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近来外界早已流言四起,到处都在传傅砚允在外有一个私生女。
傅家内部众人心里都清楚,却没人敢贸然打听议论,只因为如今执掌傅家大权的,正是傅砚允本人。
平日里除却固定的家族家宴,傅砚允极少和家族长辈以及同辈私下来往。一方面是他在集团事务繁杂,整日分身乏术;另一方面,他自幼性子孤僻冷淡,本就不喜与人亲近。
数年前,傅氏集团的掌舵人本是傅斯宇的弟弟傅斯年。
众所周知,傅家兄弟二人多年来暗自较量、明争暗斗。排行老二的傅斯年自幼天资聪颖,格外受傅老爷子偏爱看重。
这件事长久以来都是傅斯宇的心结与隐痛。
从小到大,傅斯宇方方面面都逊色于聪慧机敏的弟弟,长久活在对方的光环之下,遭受父亲冷落,心底始终郁结着一股闷气,时时刻刻都觉得矮人一截,抬不起头。
身为傅家长子,傅斯宇自小得不到父亲的看重与偏爱。而立之年,他急需一场体面耀眼的婚姻,为自己加码,扭转在家族中的尴尬处境,换取老爷子的正视与重视。
也恰是在那段时期,他结识了影后夏岚。
彼时的傅氏集团正亟需突破圈层壁垒,拓宽国民知名度。
迎娶国民度超高,且万众瞩目的影后,无疑是一场绝佳的公关造势。
这场婚礼自带顶级流量与热度,能吸引全城乃至全国的目光,快速拉高集团的大众认知度与口碑,是彼时最佳的选择。
婚后未满一年,夏岚便为傅斯宇顺利诞下一子,便是傅砚允。
傅砚允是傅家实打实的第一位嫡长孙。
添丁的大喜之事,令傅老爷子满心欢喜,一扫往日对傅斯宇的平淡态度,连带着看这位长子都顺眼了不少。
也是从这一刻起,傅斯宇像换了一个人。
他把自己半生的憋屈,常年活在弟弟阴影下的窝囊,在家族里抬不起头的屈辱,一股脑全拧成了一股绳,绑在了傅砚允身上。
他亲自陪着傅砚允蹒跚学步,教他牙牙学语,手把手带他读书识字,一点点雕琢他的言行风骨,教他如何在人心复杂的傅家众人面前,挺直脊背,站稳脚跟。
他倾尽所有心力,只为让傅砚允赢得整个傅家的认可与敬重,彻底避开自己的坎坷前路,不必像他这般,终生活在轻视与委屈之中。
可这份沉甸甸的期许,从始至终都裹挟着极致的急切与偏执。
傅斯宇近乎病态地严苛,恨不得让尚且年幼的傅砚允,拥有远超常人的心智与城府。哪怕傅砚允早已远超同龄孩童,样样拔尖出众,在他眼里,依旧远远不够。
只要儿子流露出半分孩童的贪玩心性,稍有懈怠疏忽,他便会拿出皮鞭严加惩戒,勒令傅砚允长跪书房,以此逼他改掉所有惰性,不容许半分差错。
傅斯宇这辈子最灰暗的低谷,定格在那场万众瞩目的集团股东大会上。
他在满堂高层的注视下,亲耳听见父亲当众官宣,将傅氏集团总裁的权柄,正式交付给弟弟傅斯年。
在此之前,他倾尽所有隐忍付出,步步谨小慎微,以为自己的努力早已被父亲看在眼里,总算换来了一丝认可与转机。
可现实冰冷刺骨,他期盼半生的总裁之位,最终还是毫无悬念地落到了傅斯年手里,彻底碾碎了他所有的期许。
那日,傅斯宇失魂落魄地回到傅家,满心皆是事业落败的刺骨荒芜。
他推开书房门,一眼便看见年幼的傅砚允正安安静静伏在桌前,专心致志地画画。
这一幕安然纯粹的画面,非但没能抚平他心底的阴霾,反而狠狠刺痛了他紧绷的神经。
过往的嘲讽与否定翻涌而至,他清晰记得父亲对他的评价:天资平庸,既无傅斯年那般过人的经商头脑,虽然沉溺笔墨风雅,可终究只是旁门左道,难登大雅之堂。
多年积压的不甘、屈辱与挫败,在这一刻彻底轰然爆发。
傅斯宇双目猩红,被偏执的怒火裹挟上前,一把扫过桌面,将傅砚允辛苦画好的画作尽数扯碎。
纷飞的纸屑散落满地,他对着懵懂错愕的孩子,厉声苛责,勒令他彻底摒弃这些无用喜好,不许虚度光阴,落得不学无术的下场,重蹈自己的覆辙。
年幼的傅砚允,硬生生被剥夺了所有孩童该有的天性。
无数个独处的深夜,他独自跪在清冷肃穆的书房,皮鞭落在脊背,一道道赤红血痕交错蔓延,刺骨的疼痛席卷全身。
他甚至连害怕都不能显露半分。
惶恐的神色、隐忍的泪光、下意识的颤抖,在傅斯宇眼中,统统都是懦弱无能的佐证,是绝不被允许的破绽。
然而,心底纯粹的怯懦与畏惧无处安放,一点点沉淀、发酵,悄然蜕变成蛰伏在心底、伺机咆哮的凶兽。
终究会加倍反噬。
“砚总,初初被老傅先生带走了!”
林厚匆匆赶来,第一时间将消息禀报给正在开会的傅砚允。
话音刚落,众人只见这位素来沉稳淡漠、万事不动声色的集团总裁,脸色瞬间白得像纸,眼底翻涌着某种近乎失控的东西。
傅砚允甚至没说一句“散会”,人已经起身,大步往外走了。
全场与会人员皆是一愣,意外砚总竟然有这般失态慌乱的模样。
无人察觉的是,傅砚允垂在身侧的双手正在细微发抖,通体泛起一层克制不住的寒意与战栗。
一瞬间,尘封多年的阴暗记忆冲破桎梏,汹涌席卷而来。
那些深埋心底的创伤早已刻进骨血,化作了深入骨髓的应激反应。只要回想起傅斯宇的教育方式,压抑的管束,他心底的戒备与恐慌便会瞬间炸开。
他不是怕傅斯宇。
他是怕那个人用同样的方式,碰他的女儿。
*
傅家。
傅斯宇把沈之初带回傅家,小小的女孩顷刻间成了整个傅宅上下所有人的焦点。
第一时间看到沈之初的佣人们,一个个都瞪大了眼,嘴上不说,眼神全在那张小脸上打转。转个头,窃窃私语像细沙一样散开。
像。
真的太像了。
单单是沈之初眉眼长相,简直和傅砚允如出一辙。
哪怕不做亲子鉴定,旁人也能一眼笃定,这就是傅家的孩子。
结合起最近沸沸扬扬的传闻,一眼便能认定,这就是傅砚允的亲生女儿。
沈之初来到老宅的消息很快传遍整座宅院。
不多时,在外各处的傅家人听闻消息,纷纷往老宅赶回,所有人都迫切想要亲眼见见傅砚允的女儿究竟长什么样子。
傅斯宇牵着沈之初的小手,缓步走向傅家大厅。
小姑娘乖巧懂事,方才傅斯宇叮嘱她不要打扰傅砚允工作,她立刻乖乖点头,主动将软糯的小手塞进他掌心,安安静静跟着这位爷爷往前走。
一路上,小丫头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清脆的童音一路回荡,热闹得让人有些头疼。
“爷爷,你要带我去哪儿呀?”
“爷爷,爸爸小时候也会乖乖牵你的手走路吗?他以前会不会调皮捣蛋?”
“爷爷,天黑之后,影子会不会偷偷跑出来到处乱跑?”
“爷爷,院子里的小草晚上会不会闭上眼睛睡觉呢?”
可即便沈之初格外吵闹,傅斯宇也没有半句呵斥。
或许是人上了年纪,心性渐渐平和,待人接物多了几分从前没有的包容。
年轻的时候他执念太深,事事争强好胜,穷尽半生追逐权势地位,待到如今才恍然发觉,那些争来抢去的东西,其实也不值一提。
到了这把年纪,他渐渐明白,唯有身体健康才是最要紧的。他从前一直自认体魄强健,前段时间爬山不慎拉伤筋骨,便只能闭门静养,如今日常行走始终离不开拐杖。身边平日里鲜少有人真心惦记关怀自己,偏偏初次碰面的小丫头,第一眼就留意到他腿脚不便,满心满眼都是担忧。
初来陌生的偌大宅院,沈之初半点不认生,仰着圆圆的小脸望向身旁的傅斯宇,奶乎乎地感慨:“爷爷,你家好大呀,像一座大大的城堡,说话都有回声诶,好神奇哦。”
傅斯宇忍俊不禁,低头看看这个小丫头,嘴角刚要翘起来,又硬生生压下去,略带嘲讽:“这又算得了什么,没见过世面。”
小丫头心思直白,当即眨巴着眼睛发问:“爷爷,你是在笑话我没见过世面吗?”
傅斯宇一怔。
沈之初歪了歪头,很认真地纠正他:“爷爷,妈妈带我去过很多地方。她跟我说,见世面就是见世界的每一面,我还小,以后可以慢慢地看这个世界。”
傅斯宇牵着她继续往前走,拐杖点在大理石地面上,节奏比刚才慢了半拍。
“是吗?你妈还怎么教你的?”
“妈妈说,不能瞧不起任何人呦。有的人能赚大钱住大房子,但有的人能耕耘粮食自给自足,大家都在好好生活呀。”
小丫头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没有一丝怯意。
傅斯宇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声,那笑里带着点复杂的味道:“你妈妈倒是会教。”
“当然啦,我妈妈超级厉害的!”
傅斯宇淡淡嗤笑一声,随口刁难:“厉害在哪里?她能给你住上这么宽敞气派的宅子吗?”
这话一出,沈之初立刻垮了小脸,满心不乐意,抬起小手轻轻拍了拍傅斯宇的手掌,气鼓鼓地开口:“爷爷你好坏!你要是再讲我妈妈的坏话,我就不理你,自己走掉啦。”
“好好好,爷爷不说了。”傅斯宇无奈妥协,“来,爷爷给你准备了见面小礼物。”
他吩咐一旁佣人取来一只实心纯金镯子,镯子分量十足,沉甸甸的,算得上一份厚重的见面礼。
可沈之初连连摇头,执意不肯收下,仰着小脸认真说道:“爷爷,这个镯子一定很贵吧?你赚钱辛苦,腿脚还不方便,还是自己留着存钱养老吧。等我长大赚到钱,再来给爷爷买好多好东西花。”
“哈哈哈……”
傅斯宇难得畅快地放声大笑,他似乎已经很久没有这般舒心开怀。
他抬手温柔摩挲着小姑娘软乎乎的脸蛋,语气不自觉柔和下来:“傻孩子,爷爷用不着你挣钱赡养。”
夏岚下楼时,祖孙二人的对话恰好清晰传入耳中。
她脚步顿在楼梯拐角,手搭在扶手上,没出声,唇角不受控制地漾开一抹欣慰柔和的笑意。
傅家沉寂冷清太久,多了一个孩子叽叽喳喳的声音,瞬间变得鲜活热闹,让人心情都好了不少。
“小初初,别跟你爷爷客气,他还用不着你来操心养老。”
夏岚顺着台阶缓缓走下,沈之初一眼望见她,眼睛一亮,脆生生唤道:“奶奶!”
“哎,乖宝贝,快来让奶奶抱抱。”
沈之初立刻迈着短短的小腿,兴冲冲朝着夏岚奔去。
夏岚稳稳接住扑进怀里的小家伙,笑着打量着她的眉眼,小姑娘和自己年幼时的模样几乎如出一辙,一股与生俱来的亲切感自心底蔓延开来。
傅斯宇看着夏岚毛毛躁躁的模样抱着沈之初转圈圈,提醒:“你小心点,别摔到了孩子。”
“你放一百个心好了,我又不是没带过孩子。”
“你带过孩子?”傅斯宇想笑,语气却不像笑。
傅家何曾会缺佣人伺候?当年光是照顾傅砚允的专职保姆,便有五位轮流值守,将他的起居饮食照料得无微不至。
别说悉心照看、贴身陪伴,从前的夏岚,就连亲手碰一碰孩子的机会,都寥寥无几。
倒不是她身为母亲疏于上心,而是傅砚允身为傅家嫡长孙,自出生起便被整个家族捧在手心,视作极致珍贵的宝贝。层层周全的照料,严苛细致的养护规矩摆在眼前,每一样都有章程。
从头到尾,根本轮不到她这个生母近身照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