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砚辰将信将疑:“你做的东西能吃吗?”
沈栖:“你吃一口不就知道了。”
一分钟后,两人静静对坐在庭院的木桌两侧。
初二那年,他们曾做过一段时间的前后桌,沈栖恰好坐在傅砚辰身前。短短一张课桌距离,课间只需一次转头,他们就能说话。
时光荏苒,很多东西都变了,但这一刻,仿佛回到了十几年前。
沈栖那会儿数学上经常有不会的题目,一遇到问题就来找傅砚辰。
他嘴上总念叨着麻烦,可只要她软下语气轻声央求,他终究还是耐着性子帮她理清解题思路。
傅砚辰那点小性子,说穿了就是嘴硬心软,你跟他来硬的他能跟你杠到底,可要是放软态度哄两句他立马就顺毛。
他心思没那么多弯弯绕,和沈栖认识这么多年,彼此早就把对方的底摸得透透的。
既然坐下来坦诚相对,沈栖便敞开心扉,不再隐瞒。
关于和傅砚允怎么相识,又短暂走过一段的过往,她只轻飘飘几句话就带了过去,语气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可一讲到后来独自远赴云城落脚,咬着牙生下沈之初,一个人熬着带大孩子的那些日子,她瞬间就把细节铺得满当当,连从前没特意提过的难处都添了进去,认认真真把一个单身母亲的不易,描摹得入木三分。
“前段时间初初发高烧住院,我在医院守了她整整一周。说真的,她现在就是我的命。我情愿病痛全都落在我身上,也舍不得看她受半点罪。”沈栖声音轻轻发颤,眼底漫上一层红意,这话七分真心,但也掺了三分刻意示弱,“傅砚辰,你知道的,我早就没了妈妈,我现在一无所有,我只有初初一个亲人。”
絮絮叨叨听沈栖说了一堆,傅砚辰的心早就软下来了。
他见不得女人哭。
更见不得沈栖哭。
二少爷眉头还紧紧拧起,伸手抽了张纸巾推到她面前,语气不自觉放轻:“好了,别哭了。”
沈栖继续努力挤出几滴眼泪,低声恳求:“傅砚辰,能不能帮我守住这个秘密?算我求你。”
“呵。”傅砚辰只觉得这一切都很荒谬,“你真以为可以瞒天过海吗?你在想什么呢?”
“过一段时间我就带着初初回云城了,只要你不说,就没人知道。”
“你难道真打算瞒一辈子吗?”
“嗯。”
“真是笑死了。”傅砚辰根本笑不出来。
沈栖这会儿也笑不出来,她捉摸不透傅砚辰在想什么。
这位少爷向来随心所欲,反复无常,做事全凭一时兴致,答应过的事转头就能反悔,性子恶劣得透彻。
反观傅砚辰,始终垂着眸,慢条斯理地吃完了沈栖递来的三明治,又慢悠悠喝了一口牛奶。
接着,抽出湿纸巾,细致擦拭干净唇角与指尖。
最后,不紧不慢地抬头看着沈栖。
要不是有求于人,沈栖都想给傅砚辰来那么一下。
装什么装!
真是大少爷臭毛病多!
好一会儿,傅砚辰盯着沈栖,郑重其事地宣布:“可以,我答应你保守秘密。”
沈栖:“真的?”
傅砚辰:“爱信不信。”
沈栖:“我信我信!你这个人一直说话算话!最会为朋友两肋插刀了!”
“哼,少给我戴高帽了。”傅砚辰直勾勾看着沈栖,“老实交代,你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我的?”
沈栖摇头,“没有了。”
“你自己想想呢?”
“真没有了!”
“好,那我问你,你是作曲家木西西的事情,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
“……那你也没问啊。”
“你真的觉得我撑不起你的作品?”
“倒也不是,只是那时候怕你知道我的马甲,然后故意找茬的。”
傅砚辰气笑了:“我是那种人?沈栖!你也太小看人了吧!”他双手抱臂,斜眼睨着她。
沈栖扯了扯嘴角:“那是你哪种人?”
“我都能帮你瞒着这天大的事了,我当然是超级无敌宇宙大好人!”
“……”戏真多。
心结摊开,话说通透,横在两人之间的那层隔阂也悄然散去。
沈栖回过神,才惊觉两人居然已经聊了足足一个多小时。
她连忙起身,快步走向房间,想去看看沈之初的动静。
带过娃的人都懂,这小不点越是安安静静没声响,越是在背地里憋什么“大招”搞破坏呢。
可当房门推开,预想中的混乱并没有出现。
沈之初乖乖趴在地上认真画画,身旁那只陨石边牧温顺地蜷着身子,安静陪着她。
傅砚辰跟在沈栖身后走过来,懒懒散散往门框上一斜,目光落在屋里这一大一小两个人身上。
饶是已经知晓事情的所有来龙去脉,他一时之间还是觉得难以接受。
太离谱了!
太荒谬了!
太神经了!
这种完全跳脱常理的事,也就只有沈栖干得出来!
听见动静的沈之初立刻抬起头,瞧见沈栖的瞬间,立刻高高举起手里刚画好的画,眉眼弯弯,声音甜软得像棉花糖:“妈妈,你快看!我画的Max!”
“哇!画得真棒!”沈栖永远不吝啬夸奖。
傅砚辰闻言凑上去一看,发现小丫头画得还挺好。
偌大一张A3画纸上,寥寥数笔却生动传神,将Max的模样描摹得惟妙惟肖,格外灵动。
遗传这件事,真是在沈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傅砚辰记得大哥小时候同样痴迷画画,一头扎进画室就能待上一整天,谁喊都不出来。
然而,作为父亲的傅斯宇却打心底瞧不上这类“不务正业”的爱好,觉得不能成气候,于是强硬下了禁令不许哥哥再碰画笔,甚至亲手把他攒了多年的画具和画稿全都砸得稀碎。
当年傅砚辰也就和现在沈之初差不多大,懵懂的他全然不懂爸爸为什么这样反对哥哥的爱好,只牢牢记住了那个画面:偌大客厅角落,哥哥独自一个人蜷缩蹲在角落,隐忍地哭得浑身发颤。
他刚要迈腿跑过去抱一抱哥哥,就被爸爸伸手狠狠拽了回来,连靠近的机会都没有。
说不清具体是哪一天,傅砚辰发现哥哥变了。
哥哥变得寡言冷漠,像一台没有温度的精密机器,日复一日精准运转。少年时的意气风发和眼底的鲜活温度,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曾有一夜,傅砚辰无意间听见父母在房间争执,妈妈带着哽咽的哭声穿透门缝:“傅斯宇,你已经亲手毁了我们的砚允,难道还要让砚辰重蹈覆辙吗?”
那一刻,傅砚辰骤然恍然。
他终于明白全家人偏爱他、纵容他的缘由。
所有人都怕,怕他被严苛的规矩磨平心性,怕他沦为和哥哥一样冷漠寡情的模样。
被捧在手心偏爱的人,怎么可能不清楚自己和别人的不同?
只是他一直揣着明白装糊涂,有恃无恐地享用着这份独属于他的庇护。
沈之初转头扯了扯傅砚辰的裤腿,打断了他的回忆。
小丫头满眼期待地眨巴着大眼睛,软糯发问:“叔叔,我好喜欢Max呀,能不能让它一直留在这里陪我玩?”
“不行,Max是我儿子,他得跟我在一起。”
“喔……”小丫头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小脸垮了下来。
傅砚辰顿时又不忍心,改口:“好吧,可以借你玩两天。”
“耶!谢谢叔叔!叔叔最帅了!”
*
接下来的几天,傅砚辰频繁出入沈栖的住处。
一来,他要带自己的狗儿子Max和沈之初一起玩;二来,他心里始终惦记着和木西西的合作。
满打满算也才没几天功夫,傅砚辰最大的收获,就是彻底和沈之初打成了一片,叔侄俩的感情蹭蹭往上涨。
现在他完全接受了初初是自己亲侄女这件事,还动不动就夸两句,说沈栖把孩子教得实在是没话说。
谁能想到,他从前最烦小孩子!
可沈之初完全是例外,活脱脱一个小天使!
沈之初天生嘴甜,每次一见到傅砚辰,一连串彩虹屁张口就来。
“叔叔,你戴的项链好好看!”
“叔叔,这件衣服也太有个性啦!”
“叔叔,你长得好帅,跟电视里的大明星一模一样!”
傅砚辰被哄得心花怒放,嘴角根本压不住:“初初,你真的很有眼光!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不愧是他的亲侄女!
不过,沈之初心里还揣着自己的小盘算,趁沈栖不在身旁,悄悄上前扯住傅砚辰的裤腿,压低声音试探:“叔叔,你之前答应帮我找爸爸,还算不算数呀?”
傅砚辰一时语塞。
一边是答应沈栖要守住的秘密,另一边,他之前确实亲口许诺过初初要帮她找爸爸。
他左右为难。
沈之初瞧他沉默不语,心里顿时凉了半截,小脸瞬间垮下来,眼眶微微泛红:“叔叔你是大骗子!说话不算数!我再也不要喜欢你了!”
说完转头就走。
“别,别走。”傅砚辰连忙快步追上,弯腰一把将脾气说来就来的大小姐抱进怀里,低声哄,“叔叔不是不帮你,你不是说这件事不能让妈妈知道吗?”
“嗯!”沈之初重重点头。
“既然不能让妈妈知道,我们两个偷偷私下计划,好不好?”
沈之初那蓄着泪水的眼眸一亮,清脆欢呼:“好耶!”
好吧。
他可得好好研究研究,究竟怎么样才能两全其美。
除此之外,为了深入探讨合作细节,傅砚辰特意搬来了自己的专业乐器,一副郑重其事的样子。
他好歹也是个明星,每次过来都全副武装,带上墨镜口罩眼镜,把自己遮挡得严严实实。
可问题是,沈栖根本没有答应与他合作的事情,不知道他在起什么劲儿。
“傅砚辰,我真没空陪你闹了。你带那么多乐器过来干什么?”
“这有什么多的?不就是二胡、琵琶、大小阮。”傅砚辰说得一本正经,“说实话你那首曲子写得很不错,要是融入传统民乐,国风氛围感直接拉满!”
“你真的觉得这里适合创作吗?”
“只要有心,哪里都可以创作!”
“可是!你有没想过,在这里弹琴会扰民!”
“这样吗?”这点他倒是真没有想到呢。
沈栖简直受够了傅砚辰这个不知人间疾苦的二少爷。
她的钢琴带电子静音系统,每次弹奏时都要戴上耳机,尽量不打扰邻居。
可傅砚辰搬来的一整套乐器,件件都是顶配专业设备,音色洪亮通透,稍微弹奏几声,必定会吵到隔壁住户。
好在傅砚辰虽一身养尊处优的少爷脾气,骨子里却懂得分寸,知道会扰民,他也就暂停了作妖。
同一天傍晚。
暮色漫过整座城市,西天晕开一层淡橘混着灰蓝的晚霞,小巷的烟火气浸在朦胧柔光里。
林厚把车稳稳停在小巷入口,侧过头提醒后座正在闭目养神的傅砚允:“砚总,地方到了。”
傅砚允闻言缓缓睁开眼。
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定制西装衬得肩背宽挺笔直,领带规整,袖口铂金袖扣在昏暗车内泛着微光。
他刚结束邻市连日出差,一身正装还未卸下,回程途中特意吩咐林厚绕路来这里。
如果不是林厚提前调查了解过沈栖小姐的背景,可能会对老板的指令一头雾水。
可经过一番摸底,他大概能猜到老板来这里地目的是什么。
因为,沈栖小姐就住在这里。
对于老板和沈栖小姐之间可能有一个孩子这件事,也是林厚自己的推测。
既然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他就不能在老板面前多言语,唯恐言多必失,贸然触碰老板的禁忌。
但林厚可以百分之百确定的是,涉及到沈栖小姐以及她的孩子时,方方面面都必须格外上心周全。
恰在这时,巷口走出一道高大熟悉的身影。
男人戴着鸭舌帽,口罩遮去大半张脸,手里牵着一只陨石边牧。
林厚一眼认出对方,低声提醒后座的傅砚允:“砚总,是小傅先生。”
傅砚允目光沉沉落在那人身上,推开车门的动作骤然顿住。
很显然,傅砚辰能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只能是因为沈栖。
这一刻他忽然恍然,心底漫上一丝自嘲。
或许,他根本不该来.</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