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湿热像一张浸了水的网,闷得人连呼吸都裹着黏意。
天低沉沉压着雨,整间屋子像被裹在一层温吞吞的水汽里。
沈栖浑身的皮肤都覆着一层薄汗,黏得发腻,只想立刻钻进浴室冲掉这一身不舒服。
和傅砚允多待一秒,那股从骨子里漫出来的不自在就又重一分。
尤记得,那年和傅砚辰那场像过家家似的闹剧恋情彻底撕破脸时,也是这样黏得人喘不过气的雨天。
沈栖刚在傅家撒了一通疯火,连伞都没拿,就顺着盘山公路闷头往下走,任由冰冷的雨丝往脸上拍,再往衣领里钻。
走了大概十来分钟的路,对面驶来一辆豪车。
车停在她身侧,后座的车窗缓缓降下。
傅砚允的目光隔着半层雨雾落在她身上,语气听不出任何波澜:“你怎么了?”
沈栖浑身早就淋得透湿,发梢滴着水,贴在冻得发红的脸颊边。
司机见状立刻机灵地下车,拉开后车门,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她赶紧上车避雨。
她那时候满肚子都是对傅家人的火气,只觉得傅砚允这副嘘寒问暖的模样全是假惺惺的客套,虚伪得让她胃里一阵翻涌。
她梗着脖子往后退了半步,就站在雨里抬眼瞪他,声音亮得能划破雨幕:“别用你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盯着我!我最讨厌你!你们这些姓傅的有什么了不起的?真以为全世界都得围着你们转吗?”
傅砚允的目光在她滴水的发梢、被雨水浸透的衣服上,没接话,直接推门下了车。
雨水瞬间就打湿了他笔挺的西装。
他立在她面前,高大的身影替她挡住了大半斜飘过来的雨丝,雨雾把两人的气息裹在一处。
“你看,我们站在同一场雨里,都会被淋透,谁也没有比谁更高一等。”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分量,却像一颗石子稳稳落进她乱糟糟的情绪里。
傅砚允就这么轻描淡写一句话,沈栖心里那股横冲直撞的火气忽然就泄了大半。
她觉得刚才对着他放狠话的自己,像个蛮不讲理的笑话。
再仔细看一眼眼前的傅砚允,又发现他好像和她刻板印象里那副傅家人的样子不一样。
她当时不说话,不是没脾气了,只是像个做错事被抓现行的小孩,手足无措地站在雨里,连抬头看他的勇气都没有。
傅砚允比沈栖大五岁。很多人对这个数字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可在她还幼稚地踏进小学大门的时候,他早已经是坐进高中课堂的少年。
从沈栖第一次见傅砚允起,他在她心里就一直是个隔着辈分的“大人”,从来没被划进过同辈人的圈子里。
此刻周遭闷湿的空气,和当年那场山路上的雨,像复制粘贴似的叠在了一起。
偏偏,傅砚允不疾不徐,玻璃杯沿碰着唇,慢悠悠喝完半杯,又抬着手往杯里续水,水流声在静得发闷的屋子里拖得格外长。
“沈栖,”他依旧看着她,声音听不出情绪,“我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你觉得我们之间能有什么误会?”沈栖把问题推回去。
“我不知道,所以想问问你。”
沈栖深吸了一口气。
他们之间有什么误会呢?
在她看来根本没有。
那天的雨把她的骄傲冲刷得所剩无几,她像只毛全贴在身上的落汤小猫,所以才不情不愿地蹭上了他的车。
等雨过天晴了,她自然而然要从车上下来。
他们从一开始就站在两条完全不相交的轨道上,不过是碰巧遇上了同一场雨,短暂共乘了一段路而已。
“傅砚允,没什么好说的。”沈栖收拾好情绪,淡淡说,“都过去那么久了,再提以前的事情也没什么意思了。”
“沈栖,你真的觉得,我们之间是能够划清界限的吗?”
“为什么不能?”
傅砚允沉默了几秒,凸起的喉结上下动了动。
关于沈之初的事在喉咙里转了好几遭,却又被他硬生生按住。
他知晓分寸,这时候贸然提人,只会让本就情绪绷紧的沈栖彻底炸毛。
她就像只性子鲜明的猫,不闹脾气时会蜷在你膝头蹭得人满心发软,可真被惹急了,伸出来的爪子锋利得能直接划破皮肉。
傅砚允坐到如今这个位置,早已经习惯了万事尽在掌握的节奏。商场上这么多年,从来都是先预判风险,再精准破局,极少有什么事能让他乱了阵脚。
未雨绸缪、步步为营,是他刻进骨子里的行事准则。
他从来不是会低头看人脸色的人,对手越强势,他的姿态就越稳,多少难啃的硬骨头都被他啃了下来。
可是在面对沈栖时,生意上的那套规则完全派不上用场。
倒也说不上他就完全被她牵着走处于下风。
看着她强装冷硬,实则眼底藏着小情绪的模样,活像一只闹脾气不肯服软的小猫。
他心底那点软意,悄无声息地冒了出来,只觉得这副模样依旧如记忆中鲜活,叫他舍不得移开视线。
两人之间那阵沉默漫开时,沈栖的思绪先一步飘了出去。
耳边是窗外雨砸地面的哗哗声,是刚才他续水时水流撞在杯壁的轻响,还有空气里藏着的不知名的低频嗡鸣。
这些声音各有各的节奏,又巧妙地组合在一起,成了一段独特的背景音乐。
客厅靠窗的角落,那架黑色哑光钢琴安静立着,从沈栖十岁一起搬进这栋老宅的那天起,它就摆放在那里没挪过位置,是完全只属于她一个人的小世界。
刚才那些从雨声里冒出来的旋律碎片,还在她脑子里飘着,要是客厅里没有傅砚允,她早就走过去掀开琴盖,把那些零散的灵感一个个按进琴键里,拼成一段顺下来的完整乐曲。
“傅砚允,茶你也喝过了,坐也坐过了,我就不留你了。”沈栖抬眼,明明白白下了逐客令。
她本以为以傅砚允的性子,自然懂。
谁料这人半点要起身的意思都没有,语气坦然得像在自己家:“雨天路滑,我等雨停了再走。”
沈栖差点当场翻个白眼,懒得跟他掰扯,撂下一句“随便你”就转身往卧室走。
走到半路又忍不住有点想笑,实在摸不透他今天这出,到底唱的是哪一出。
她回屋给手机插上充电器,抓过睡衣就往浴室走,没有心情再和他周旋。
浴室里。
温热的水流顺着肩颈往下淌,热水漫过皮肤的那一刻,沈栖才觉得浑身那股闷了一整天的黏腻感终于被彻底冲散,连堵在胸口的那点憋闷,都顺着水流一起流走了。
等她换上一身得体的棉质睡衣,擦着湿发走出浴室,客厅里已经不见了傅砚允的身影。
一直在下的雨,不知什么时候也悄无声息停了。
想来是雨一停,他就识趣地走了。
沈栖悄悄松了一口气。
她转身钻回卧室,捞过床头柜上正在充电的手机,拨通了舅妈的视频电话,想看看沈之初这会儿在干什么。
视频刚接通,舅妈热络的脸就占满了屏幕,笑着问:“栖栖啊,工作还顺利吧?”
沈栖不敢把大哥受伤的事说出来,带着点心虚点头:“嗯,还好,一切都挺顺利的。”
“那就好那就好,”舅妈笑得更开怀了,“你就踏踏实实把初初放我这儿,她跟川川凑在一块儿,玩得连饭都要抢着吃,可开心了。”
正说着,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镜头外冲进来。
沈之初垫着脚抢过手机,那张乖软小脸贴在屏幕上,软着声音卖乖:“妈妈!我今天早上吃了一整个大大的三明治!还喝了一大杯温牛奶,一点都没剩!”
“我们初初也太厉害了吧!”沈栖忍不住弯起眼睛笑。
小丫头眼睛亮晶晶的,紧接着就追问:“妈妈,那你吃早饭了吗?”
“妈妈早就吃过啦,吃得饱饱的。”
“妈妈,我今天还可以继续和川川一起玩吗?”
“当然可以。妈妈今天还要忙,可能不能来接你咯。”
“耶耶耶!那妈妈你工作不要太辛苦啦,我也会乖乖的哦!”
“初初真棒!”
视频通话界面暗下去后,一段婉转旋律在沈栖脑海里盘旋不散。她这会儿困意全无,睡意早被脑中跃动的音符冲散。
沈栖稍稍定神,起身走向客厅那架钢琴,只想趁着灵感尚未消散,将这段曲子完整描摹出来。
她这会儿心神沉溺在曲调里,趿拉着拖鞋急急忙忙冲出去,猝不及防撞上前坚实温热的人墙。
傅砚允静立在光影交界处,高大身形融在半明半暗的屋子里,不知悄然站了多长时间。
额头传来一阵钝痛,沈栖慌忙抬手捂住,下意识抬头:“傅砚允,你怎么还没走?”
“撞疼你了?”
她心里全是冒出来的灵感,压根没空和他纠缠不休。
来不及和他说话,直接绕开他,快步坐到钢琴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