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照受宠若惊地应了:“是,陛下隆恩,臣铭感五内。”
瞧着天子没有别的吩咐,这才退将出去。
……
眼见着就是端午,尚食局开始忙活着准备节令的粽子吃食,捎带着含章殿里的摆设都发生了些许变化。
公孙照刚回去,云宽就来回禀:“女史去拜见陛下的时候,尚宫局的李尚食来了,找您商量今年的节礼呢!”
公孙照少见地有点纳闷儿:“怎么会找我来说这事儿?”
张学士大概是听见了,就不胜感慨地叹了口气:“唉,真是老了啊,讨嫌了!”
公孙照尤且不明所以,窦学士等人已经笑了起来。
还是卫学士说:“李尚食不单单是想找你,还想让你牵牵线,去找韦相公,内外估计也受够这两年没有味儿的粽子了。”
说完,自己也乐了。
公孙照会意过来,自己也笑了。
每逢年节,宫里头都会预备相应的吃喝用度之物,预备着赐给臣下。
端午是大节令,当然也不例外。
按照惯例,每年雷打不动的都有香包和粽子。
前者归太医院管。
无非就是菖蒲、艾草为主材,再加上一点旁的东西。
后者则归尚食局管。
云宽显然很明白这里头的门道:“粽子也不是尚食局那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口味,用料,形状,都得叫上头瞧过,批阅了才是。”
上头的都是些什么人?
老人。
人老了,味觉就开始退化,对于甜食的需求大幅衰减。
年轻人觉得往米里边加一勺糖刚刚好,他们却觉得太甜了。
等真的照着他们的口味,调制得刚刚好……
基本上也就没什么味儿了。
内外年轻人多,还是老人多?
当然是年轻人多。
年轻人说了算,还是老人说了算?
这还用问?
当然是老人说了算!
“李尚食憋屈得呀……”
陈尚功虽然陨落了,但是却后继有人。
皮孝和顶替了她的角色,并且青出于蓝胜于蓝。
公孙照进宫当了这么久的差事,都没听说的事儿,人家说得头头是道:“还是去年的事儿了,中秋宫宴的时候——那回是说月饼,不是说粽子!”
“永宁长公主的小孙子进了宫,吃了口桌上的月饼,当时就‘呸’一声吐出来了,然后说,都说宫里边的厨子最好,做的月饼也不好吃啊,还不如我们家的呢!”
“把李尚食给气得呀,直呼英豪无用武之地!”
周围的人全都听笑了。
“那时候韦相公还没有拜相,李尚食估计是没法子,这回有了门路,就赶紧来找女史了……”
宫里边没有不透风的墙,更不必说,公孙照与韦俊含行事坦荡,也没有遮掩过。
李尚食亲自下厨,做了六个扬州小炒,后边宫人提着的点心都还是热的。
如是到了公孙照房里,去跟她商量这事儿:“不然,咱们每种都做两个口味也好呀!”
先前政事堂里的相公们都老,她没法开这个口。
难道还能大喇喇地说:相公,你老了,舌头尝不出味道了,你喜欢的年轻人不喜欢?
年轻人的舌头是舌头,她李尚食的命也是命啊!
但这会儿不是不一样了嘛……
公孙照明白李尚食的难处,只是也没打包票,觑一眼时辰,告诉她:“成与不成,明天我都给你个准话。”
她能说这么一句,李尚食就感激不尽了。
这其实是件小事儿,但要是处置得不好,叫人抓了话柄儿,兴许就是大事了。
许绰不太建议她管这事儿:“没得生出什么是非来。”
又说:“有些事情,大家心照不宣也就算了,真的摊开来了,摆到明面上,到底惹人非议。”
这是说公孙照与韦俊含的关系。
公孙照下颌一摆,叫她:“研墨。”
许绰应了声:“嗳。”
眼瞧着她下了一份拜帖,给尚书左仆射孙相公的妻子孙夫人。
她略微有些不解。
公孙照则说:“听起来不是什么大事,但仔细想想,牵扯的人倒是不少。”
“相公们、尚书们未必在乎这几个月饼,但对于底下诸多品阶低微的官员来说,毕竟是个稀罕物。”
中看不中吃,多可惜。
她轻叹口气:“虽然有点麻烦,但到底也算是件实事,有能力做,就顺手做了。”
许绰由衷地道:“女史是能办实事的人。”
公孙照失笑道:“先别急着给我戴高帽,等事情真办成了再说吧!”
……
第二日清早,李尚食试运营了一锅粽子,出锅之后,第一时间送到了公孙照那儿。
宫里边包的粽子都很精巧,小小的三角形,几口就能吃完。
馅料都不一样。
甜的红豆蜜枣粽、玫瑰豆沙粽、桂花百合粽。
咸的火腿咸肉粽、板栗蛋黄粽……
公孙照选了个火腿咸肉粽来吃。
“可恶,”明月看得勃然大怒:“粽子当然要吃甜的!”
她选了只玫瑰豆沙粽来吃。
公孙照:“……”
公孙照忍俊不禁,几口将那只火腿咸肉粽吃完,再对上李尚食殷切期盼的目光,不由得用力点一下头:“极好!”
李尚食熏熏然道:“公孙女史,不是我吹牛……”
明月吃得快哉快哉,同时蛐蛐一句:“据我了解,这么说话的人,一般马上就要吹牛了!”
公孙照:“……”
李尚食对着她怒目而视:“不准你吃我的粽子了!”
明月“嗨呀”一声,果断认怂:“李尚食,你这人怎么这么较真儿……”
李尚食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继续跟公孙照说:“真不是我自吹自擂,我们家接连出了几代名厨,干的就是这个营生,怎么会不好吃?”
还跟公孙照套了个近乎:“我阿耶就是扬州人,家里边世代都做点心生意的!”
明月有点纳闷儿:“为什么不科举入仕,几代都做厨子啊?”
李尚食:“……”
李尚食真是忍了她太久太久,马上反问一句:“你怎么不做含章殿学士?是因为不想吗?”
明月马上就老实了。
……
等到了上值时间,公孙照先去寻了窦学士,跟她说了李尚食的提议。
她没有等窦学士垂问,便主动道:“我想着分别往三省去,每处都寻位相公问问意思,都敲定了,再来定策。”
又说:“皇朝的节礼,本也是施惠于下,若是一味地以官位高低进行区分,却失了众人之意,反倒不美。”
窦学士的目光有些欣赏,颔首应了此事:“去吧,以我的名义过去。”
公孙照毕恭毕敬地向她行了一礼:“学士宽厚待下,我辈不能及也。”
看窦学士没有别的吩咐,这才退了出去。
单单公孙照一个人,区区一个从五品女史,要去撬动政事堂宰相们的心意,未免显得太轻狂了。
但若是扯上含章殿窦学士的虎皮,就要简单多了。
公孙照求的是把事情办成,并不在乎那一点名声,就叫人都知道是窦学士抚恤低阶官员,首倡此事,又能如何?
窦学士得了面子,底下人得了里子,到最后,公孙照这个经办人,难道还真会一无所得?
太计较的人,成不了事。
公孙照先跑了一趟尚书省,去寻孙相公。
略微一提,后者便应允了。
她心里明白,这或多或少跟自己昨天写给孙夫人的那张拜帖有些关系。
孙相公或许是真的不在乎这事儿,亦或是是觉得她的提议有理,亦或者,纯粹是给夫人情面。
管他呢,能办成就行。
再之后,又跑了趟中书省。
韦俊含有些无奈:“你啊,这种没什么用的小事也管。”
公孙照帮他剥了个粽子,笑吟吟地捧在手里喂他:“人家都求到门上来了,怎么好不理会?”
韦俊含低一下头,很赏脸地吃了一口,咽下去之后,又问她:“我听说,陛下已经恩准你五哥下场参考了?”
公孙照又喂他吃了一口:“你的消息倒是很灵通。”
韦俊含还没来得及言语,脸上的表情就顿住了。
他踟蹰着咀嚼了一下,眉毛一挑,狐疑地看着她。
公孙照目光明亮,脸上带着恶作剧完成了的笑容,眉飞色舞地看着他。
韦俊含叫她:“你……”
他到底还是逼着自己把吃进去的这一口粽子咽下去了:“我怎么吃着粽子里边有姜?”
又端了茶来漱口。
“没有吧?”
公孙照就很奇怪地说:“我没吃出来呀!”
韦俊含觑了她一眼,放下茶盏,屈指扣住她的腰带,手臂用力,猛地把人拉到自己面前来了。
公孙照惊叫了一声,手扶在他胸膛上:“啊!”
下一秒,他的手就探进她衣袖里边去了。
公孙照怕痒,忍不住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打他:“你干什么呀!”
到底还是叫韦俊含在她袖子里摸出来叫帕子包着的糖姜。
公孙照一点也不怕他,理不直、气也壮。
韦俊含伸手去捏了捏她脸颊,无可奈何地叹一口气:“蔫儿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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