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三天过得真快。
上京之前,无数次想象过的惊心动魄,竟然也就这么无声无息地结束了。
最后一场试考完,所有人全都如释重负。
苏亭林几番犹豫,终于还是鼓起勇气,主动过去问了一声:“我们明天打算去拜访国子学的郭博士,令仪,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
孙令仪略有些讶异地看了他一眼。
因为这其实是个还不错的人情。
所谓拜访,当然不是大喇喇地上门,天都城里的显贵那么多,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能见到的吗?
当然是之前有过交际,互相通过帖子的。
国子学的郭博士,在士林当中,也是有些清名的,能进她的眼,对于还没有正式获得功名的地方举人而言,也是很难得的了。
而对方竟然肯带她也一起去,就更加难得了。
她因这话而微微一笑,只是到底婉拒了,倒是很少见地主动问起了他今天答得怎么样。
苏亭林便也就如实说了。
兄妹二人当中,妹妹苏亭英更具备诗才,兄长苏亭林更擅长文论,单就春闱来说,他其实更占优势。
又因为毕竟年长几岁,经历也多,谈起事情来虽然稍显稚嫩,但也已经初具摸样了。
孙令仪人虽年轻,但说起话来,倒真是应了苏亭林先前的评价——很老气横秋。
这会儿听了,便莞尔道:“可以去国子学做个实习讲师了,去礼部做实习文书也行,但还做不了京兆府的文吏、东西二市的监事。”
苏亭林因她这话而有所了悟:“你是觉得我长于文本,而不擅世务吗?”
孙令仪没说“是”,当然也没说“不是”,只是问他:“你们兄妹俩现在下榻何处?”
苏亭林下意识地答了。
她点一点头,丢下一句:“这两日间,我打发人给你们送点东西过去。”便飘然离去了。
……
苏亭英在国子学门外,见哥哥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已经是见怪不怪了。
叫了一声:“噫,魂归来兮!”
苏亭林自思忖当中回过神来,不知怎么,先自叹了口气。
苏亭英猜到了几分:“看那位孙姐姐的举止言谈,想必颇有些出身,能遇上已经是缘分,何必奢谈其他呢。”
苏亭林比妹妹缜密,但苏亭英比哥哥豁达。
他释然一笑:“是我着相了,你说的是。”
春闱至此结束,再剩下的就是最无趣也最焦灼的等待。
第二日,依照先前的约定,苏亭林跟苏亭英一起往郭府去拜会郭学士,离开郭府之后,再回到住处,管事急忙忙地来报:“先前有人来寻公子,送了一封信来,问对方主人名姓,他只说苏公子知道,放下东西便走了。”
苏亭林与妹妹对视一眼,心里边都有了几分猜测,将信封拆开之后,取出里头的东西来看,不觉都为之一怔。
观其形制,竟然是两封拜帖。
再打开去看拜帖名姓,饶是兄妹二人从来都没有阿谀权贵之意,一时也为之震动。
一封是已经致仕了的前户部牛侍郎。
说是致仕,可其人在天都竟还大大的有名。
一是因为破船还有三千钉,户部侍郎,从四品,已经是极为显赫的官职了。
二来,则是因为他教出了两个好学生。
从前的国子学学生吴安国在含章殿历练了半年,很快便跳到东市去就职,颇有些成色。
另一个学生郑光业,现下也蒙公孙舍人推举,往工部就任去了。
单单这一封名帖,就已经很难得了。
第二封却更显赫——是时任吏部侍郎吕善时的拜帖!
那可是吏部的副天官!
薄薄的一张名帖,放到外边去,有的是人愿意千金来换!
居然就这么被人随意地送给了他们。
苏亭林看着苏亭英,苏亭英也看着苏亭林。
兄妹二人不约而同地在想:牛侍郎也好,吏部的吕侍郎也好……
孙令仪究竟是什么人,连这样的人物都要毕恭毕敬地给她投拜帖?
苏亭英思忖着道:“莫非这位孙娘子,同前任首相孙相公有什么干系?”
又不禁道:“这可真是一个天大的人情!不——是两个!”
苏亭林在短暂地失神与怔然之后,终于稍显落寞地一笑:“真是莫大的一段善缘。”
他回想起先前在国子学与孙令仪分别时候,两个人说的话,最后将吕侍郎那份拜帖给了妹妹,牛侍郎的那份拜帖,却留给了自己。
这应该也是她的本意吧。
兄妹二人虽得了名帖,却也没有冒昧登门,分别写了拜帖,加持名帖,使人前去问候。
同行的老仆一天跑了两个地方,不仅不觉辛苦,反倒是容光焕发:“两位侍郎府上的管事都十分客气,牛府说明日午后有空,吕侍郎公务繁忙,要到晚饭后才有空暇,叫娘子过了饭点儿,再往家里去说话。”
有门儿!
兄妹二人对实验,都在对方眼底看到了雀跃与激动,只是与此同时,不免愈发心惊。
那位孙娘子,究竟是什么人?
年纪轻轻的,居然就能决定这么大的事情!
如若真是出身首相门庭,与两位侍郎有些交际,倒不奇怪,可是竟然能够随意地使用他们的拜帖,甚至于是驱使他们做事……
这就太匪夷所思了!
苏亭林设身处地地去想,他母亲其实也与有些官面上是人物有所往来,可那是长辈,亦或者说“高级成年人”才能做的事情。
他这个年轻的“初级成年人”要是敢拿跟母亲交际的其余“高级成年人”的名帖,支使对方做事,叫他阿娘知道,得把他吊起来打,再押解着登门谢罪!
可那位孙娘子不仅是这么做了,对面的“高级成年人”竟然也不觉得奇怪,好像她也是个“高级成年人”一样!
苏亭林刹那间想明白了——她做的是高级成年人的事情,别的高级成年人也把她当高级成年人对待,那说明她就是一个高级成年人!
苏亭英思忖着道:“或许她真是孙相公的后辈吧……”
再瞧着哥哥脸上的神情,不由得暗叹口气。
倘若那位孙娘子只是寻常出身,那他们俩倒是还能有点可能,可是这样的显贵人家,想赘进去都难……
她没再就这茬儿打趣哥哥,苏亭林自己当然也不会提,第二日收拾妥当,便往牛府去了。
关于牛侍郎,苏亭林事先其实打听过的,老实说,他的风评很割裂。
属于上天让他在能力跟人品、德行之间三选二,他选了两个能力的那种。
但是……
对于一个普通举人来说,这毕竟是十分难得的关系。
牛侍郎跟苏亭林想象的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