持智慧剑指天,光火不断迸发,开始焚烧燕燕魔气四溢的身躯。
城墙高处,沙尘暴渐散。
“我去了!”斛律光知道到了时候。
“当心点!”潮生提醒道。
斛律光飞速跃下城墙,骑上战马,冲向战场中央项弦所在之位置,预备在他脱力后守护于他的身畔。
“我不……甘心……”燕燕聚集了最后的魔气,狂吼道,“我不甘心——!”
然而在克制魔的绝世神兵面前,金光烧灼黑气就像烈焰融雪,燕燕不住震颤,被智慧剑刺穿后黑气疯狂蒸腾,眼看就要焚烧殆尽的一刻——
悬空的项弦面前,出现了一张魔气汇聚的巨脸。
“不容易啊……”那魔脸缓缓道,“两个必死之人,竟能做到这等地步……”
“项弦!”萧琨除去刘先生后正喘息,蓦然感觉到了威胁,朝着战场中央飞射而去!
项弦却已听不见外界言语,将剑一甩,燕燕被甩向大地。
项弦再一振智慧剑,面朝魔脸,金光已逐渐变得暗淡,抽走了他所有的体力。
“项弦——!”萧琨大吼道,只想他尽快清醒。
“老爷!”斛律光以最高速度冲来。
“是穆天子!”潮生听见了那声音,喊道,“他来了!”
乌英纵当即化身巨猿,抱着潮生冲进战场。
魔脸幻化,张开巨口,口中出现了皇袍飞扬的穆天子!
他的左脸为攀爬藤蔓所化,头顶发簪处出现了含苞待放的漆黑之花,全身散发出浓墨般的魔气,腰畔佩一把空剑鞘,双手空空,朝向项弦。
穆天子出现之际,魔火柱于战场的四处再次轰然升起,魃军再次集队,朝着高昌城杀去!
项弦改而双手持智慧剑,释放神兵之力时,五感尽数消失,所余无非本能,兴许正因本能提醒他,敌人的力量非同寻常。
他身与剑合,化作回转金光,刷然朝着穆天子射去!
然而穆天子再一次单手接住了智慧剑,冷笑一声:“还没到时候。”
只见他右手握住剑刃,左手扣起手指,在剑身猛地一弹,黑火轰然席卷,项弦全身的金光被魔气所取代,消失得无影无踪。所有人同时猛地大喊,萧琨从身后飞射而来,疾取穆天子。
穆天子却稍一转身,右手召来发簪,再随手甩去,发簪落地,化作巨大的黑色荆棘,呼啸着朝萧琨涌来,萧琨以唐刀劈开荆棘,穆天子消失在了空中。
瞬息间他出现在了项弦身前,说道:“人我带走了,想再见他一面,到天魔宫来罢。”
穆天子化作滚滚黑云飞去,正在黑云即将裹住昏迷的项弦,带他升空之时,斛律光大喝一声,冲到项弦身前,心灯爆破!
心灯的强光登时驱散了黑云,斛律光尚不知该如何使用,只维持着双手朝前的动作,睁大双眼,紧张地看着黑云。
黑云轰然溃散,又飞快聚合,再次现出穆天子身躯。穆天子注视斛律光,五指先是张开,随即做了个紧握手势。
天地间黑白反色,斛律光的心脏猛地被凌空扼住,发出痛苦的大喊,颤抖着单膝跪地。
萧琨从旁冲来,撞开斛律光,释放出法力与穆天子对冲,抵挡住他的领域。
萧琨:“斛律光!带项弦走——!”
“哦?”穆天子悬浮空中,长发飘飞,散发出魔气,“这一次,是你想舍身罔死,替下你的知己了么?”
萧琨睁大双眼,眼中焕发出蓝光,所读到的穆天子的念头,却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穆天子突然停下,抬起头,现出警惕神色。
萧琨猛然冲向穆天子,穆天子再次抽身拔高,下一刻,充斥着沙暴的天空骤然变得明亮起来。
青蓝色的龙出现了,它从东方天际飞来,所过之处,云层纷纷散开。
一道龙炎绽放,坠落于大地,青白色的烈焰在战场上蔓延,干尸不断逃离。阿黄从天顶飞来,落向项弦。
“周穆王——!”天顶传来石破天惊的一声怒吼,“窃取神州果实的贼!还回来!”
“长戈!”潮生抵达战场中央时,震惊道,“是你吗?!长戈!”
黑暗天幕洞开,沙暴无影无踪,满地俱是魃军的尸体。与此同时,峡谷的另一面,万马奔腾,拦住了魃军的去路,景翩歌率领战死尸鬼大军朝着战场中掩杀而来。
“将宿命之轮还来!”景翩歌的声音在战场上回荡。
青龙疾冲坠下,喷出光火,穆天子双手结印,回守,硬接一记龙炎冲击。皮长戈单膝跪在禹州的龙头上,抽出腰畔一把木剑,在空中飞掠而过。
禹州化作人形,拉开拳式,与皮长戈来了一式夹击,一龙一貔貅,化作宏伟神光交错,击中了那团深不可测的魔气,魔气轰然爆散。
穆天子不敢再恋战,蓦然升空,拖着涣散的黑色火焰,在空中消失了。
项弦醒来,竭力摇晃头,侧头倒出耳中的砂砾,茫然看着周遭。远方所传来的,是高昌军战胜的欢呼声。
风沙散尽,战场现出触目惊心的全貌,图攀盆地中,高昌城前成千上万干尸倒伏,景翩歌的部队扼守了南下要道,西面则是挑起狼头大旗的辽国骑兵。
耶律大石的王旗正在微风中飘扬。</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