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两口带着孩子,搬到了崔府更僻静的院子里去住。
崔夫人板着脸发话,从今以后,二房拆开单过,花销自行承担,不走公中的账目。
相当于是提前分家了。
崔家的妯娌们心里边不是不羡慕的。
公孙三姐很满意。
这个结果比她一开始预想的要好。
公孙照休沐日见了她,先朝她竖起了大拇指:“三姐,你是这个。”
公孙三姐咯咯直笑:“也是借了你的光,不然,这事儿哪能这么顺利。”
又把裴大夫人给的赔罪礼拿来给她。
公孙三姐自己留下了绸缎点心,两张铺面契书,都给了公孙照。
顿了顿,还是低声道:“我在外边倒是不怕,妹妹你在内廷里,总不免会见到永平长公主的……”
她提醒说:“永平长公主的脾气,倒是同我那位妯娌有些相似。”
或许是也是因此,永平长公主才格外地喜欢裴五娘。
公孙照领了她的好意:“我有分寸的,姐姐且放心吧。”
永平长公主是先帝的长女,当今的长姐,天子素来优容。
可这种优容并不是出于情感,而是出于压制燕王的需要。
燕王是先帝元后之子。
当今是先帝继后所出。
姐弟二人,只差了不到一岁。
而当初先帝立储,对外的名义就是同为嫡出,当今为长,所以择而立之。
只是细细推敲一下,就知道这话其实是不太能立得住脚的。
燕王是元后杨氏的儿子,落地就是嫡子。
当今降生的时候,生母只是贵嫔,是因为韦贵嫔后来被册封为继后,所以才成为嫡女的。
关于储位,彼时朝野上下也曾经有过争议,只是因为天子作为皇嗣的素养超越燕王,先帝又看重这个女儿,所以最后还是立了当今。
也是因为这一层缘故,当今对待永平长公主,便格外地宽厚几分。
因为当今要推崇长幼之说。
永平长公主是姐姐,所以要客气几分。
易地而处,当今也是燕王的姐姐,那燕王低头,不也是理所应当的?
只是天子御极数十年,早就过了需要这些形象工程的时候,之所以一如既往,不过是往年的惯性使然。
且从天子对待后宫的态度来看,她是很反感非朝臣伸手干涉朝政的。
是以对于永平长公主,公孙照并不怎么担心。
适时地亮一亮锋芒,会省却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这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
休沐不过短短一日,一眨眼的功夫,就过去了。
等她回去了,明月神神秘秘地问她:“你听说了没有?郑家的事儿。”
公孙照不明所以:“听说什么?”
明月看她是真的不知道,脸上不由得流露出一点满意的神色来。
当下心满意足地说起了八卦:“郑相公到底还是帮儿子筹谋到了。”
公孙照倏然间想起了从前在太仆寺见到的郑寺丞。
她明白过来:“郑寺丞要到御前来当值了?”
明月摇了摇头:“哪有那么简单呀!”
她说:“郑相公即便手眼通天,也管不着御前的事儿。”
公孙照眼底闪过一抹豁然:“中书省还是门下省?”
明月朝她眨了眨眼:“门下省,现在该称呼一声‘郑给事中’了。”
太仆寺丞是从五品,门下省给事中是正五品。
不只是进了三省,还捎带着升了一级。
明月还在说呢:“还得是有个好爹啊……”
公孙照轻轻地“哦”了一声:“谁说不是?”
翻到第二天,公孙照照旧往含章殿去当值。
天子身边内外诸事,由不同的人员分领。
那些相对隐秘的私事,天子多半会交待给内侍省大监和心腹明芳,而涉及到内廷与外朝正事的,则由四位正四品含章殿学士负责。
每旬开始,都有学士来给底下人开会,大概讲一讲这一旬有什么要紧事须得去做。
今次给公孙照等人开会的,就是卫学士。
“当下最最紧要的,还是修国史,这事儿一向由窦学士主管,要是途中有什么用得到你们的,动作都麻利点。”
“再就是外朝的常案,大理寺、刑部和御史台,一起议了几回,都没有定论,你们下笔的时候,若有涉及到常案的地方,务必要叫学士们知道,不可妄下结语……”
最后一桩,说起来该是内廷之事:“这个月的初六,是贵人二十五岁生日。”
“陛下的意思,虽然不是整年,但既然逢五,也正经地给操持起来。”
本朝向来以“五”为吉数,二十五岁,正逢五五之年,也算是难得了。
公孙照依次将这几桩事记在心里,便去上值。
天子既然说要隆重地操办陈贵人的生辰,那就一定要足够隆重才行。
到那一日,不只是皇嗣、皇孙和外戚勋贵,连朝臣们都得来才行。
如是一来,赴宴名单和座次,就很值得推敲了。
底下人做惯了这事儿,动作倒也不慢,很快拟了单子出来。
卫学士从头到尾瞧过,还算满意,就叫公孙照:“你走一趟光照殿,去问问陈贵人的意思,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删减的?”
公孙照应了声,叫两名内侍陪着,往光照殿去了。
说起来,这还是公孙照头一次见到陈贵人。
天子有了春秋,这两年进宫的新人相对少了,愈发显得陈贵人一枝独秀。
尤其他的出身也在那儿摆着,估计之后很难有人再越过他去了。
公孙照先前见过陈尚功,总是下意识觉得陈贵人会同这个侄女有些相似,等真的见到,却发觉他们其实是两个极端。
陈尚功锋芒毕露,陈贵人华光内敛。
他当然生得很美,但是并不张扬,如同美玉温润,春风舒缓。
见了公孙照,也有些讶异,略微思忖一下,莞尔道:“想必这就是大名鼎鼎的公孙女史了?”
公孙照慌忙道了声:“不敢。”
陈贵人示意她落座,又叫人看茶。
从头到尾将那份名单和流程看过,他才轻轻说了句:“太过铺张了一些,还是再削减几分吧。”
这话说完,又摇了摇头:“罢了,公孙女史,你不必理会这话,还是我自己同陛下说吧。”
公孙照因这一句话,而对陈贵人平添了几分好感。
大办是天子的意思,她只是个传话的,又能如何?
万一传话回去,惹得天子不快,倒霉的只会是她自己。
陈贵人明白她的难处,肯自行回禀,这再好不过了。
也是因为那几分好感,公孙照多说了一句:“贵人,这是陛下的意思。”
是天子喜欢热闹,想要大办。
陈贵人有些讶然,抬眸看了她一眼:“这样吗。”
而后微微颔首,应了声:“陛下要是问起来,你就说,安排得极好。”
公孙照应了声:“是。”
陈贵人再没说别的,摆摆手,示意她可以退下了。
等公孙照出了正殿的门,就见光照殿的内侍在外边守着,将陈贵人赐给她的东西送上。
竟然是本前代的孤本。
公孙照遥遥向正殿行礼谢恩,回去将单子呈给天子,并且转述了陈贵人的话:“贵人说安排得极好。”
天子忙里抽闲瞟了一眼,也没多看:“那就这么办吧。”
看她手里还捧着本书,还顺嘴问了句:“拿的什么?”
公孙照喜笑颜开地就把事情原委讲了:“贵人仁厚,赏给臣的,您也来瞧瞧?”
说着,笑盈盈地递了过去。
天子瞧了一眼,哼笑道:“没出息的东西,一本书而已。”
叫明姑姑:“把朕外书房的钥匙给她,叫她去开开眼。”
明姑姑笑着应了声:“是。”
公孙照捧着那把钥匙,一边往外书房走,一边又惊又喜地回头问:“真让我去看呀?”
天子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那你倒是停停腿,别往那边走。”
“这可不行!”公孙照一溜烟跑过去了。
天子说是给她外书房的钥匙,实际上只是走个程序罢了。
毕竟外书房是机要重地,从早到晚,都有专人把守的。
公孙照先前去过集贤殿书院,不是没见过大世面的,但是真的进了天子的外书房,仍旧不可避免地生出震动与惊骇之感来。
集贤殿书院的书本卷宗汗牛充栋,但外书房里,真正地凝结了帝国自高皇帝时代至今的文书精华。
她甚至见到了太宗皇帝年间,公孙文正公留下的文书辑录。
公孙照知道自己还有差使在身,所以今次只来开眼,却没贪看,从头到尾大概上走了一遍,就回去找天子复命了。
又试探着把钥匙递还给明姑姑。
明姑姑笑着摇头。
天子斜睨了她一眼,云淡风轻地道:“赏你了。”
公孙照受宠若惊。
像只殷勤的小蜜蜂一样,赶紧飞到天子后边去给她捶肩:“真的给我吗陛下?真的吗真的吗真的吗?”
天子明明很受用,但还是故意板着脸,做出不高兴的样子来:“你几岁了?”
一拂袖:“滚出去,别在这儿烦人了。”
公孙照特别麻溜地滚了出去:“我这就滚!”
……
正是清晨时分,寒气正盛,天空中笼罩着一层灰。
公孙照就听见有人在说:“怕是要下雪呢。”
还有人觉得奇怪:“今年的天气,也是有些奇怪,都进二月了,还要下雪。”
女史小团送了文书往卫学士案上,不多时,卫学士又去拜见天子。
“陛下,常案的事情,到现在也大半个月了……”
天子沉吟几瞬,视线往下首处一斜,叫了声:“阿照。”
公孙照迅速起身,走上前去:“是。”
天子便吩咐她:“你去这几个衙门走一趟,看看事情进展得如何了?”
觑一眼时辰,叫她:“这几日间写份条陈,交给朕。”
公孙照毕恭毕敬地应了声:“是。”
看天子没有别的吩咐,这才行个礼,退将出去。
卫学士瞧着那年轻女郎的背影,一时间有些恍惚。
午间时候,见到窦学士,不由得道:“陛下真是很喜欢公孙六娘呢,才进宫多久?不仅特许她执笔行文,常案这样的大案,竟然也只让她去看。”
窦学士笑道:“长江后浪推前浪,后来者胜过先来者,倒也不算奇怪。”
卫学士由衷地叹道:“是啊,这是好事。”
……
公孙照从天子那儿领了差事,却没有急着往刑部、大理寺,亦或者御史台去。
她先去了吏部,见先前打过几回交道的吏部侍郎冯本初。
后者原还以为她是奉令来此,赶忙出迎:“公孙女史,可是陛下有什么吩咐?”
公孙照笑道:“是有吩咐,只是却不是给吏部的。”
又压低声音,告诉他:“陛下差我瞧一瞧常案,只是我想着,走动之前,还是得到吏部来看一看相关人员的履历和记档才是。”
冯本初豁然开朗:“女史心细如尘,怪不得能得陛下看重,委以重任!”
公孙照含笑朝他拱了拱手:“不敢劳动冯侍郎,您点个人,领我去贵部记档房里走动一趟?”
这本就是小事,且她担的又是天子的差事,冯本初怎么会与她为难?
当下欣然应允,选了个书令使,领着她过去。
公孙照进了门,同值守人点一点头,说几句话,便自去搜寻去了。
值守人起初还看了几眼,见她立在书架前翻开细阅,也就没太在意。
公孙照先把常案相关人员的记档都看了一遍,余光觑着无人注意,这才悄悄地从鸿胪寺的卷宗里,抽了鸿胪寺少卿杨士云的那一份出来。
从头到尾,迅速地扫了一遍。
杨士云的确是崇庆三年中榜。
只是……
对于此人,公孙照心里边一直都存着些许疑惑。
自己上京以来,还未面圣,事态未明之前,他就对自己多番照拂,何以这些年间,从没有听阿娘提及过此人?
他与公孙家并不相熟。
要说是可疑,但他又真真切切地帮了自己。
是以公孙照私心忖度着,或许他是得了什么人的委托,又不愿告知自己,所以才将事情推到已故的阿耶头上。
现下看了吏部的详细记档,公孙照隐约地猜到了几分。
杨士云出身寒微,入仕之初,在工部做过三年的主事,结期考核,得了甲上。
对于一个没有根底的年轻人来说,这是很难得的。
最关键的时刻,有人扶持了他一把。
那时候担当工部尚书的,是赵庶人之妻曹氏的父亲曹义恭。
如今曹义恭已死,旁人避讳与赵庶人相关的公孙氏一族都来不及,是什么人能让他在局势未明的前提下,对自己表露善意呢?
公孙照将那份记档放回原处,心里边倏然间涌现出一股柔软又不乏凄然的感慨来。
是曹义恭的外孙,是赵庶人的长子。
是这些年还记得遣使问候她们,在她成婚之前,又使人悄悄送了五千两银票过去的高阳郡王。
进京数日,公孙照见多了虚情,更没少目睹假意。
也正因如此,此时此刻,她倏然间热泪盈眶。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作者有话说:我把皇帝那两本的段评开了,感兴趣的可以去发啦~
以及感谢大家的支持,评论抽人送红包[烟花]</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