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第45章攻城
天亮时,斛律光小声地将项弦与萧琨叫起来,告知埃隆派来的车已等在客栈外,项弦无奈只得起身洗漱,叫醒潮生,往王宫去。
今天毕拉格显得很精神,整个高昌城内,经过一夜的兵荒马乱,竟是将十六万逃难的百姓全部安顿好了。黎尔满则打着瞌睡,眯起双眼,坐在毕拉格王座一侧左首下方的位置上。
“昨日白驹儿已告诉了我详细的经过,”毕拉格沉声道,“我只是有一件事不明白。”
席间摆上了早饭,萧琨坐下便道:“我们也有一件事不明白。”
萧琨得项弦提醒之后,大致找到了与毕拉格打交道的方式,必须不由分说,将责任套他头上,否则自己这方要面对的麻烦只会越来越多。
“你先说。”毕拉格做了个动作。
“还是王陛下先说。”项弦道。
“你爹给我添了这么大的麻烦,”果然毕拉格先发制人,“准备如何收拾?”
“这怪不得家父。”萧琨道,“刘先生在姑墨经营日久,王陛下这些年间竟不闻不问,乃至有今日之祸,这次若抵挡不住,魃军攻陷高昌后再转而往东,进入大夏国境,南下危及中原,又当如何是好?”
毕拉格蓦然大笑。
“有意思。”毕拉格端详萧琨,“想问我什么?”
“王陛下让我们去砍黎尔满的脑袋,”萧琨直视毕拉格双目,眼中绽放蓝光,说,“但你二人分明是过命的交情,为何这么做?”
黎尔满重重地“哼”了一声。
毕拉格淡淡道:“黎尔满是我身为王储时的至交,后来获封大维齐尔,因一些往事,与我反目成仇。不过我知道你们中原人,总归不至于说杀就杀,只会将他带来见我,就是这般。”
项弦:“这可不好说了,我若嫌麻烦,当真手起刀落,你这从小玩到大的好伴当可就没了。”
毕拉格冷冷道:“那也只能怨他自己没本事罢了。”
黎尔满忍着怒火,没有吭声。毕拉格又道:“你看他胡吃海喝,长成这副模样,有没有半点当年的气概?你再看看这画像?”
“什么?”项弦震惊了,看着毕拉格背后那美男子画像,再对比黎尔满,说,“这是……这是你?”
黎尔满声大气粗,说了几句回鹘语,想必意思是自己还能出战。
萧琨道:“说回正经事,王陛下准备如何击退前来进犯的魃军?”
毕拉格答道:“我必须先行确认……你来了,昨夜睡得如何?”
话音未落,斛律光已带着乌英纵、潮生来到王宫觐见。潮生一到,气氛就缓和多了,毕竟他是高昌王的恩人。
毕拉格下了御座,亲自来察看。潮生说:“嗯,还有点困,但不打紧。这些吃的是给我准备的么?”
毕拉格像是将潮生当作了自己的孩子,拉起他的手摸了摸,示意他坐就是,快用早饭。
“王陛下必须先行确认,”埃隆朝萧琨说,“这场守城战,不是高昌独力面对之局。”
“这是自然。”萧琨道,“第一次觐见王陛下时,我就告诉过各位,如今局面,与天魔复生息息相关,情势已迫在眉睫。”
毕拉格示意,格木温取来西域全境地图,地图上囊括了河西走廊的夏国,以及更东面的宋、辽、金的一部分。
萧琨在地图上示意,说:“刘先生的行进路线很明显,他们的目标是中原地区,自阿克苏一地召集起魃军后,高昌是他们的必取之途。攻陷高昌后,下一个目标就是沙州。”
项弦看着萧琨画出的路线,萧琨说:“为了夏国与中原百姓的安危,我们必须在此处拦住这十万魃军,否则每到一个城市,刘先生便将祭起邪术,以往生之门复活战死的士兵,大军将越来越多。”
“那么问题来了,”毕拉格说,“这一支军队的战斗力有几何?是否会将我麾下的战士们也变成行尸走肉?谁去应付他们的统帅?”
“我们去。”萧琨道,“但需要高昌与姑墨军的配合,在大军攻城之时,我与项弦将前往后阵,除掉刘先生,刘先生一死,大司命笛被夺回,魃军自然会溃散。”
毕拉格:“我的军队既要守城预防敌人偷袭,又要出城作战,加上姑墨残兵,只有两万六千之数,而敌人有十万人。闭门不出,我相信能守住;若要分出兵马,为你们吸引注意力,却仍有不足。你爹的手下也是魃,为什么他不来协同作战?”
“他不能亲自参战。”萧琨解释了大司命笛与狰鼓的作用,以及法宝的影响,“但他为我派来了禁军手下,由两位袍泽率领,会从旁协助袭击敌军。”
“我需要援军,”毕拉格说,“我已朝庭州发出飞鸽,当下尚未收到答复。”
“王陛下,你不能闭门,”萧琨提醒道,“必须把所有的士兵都派出去,牵制敌人的大部队,这样我与项弦才有除掉刘先生、夺回大司命笛的机会,只要法宝回到我们手中,围城之困,迎刃而解。”
项弦也道:“这不是人族的战争,闭门不出全无意义,敌人全是不吃不喝不用睡觉的死尸,你耗不过他们。”
毕拉格说:“那么我又要如何相信你们能解决掉敌方统帅?为了你们的一个计划,我就要派出小伙子们前去送死?”
“我相信。”黎尔满粗声粗气,喝了点奶茶,胡子上沾满了茶,他见过项弦用法术时的威力。
毕拉格说了句回鹘语,与黎尔满展开讨论,虽语言不通,却能猜到仍有顾虑。萧琨又朝项弦道:“我们还能找到更多的援军吗?”
项弦思考,先前毕拉格已朝庭州送出信去,在那里驻扎的是借地以图复国的耶律大石,不知他是否愿意派兵前来援助,辽军如今寄人篱下,想必不会推脱。
“朝李干顺送信?”项弦问,“但夏军离这儿太远了,哪怕急行军也要十天才能到,他们还得应付宋、金。”
萧琨很清楚以当下局势,西夏绝对不会出兵。
“昆仑山呢?”毕拉格总算替他们说出了真实想法,“能不能请求你的师门派人下来协助?杀了那个什么刘先生?”
潮生十分为难,说:“离开白玉宫前,我们没有约定联络方式。哥哥的龙也不能用了。”
“龙?”毕拉格精神一振,问,“什么龙?”
项弦朝萧琨使了个眼神,双手手掌并在一起,做了个“翅膀”的动作,萧琨会意,起身道:“求人不如求己,魃军也未必就到,王陛下可细想清楚,过时不候,若不愿协力,我们只能先撤回关内,令李干顺……”
“不必了!”毕拉格经过这一番交涉,确定再诈不出驱魔师们的援军,说道,“我将坐镇城内,黎尔满带领两万四千步骑,出城迎敌。”
毕拉格终于下定决心,余下的时间便交给萧琨、项弦与黎尔满及一众部将商议。萧琨定下了进攻方向与埋伏地点,匆匆出得王宫,五人站定。
“你能找到昆仑山么?”项弦朝阿黄说。
“问问鸟儿,总归能找着,就怕来不及。”阿黄说。
“没关系,”萧琨道,“尽力而为罢。”
项弦摸摸阿黄的头,小声嘱咐。潮生在地图上标记了昆仑山的方位,写了张小字条,系在阿黄腿上。
“皮长戈前辈寿数将尽,不能下山,”萧琨道,“但禹州大人想必不会见死不救。潮生、老乌、斛律兄弟,城中就交给你们了。”
潮生与乌英纵协助守城,毕竟有山河社稷图,实在不行也能抵挡片刻攻势。而斛律光则被派在高昌王身边,只希望保护毕拉格时,能多少发挥点作用。
众人又互相叮嘱片刻,项弦与萧琨骑上汗血宝马,出城,去往约定地点埋伏。
天色苍白,图攀盆地中一片寂静,北面连绵山丘在阴云密布的天空下,显露出孤寂与旷远。
他们回到了先前遭受暗算的戈壁群落中,此处位于高昌的东南方,戈壁顶部视野很好,能远望盆地的数个进入方向。寻常人爬上戈壁很难,对项弦与萧琨而言则如履平地。
“就怕又有沙暴。”萧琨望向南面,风越来越大,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别这么烦恼,还未到时候。”项弦就地坐下,找了块凸出的石头直接往上靠。
萧琨还眉头深锁,看着远处。
三月份是西域沙暴最多的时间,短短半个月内他们已碰上了两次,风越来越大,地面现出裸露黄土,飞沙走石。
“赢先生若出现……”
“别站在风口说话,”项弦道,“会吃到沙。”
项弦用围巾将脸蒙了起来,萧琨只得过来与他并肩而坐,说:“待会儿……”
项弦:“什么?”
狂风呼啸,沙暴一起,犹如千万闷雷与滚石沿着大地碾来,交谈声已再听不见。萧琨只得凑到项弦耳畔,认真地说:“待会儿不行就撤回城,不要莽。”
项弦拍了拍智慧剑,说:“放心罢,包在我身上,办成事后,怎么奖赏我?”
萧琨看着项弦,问:“你要什么?”
项弦笑了起来,萧琨摊手,示意自己身无一物,没什么能给他。
“你得答应我一件事。”项弦说。
萧琨扬眉,项弦伸出拳头,萧琨道:“又是眼下没想好的事?你还欠我一事呢莫要忘了。”
“没有忘,早就想好了,”项弦道,“稍后再与你细说。”
萧琨便也出拳,与项弦拳面互碰,权当应承了他一件事。
“又要拔剑,没问题么?每次你智慧剑出鞘时,”萧琨认真道,“我都觉得你想顺手杀了我。”
“所以你得躲开啊,”项弦道,“你看老乌就很识趣。”
萧琨:“凭什么?我与老乌不一样,你当真认不出我?”
项弦:“别冒这个险行罢,好哥哥,你对我而言,已经够特别了,不要学老乌没醋硬吃。”
“这和吃醋有什么关系?”萧琨只忍不住想欺负他,便揪着项弦衣领摁他。项弦只是“哎呀哎呀”地叫,萧琨突然心中一动,明白到方才竟是真的有点吃醋,他只希望自己对项弦而言,是最特别的一个。
项弦扳开他的手,改而与他勾肩搭背,萧琨却不满地将他推开少许。
项弦说:“六情湍旋似海,众生不得解脱,我自不动如山,正因拔剑之时凡心摒除,才能发挥出斩妖除魔的威力,不然你试着亲我一下?唤醒我的凡心?”
萧琨:“滚!”
项弦哈哈大笑。
城中客栈内,潮生正在练习法术,乌英纵收拾停当,在旁看他。潮生几次从手中变幻出花朵,又收回,随着他每次释放灵力,四周都有虚影般的绿叶飞散。
“你在变戏法么?”乌英纵看了一会儿,忍不住问。
潮生看了眼乌英纵,眼神变得温柔了许多。
“我想多练练以前没用过的法术,”潮生道,“希望能帮上忙,这样你们就不会总受伤了。”
“受再重的伤,你也能治好。”乌英纵说道,“你想练就练罢,我不来烦你。”
乌英纵的视线时刻不离潮生,在暗淡的天光之下,潮生身上蒙着一层白茫茫的光晕,犹如神子般坐在房中,令乌英纵不由自主地生出亲近他的心思。
潮生又变了几次那朵白花,将它递给乌英纵,乌英纵明白其意,伸出手掌,潮生便将它轻轻地放在乌英纵手中,但未等他合拢手指,花朵已飘零四散,在空中消失。
“万一我治不了,又怎么办?那天你在秦先生面前,差点就死了。”潮生有点难过地说。
乌英纵本想以言语岔过去,但不知为什么,他的心底生出一股冲动。
“我是你的……你的……”乌英纵说,“为你死了,不是应该的么?”
潮生终于明白到,那天自己赌气说出“将你送回去”的话,后面乌英纵才会置性命于不顾,施展玉石俱焚的杀招。
“别……别哭,”乌英纵顿时慌张起来,说,“是我错了,我不该……我不该……潮生!”
乌英纵只恨平生口拙,无论如何都无法表达出内心所想,更未料自己对潮生而言竟如此重要。
乌英纵心脏怦怦地跳,要伸手去搂潮生,突然想起自从抵达姑墨那天,他们似乎就没有抱过了,仿佛因为他察觉了某种无法描述的心绪,便不再像初见时一般亲昵。
潮生说:“是因为那天你给我脸色看,我才这么说的,我不会把你送回去,你放心好了。”
潮生看着乌英纵,简直对他既爱又恨,想暴打他一顿,又觉得越看越英俊,连脸红难为情的时候也这般俊美。
正在潮生欲言又止时,城中传来号角声,乌英纵马上起身,望向门外。
“敌人来了。”乌英纵说。
潮生将法术一收,跟在乌英纵身后,快步跑出了王宫。
城外戈壁处:
闷雷声越来越大,时近黄昏,一只麻雀蓦然冲进了他们藏身的戈壁群高处,项弦眼明手快,将它捞住。麻雀着急地拍打翅膀,一阵乱叫。
但没有阿黄在身边,两人都不知道它想说什么,项弦随手将它放在背风处,萧琨已快步出去。
“敌人来了!”
只见南面广阔平地上,沙尘暴中隐隐出现了海潮般的黑线,大地震动不绝,魃军正在靠近,天空中阴云裹挟着沙暴袭来,犹如择人而噬的妖异巨口。
“太糟了。”萧琨制定计划时,完全未将沙尘暴考虑进去,在这等恶劣的天气下作战,落败的几率实在太大了。
项弦从背后快步追上,以布巾将萧琨口鼻一蒙。
“按计划行事。”萧琨拉下蒙面布巾,与项弦互一拉手,飞跃向戈壁群的两侧。
高昌城中,民居尽数收起布蓬,家家户户大门紧闭,街道上已近乎无人,唯独高昌骑兵穿梭来去。沙尘暴飞速而至,天空先是变黄,继而漆黑一片,犹如入夜。
乌英纵与潮生来到高昌城楼前,听见卫兵们交谈与大喊,斛律光说:“他们在说,这天气打不了仗。”
潮生:“但哥哥们已经出城了!”
正在混乱时,出战号角吹响,所有骑兵望向远处王宫,自觉开始列队,骑兵队长点校人数。毕拉格与黎尔满各乘一骑,朝城门飞驰而来。
“不要担心!”毕拉格声音震响,“高昌人答应的事,纵然今日全城尽灭,也要做到!”
黎尔满率领诸多骑兵,在高昌城门前整队,大维齐尔体格魁梧,犹如一座山峦般,挥舞着手中的兵器,大声怒吼,骑兵朝着他们集队。高昌四方城门开启,两万四千名骑兵涌出,从不同方向朝着南门外汇聚。
毕拉格伸出左手,手上珠光流转,戴满了红、蓝宝石戒指,他接过一盏夜光杯,内里盛满了殷红如血的葡萄酒,从容走上城墙。
城门缓慢洞开,发出巨响,黎尔满带领前锋军出城。毕拉格手持酒杯,站在城墙高处,朗声劝酒,所有将士整齐划一,在黎尔满身后单膝跪地。
毕拉格将酒洒向城外,两万高昌骑兵齐声呐喊,前阵变后阵,黎尔满高举弯刀,冲向城外开阔地,在那漫天沙暴中消失了身影。
所有骑兵一齐动了,侧翼展开,中军跟随,没入了滚滚黄沙中。
这是潮生第一次看见凡人打仗,震撼得说不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