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瞬间,他脑子里忽然窜出沈之初前几天仰着小脸问他的话:“爸爸,你有没有欺负过妈妈?”
傅砚允自认是没有欺负过她的。
最开始的时候,他确实没往两个人的长远未来想,只觉得成年人之间的相处,能舒服走一段就好,更没想过要刻意消耗谁。
那时候他还觉得,能好聚好散,就是这段关系最体面的结局。
她年纪小,他愿意迁就。
但事实上,她根本没有他以为的那样娇纵难哄。很多时候,反倒是她在不动声色地迁就着他的步调。
随着日渐相处,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早就被这段关系慢慢牵动了心神,甚至忍不住生出越来越清晰的期待,想和她一起走下去。
傅砚允很早以前就发现,爱睡觉并不是什么小毛病,而是件特别可爱的事。
沈栖以前最讨厌早八,就是因为她早上永远起不来。每逢周末,她更是睡到日上三竿。
那时候他就总爱靠在床上看她睡觉。
她恬静躺着,双唇抿着,眼睫柔软垂着,连眉头都不带皱一下,整个房间都浸着松松软软的岁月静好的味道。
他忍不住凑过去,用指腹轻轻蹭蹭她润嫩的脸颊,低头轻轻碰一下她的眼皮,又吻了吻她的唇。
她多数时候不会醒,顶多眉头轻轻皱一下,往被子里一翻,抱着枕头继续睡。
实在不忍心真的打扰她睡觉,他就会起身去书房工作或看书。只要一想到,等着她睡够了,迷迷糊糊推开书房的门,光着脚蹭到他身边,软着声音要他抱的那一刻。就会充满期待。
那段纯粹的过往,仿佛是精神鸦.片,让他一次又一次拿出来回溯。
每每深吸一口,就仿佛回到那段浓烈的情事里。
一阵短促的喇叭声从巷口飘进来,吵醒了沈栖。她迷迷糊糊掀开眼,意识混沌了两秒,很快反应过来自己正坐在傅砚允的副驾上。
沈栖这一觉睡得比在医院里舒服得多。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飘起了雨丝,细密的雨珠在车窗上晕开小小的水痕。
“到了吗?”她问。
“到了。”他答。
见车停在巷子口,她低头准备解开安全扣,身侧忽然传来傅砚允低沉的声音:“沈栖。”
她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懵懵地应了一声:“嗯?”
“我送你进去。”
“不用……”
沈栖那句推拒的话刚到嘴边,傅砚允已经先一步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他从后座摸出一把黑伞撑开,转身几步就走到了副驾的车门边,骨节分明的手替她拉开了车门。
沈栖略有些无措。
从昨晚在手术室门口重逢开始,两个人之间就飘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暗流,看不见摸不着,却像一张软网,时时刻刻把两个人兜在里面。
她明明早就做好了划清界限的准备,却被眼下黏糊糊的雨雾和他步步靠近的姿态,一步一步推着往他的方向走。
傅砚允身形高大,一把伞撑在两个人头顶,自然而然就把大半伞面往她的方向斜过去,他自己左半边身子几乎完全露在雨里,没走几步,衬衫的肩线就被雨打湿,洇出一片湿痕。
反观沈栖,完完整整被他护在伞下的干燥区域里,没沾到半滴雨。
雨水打湿整片石板路,地面泛着水光,格外滑。
沈栖垂着眼,谨慎挪着步子,深怕会滑倒。
傅砚允看在眼里,抬手轻轻扶在她肩头,动作坦荡克制,没有一点逾矩的轻薄,只是单纯护她周全。
“谢谢。”
“不客气。”
终于到家门口,沈栖刚要和傅砚允道别,就听他说:“能不能让我进去喝杯水。”
他的声线压得很低,眼神平静落在她脸上,没有卑微,也没有刻意的强势,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的雨下得有点大”。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沈栖怎么会看不出来傅砚允的心思。
她捏着钥匙的手顿了两秒,到底还是没忍心把淋了半肩雨的人拦在门外,侧身把家门往里面拉开:“进来吧。”
一进门,满室鲜活的生活气息就撞进了傅砚允眼里。
院子里,昨晚来不及收的东西铺展在一张小桌上,都是沈之初的玩具。其中还有沈之初画到一半的画,现在全部被雨水泡汤。
沈栖见状,连忙小跑着去收。
傅砚允没站在原地等她忙活,走过来自然地弯腰帮忙,很快就把散在桌上的玩具全拢到一起,没两三分钟就把院子里所有的东西全搬进了玄关。
沈栖抱着一摞湿玩具转头,视线毫无预兆地撞进傅砚允身上。
他露在雨里的半边身子早就被淋透,白衬衫紧紧贴在皮肤上,胸肌的轮廓隔着湿布料清楚地显出来,连腰腹的线条都绷得格外利落。
这身材,似乎比以前更好了。
她几乎是瞬间就错开了视线,声音带着点刻意压下去的不自然:“我去给你拿条毛巾。”
“嗯。”
屋子里收拾得整洁利落,不过能看到的地方,几乎都是沈之初的玩具,处处留着孩子生活的痕迹。
傅砚允视线缓缓掠过墙面装饰,最后定格在客厅边柜的相框上。他缓步走上前,看清相框里的人影,是更小一点的沈之初。
照片里她约莫才刚蹒跚学步,脸颊肉乎乎软润饱满,一双圆眼睛清亮剔透,两只小手紧紧攥成小小的拳头,懵懂又软糯。
傅砚允拿起照片,指腹轻轻抚过照片的边缘,有些失了神。
这么多年,他缺席了沈之初的幼年时光,完全不知道她刚会迈出第一步、刚会咿咿呀呀说话的模样。
可这张照片,仿佛忽然就把那些他从未参与过的成长片段,变成了清晰的画面,真实地铺在了他眼前。
沈栖拿着干净的干毛巾从浴室走出来,正好撞见傅砚允看着那张沈之初的旧照片。
她下意识快步上前,从他手里拿走照片,不再让他看。
傅砚允没跟她争,也没半点强求的意思,接过她递来的毛巾,动作从容地擦着身上被雨打湿的地方。
之后他就坐在旁边的实木椅子上,慢悠悠地一口一口喝着热茶。
窗外的雨迟迟没有停歇,淅淅沥沥落着,打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发出一阵阵规律的声音。
两人之间隔着几步之遥的距离,空气里的暗流却比刚才更软了几分。
“初初不在家?”傅砚允明知故问,他的车昨晚跟了她一路,很清楚孩子在哪里。
沈栖莫名有些心虚,仿佛被撞破秘密。可她又无比确定,傅砚允到现在都不知道沈之初就是他的亲生女儿。
所以他一而再,再而三的问起沈之初,究竟是什么意思?
沈栖看着他平静的侧脸,语气平淡:“你不是不喜欢孩子?”
傅砚允闻言,将茶杯往桌上一放,杯底和木质桌面碰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他抬眼牢牢锁住她的视线,声线低沉又认真:“谁说我不喜欢的?”
“你自己亲口说的。”
“是吗?”傅砚允眼底闪过一丝疑惑,“我不记得了。”
沈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那你还真是贵人多忘事。”
刚才还柔软气的氛瞬间就拧了劲,说剑拔弩张都算不上,更像是只有她一个人在心里堵得慌,满肚子的憋屈直往上涌。
她清楚记得以前明明问过他喜不喜欢小孩。
那时候他在忙着工作,她在闹他,可他下意识的回答骗不了人。
他说不喜欢孩子,说不会结婚,说以后的人生规划里也没打算有孩子。
可现在傅砚允还是那副从容平静的样子,好像天塌下来他都能让人搭个看台在一旁边观赏,半点没被她的情绪带偏。
他看着她,语气略带无奈:“沈栖,为什么突然生气?”
“我没有生气!”沈栖只觉得更加恼羞成怒。</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