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绰不明所以:“怎么了,姐姐?”
公孙照单手拨开车帘,向外张望:“那只鸟不叫了。”
再瞧了几眼,又道:“它不见了。”
放弃了吗?
正疑惑间,外边车把式叫了声:“娘子,我们到了。”
公孙照跟许绰先下去,然后才七手八脚地将那条长矛挪出来。
在马车上的时候,许绰有心将绑住那鸟的绳子解开的,公孙照叫她不要动。
“固定好了,不要轻易挪动,不然,兴许会伤得更厉害。”
两人抬着那条长矛,没走几步,那医馆里头已经迎出来一个年轻人。
竟然是个男人!
许绰一时迟疑住了。
本朝行医,有家学,也有正经的师承,但一向都是传女不传男的。
公孙照的外祖母冷老夫人做过太医院的院正,她的女儿冷姨母传承了母亲的衣钵,都是这样的例子。
男的怎么能做大夫?
她有点疑心,莫非是那小娘子糊弄她们?
公孙照却看见,先前在半空中盘旋的那只飞鸟,此时正停在这医馆的屋顶上。
她叫许绰:“先问问再说,男大夫也未必就都不行。”
许绰犹豫着“哦”了一声。
那男大夫约莫二十来岁的样子,身量稍显单薄,眉眼秀气。
见了她们,很客气地问一句:“两位是要给这只鸟治伤吗?”
公孙照应了一声,又问他:“您是白大夫吗?”
得到肯定的回答之后,又问他:“多少钱?”
白大夫轻轻地说:“不要钱。”
他蹲下身,很轻柔地抚摸那伤鸟的翅膀。
那受了伤的白鸟仰起头来,用乌黑的眼睛看一看他,重又躺了回去。
公孙照心里边有了几分忖度:“既然如此,这只鸟就留在这儿了,等治好了,放走就行。”
白大夫蹲在地上,仰起脸来看她,有些讶异地说了声:“谢谢你。”
公孙照坦然地受了,向他点一点头,转身走了。
许绰也有所察觉,走出去好远,才低声说:“兴许是个奇人。”
公孙照笑着摇了摇头,回头看了一眼,说:“肯定是个奇人。”
于她们来说,这只是一个小插曲。
今晚最要紧的,还是得去羊家吃席。
说起来,这还是公孙照和许绰头一次见到羊孝升的家人。
因她母亲在外为官,这会儿出来迎客的,就是她的父亲和夫婿。
羊孝升的女儿,今年也七岁了,已经安排了在天都就读,说话的时候,瞧着很有几分模样了。
羊老爹领着女婿跟客人们说了会儿话,待到用饭的时候,就离开了。
公孙照挽留,他笑着辞谢:“女史太客气了。我们内宅的人,上桌吃饭,不成体统,叫人知道了要笑话的。后边也设了桌……”
又叫羊孝升:“好好招待公孙女史。”
还跟花岩、云宽和许绰几个说:“吃好喝好,就跟在自己家一样。”
倒是叫小羊娘子留下了:“跟你姨母们敬个酒,说说话,但凡姨母们肯指点个一言半语,你就受用不尽!”
席间众人素日里都是相熟的,这会儿到了羊家,当然也不会觉得拘束。
宾主尽欢。
散席之后,公孙照跟许绰一起往公孙家去,云宽则跟花岩一起回宫。
回去的路上,云宽不无感慨地告诉花岩:“跟你羊姐姐学,千万别像我一样,扑腾了十几年,最后落一场空。”
什么妻夫一体,什么荣光共享。
桌上从来就只有一个人能吃饭。
云宽的过去,花岩隐约有所猜测,这会儿听她教诲,也不深问,当下很认真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谢谢云姐姐!”
雷声从头顶的云层里隐约传来。
公孙照坐在马车上,掀开车帘,向外看了一眼,微觉庆幸:“赶得刚刚好,觑着这个样子,等雨降下来,也该到家了。”
结果她猜错了。
雨降下来了,可她们还没到家呢。
风雨大作,雨点打下来,又快又急。
马车上虽有伞,但两人撑着一路走到居室去,衣袍的下拜也给打湿了一点。
好在马上就要歇息,倒也不算妨碍。
使女送了热水过来,公孙照将巾帕丢进去浸着,没等拿出来,风雨声就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张皇失措地从窗外闯了进来。
公孙照与许绰对视一眼,一起回头。
潘姐甚少这样急迫——她是一路跑着进来的。
甚至都顾不得通禀,进了门,喘息着,惊惧不已地道:“娘子,崔家出事了!”
她骇然道:“金吾卫奉令查抄崔府,封锁内外,崔相公已经被带走了!”
又低声说:“三娘跟崔夫人一起来了,正在往这边儿走……”
潘姐的脚程快,所以先到了。
只是出乎她的预料,公孙照与许绰对视了一眼,竟然都表现得很平静。
公孙照也只是说了句:“知道了。”
潘姐心下还在纳罕,外头崔夫人与公孙三姐气喘吁吁地赶来了。
那么大的雨,她们却顾不上撑伞,顶着风,婆媳两个搀扶着一起进来。
湿淋淋的,好不狼狈!
崔夫人脸色冷白,一点血色也无,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已经带了哭腔:“我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忽然就……”
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从她脸颊上哗啦啦直往下流。
公孙三姐也已经被淋湿了,倒是还沉得住气。
她喘息着,跟妹妹解释事情原委:“韦家请客,我跟婆母一起过去,才刚散席,婆母的陪房大惊失色地过去回话,说崔家已经被金吾卫给围了,她那时候人在府外,亲眼瞧见公公被押解走了……”
崔夫人已经慌了神:“六姐,六姐!”
她冰冷的手拉着公孙照的手,像是垂死的人抓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这种时候,你千万拉我们一把,不为了我,也为了你三姐啊!”
说着,又急忙推着公孙三姐上前。
公孙三姐虽也惊慌,但却明白,帮与不帮,其实跟这会儿说什么话无关。
她神情忧惧,央求地注视着妹妹。
崔行友是宰相。
没有天子的授令,金吾卫是不会公然查封崔府,又把一位当朝宰相押解走的。
必然是牵扯到了大案。
这种案子,一旦发了,就是要灭门的。
她或许不在乎崔家其余人,但是却没法不在意自己的两个孩子。
小女儿或许可以因为年幼,得以幸免,但她的长子今年十三岁,已经卡在那条线上了。
她怎么能不害怕?
公孙照仍旧是不紧不慢,把水盆里的帕子拧出来,叫公孙三姐擦一把脸。
又吩咐侍从:“去我衣橱里寻套衣裳,好叫三姐换上,再叫厨房去熬姜汤,受了凉,一个不好,要生病的。”
侍从应声而去。
崔夫人和公孙三姐眼巴巴地瞧着她。
公孙照自己又往水盆里丢了一张巾帕,浸湿了,拧干之后,慢慢地擦了把脸。
崔夫人急得一佛升天、二佛出世,连身上还在滴水都顾不上了:“六姐,六姐你说话呀,现在可怎么办?!”
她跟崔行友夫妻多年,还有五个孩子,感情深厚,这会儿是真的慌了乱了:“得想个办法,救他出来啊!”
公孙照嘴角翘起一点,云淡风轻地扭头去瞧她。
那是居高临下的一瞧。
从进天都开始,她就在等待着这一刻了。
公孙照永远不会忘记上京之初,崔家对她的轻蔑。
当年阿耶在时,对崔行友如何?
公孙家一朝落难,她上京来登门拜访,崔家人连见她一面都不肯,冷漠至此!
公孙照也不会忘记这些年崔家对公孙三姐的落井下石。
人就是这样,可以原谅一个非亲非故的陌生人,但是不能够原谅熟悉的故交。
公孙照并不记恨永平长公主,后者跟公孙家又没什么交情。
她也不会记恨郑神福和曾经设局坑过自己的何尚书。
道理跟永平长公主一样。
但是她始终记得崔家的虚伪和无情。
因为崔家是公孙家的姻亲,因为公孙家对崔家是有过恩情的!
她不无讶异地瞧着崔夫人:“崔夫人,崔世叔母——这就是你求人的态度?”
公孙照笑得轻快又温柔:“当年公孙家出了事,我三姐就是这么高高在上地求你的?”
崔夫人如遭雷击,一下子就呆住了!
公孙三姐没想到六妹会这么说,也呆住了!
回过神来,她霎时间热泪盈眶!
崔夫人的目光闪烁着,瑟缩起来:“你,你……”
公孙照一挥手,将手里那条巾帕砸到了她脸上:“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跟我你你我我!”
崔夫人脸上挨了一下,半边儿脑子都木了,瞳孔紧缩,捂着脸,恍若失神。
公孙三姐默然不语。
公孙照冷冷地觑着崔夫人。
崔夫人回过神来,泪珠在眼眶里生硬地打转。
几瞬之后,她僵硬着身体和脸孔,谦卑地,几近绝望地,慢慢地跪了下去:“六姨,我,我那儿还有几张地契,十万两的私房银子,我这就叫人给你送来……”
眼泪滴落到了地砖上。
像两朵雨花。
崔夫人慢慢地膝行几步,上前去,小心翼翼地拉住了她的衣袍下摆:“求六姨帮忙周转,好歹救下我夫君性命……”
公孙照默不作声地盯着她的发顶看了会儿。
四下里一片寂静。
如是过了好一会儿,公孙照忽的“哎呀”一声,叫许绰:“真是没眼力见,怎么不把世叔母给扶起来?”
笑容重新浮现出来,她好像是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似的,亲昵地同崔夫人说:“咱们两家本就是姻亲,现在世叔出了事,我怎么能冷眼旁观?”
公孙照说:“不为了世叔母和世叔,也是为了我三姐和外甥们啊!”
崔夫人宛若一个虚弱无力的幽魂,叫许绰搀扶起来。
这会儿低眉顺眼地听了,强撑着,逼迫自己赔一个笑:“六姨的大恩大德,我们妻夫两个永志不忘!”
公孙照甜蜜蜜地朝她笑。
也确实该笑。
崔行友妇夫俩没什么用,今日把崔夫人的脸面一折到底,一是为了出一口当初的恶气。
二,是为了彻彻底底地收服公孙三姐。
公孙照知道,虽然她不会阻拦自己用公孙四哥设局,但心里边怕也不是没有不满的。
公孙照能够理解。
毕竟人家是同母同父的亲姐弟不是?
易地而处,提提犯了跟公孙四哥一样的蠢,公孙照不会一杆子把她打死,总是会包容她一次的。
因为她们是一个娘肚子里出来的姐妹。
但公孙四哥就没有这个待遇。
公孙三姐很好用,所以公孙照不希望她对自己心存芥蒂。
既然如此,那就得想法子找补回来。
用崔行友妇夫来找补,就刚刚好。
这夫妻俩是什么人?
不要脸,但是又把脸面看得极重的贵族。
那公孙照就揭了他们的脸!
叫崔行友锒铛入狱,朝不保夕。
叫儿媳妇看着自己狗一样地跪在别人面前,颜面扫地。
崔行友妇夫两个,这辈子都别想在公孙三姐面前抬起头来了!
公孙三姐那么聪明,怎么会不明白六妹的心意?
她会心悦诚服,死心塌地地跟随六妹吗?
当然!——
作者有话说:
评论抽人送红包~
以及再求一点营养液[红心]</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