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锋说没事,回答很敷衍:“就打着玩的。”
李曦雯犹犹豫豫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安慰她,想劝他又好像没资格,气他更气自己,满脑袋天人交战一路上没吭声。
摩托比汽车更适合小城的路,各种小路四通八达左右突围,十来分钟就能开到家楼下。凌锋把头盔从她脑袋上拔起,柔软的头发被汗黏在脸上,脸颊红扑扑的,瘪着嘴拧着眉眼睛倔强偏开,气鼓鼓的模样可可爱爱,热腾腾的,像一颗闷熟刚出锅的小麦瓜。
他实在忍不住笑:“不是赌博,你放心,在你还需要我的时候,我争取不干那些会被抓的事。”
这话听得李曦雯脸更往下垮,她不喜欢凌锋总把要分开挂在嘴边。
还有他的那帮……她也不确定怎么形容比较贴切,姑且称之为“朋友”吧,他那帮朋友对待他的态度也让她不是太舒服。
凌锋揽着她的肩往楼道里走,语气不是十分耐心,好歹是在解释安抚她,“我算什么朋友?电影里管我这种人叫什么?马仔?小弟?”说着说着,把他自己都说笑了。
凌锋勤勤恳恳当司机当修车工当陪玩搭子当善后清洁工,一方面是因为那帮人给钱很大方,大概因为不是自己亲手辛苦赚来的,花出去就跟玩儿似的,出手极度阔绰。
给他们修个车,要想捞钱,每个零部件、每个步骤都有可讲的花头,除掉给修车行的那部分,凌锋自己能留不少。
凌锋更大头的收入来自于给这帮人介绍车行,同一款车t在不同的车行其实价格差很大,两头介绍一回,按凌锋自己的难听话就是“拉皮条”,他能从两边按点数赚介绍费。
做法呢……确实不是那么地道,至少合法。
李曦雯听得似懂非懂,到了家门口低头在裙子口袋里摸钥匙,听见身后凌锋随口说:“而且也没几天了。”
“啊?”李曦雯一时没反应过来,错愕回头。
“啊什么啊。”凌锋笑了声,眉眼间神色微凛,“你不打算上学了?毕业证不要了?”
李曦雯愣住:“要的……”
也许是小城里一段短暂安全的生活太过平静安逸,“啵”的一声被拔掉了塞子,被大脑刻意遗忘的回忆像是瞬间潮水般奔涌侵入大脑,信息量过载到耳鸣眼花,突然消失的父亲、令人根本想都不敢想的巨额亏损、为了到处找她甚至不惜砸了旅店的人,被强行压抑在心底的恐惧重新冒头。
盛夏的中午,她却手脚冰凉,发颤的手差点拿不住钥匙。
凌锋看她一眼,接过她手里的钥匙,另一只胳膊用力把她按进怀里,一贯不正经的语音语调:“怕什么,这不是还有我呢。”
很奇怪的是,明明听起来不着调极了,或许是他胸膛太宽厚的缘故,脑袋被按上去的时候能够砸得实实的,竟然真的能让李曦雯的内心感到些许平静。
距离返校开学的日期已经将近半个月,李曦雯这种情况属于无故旷课,到底还能不能继续拖下去、还能拖延多久,她心里也没底。
日子在看似宁静的煎熬中又过去一个礼拜,某天凌锋一反常态在傍晚回家,说是给李曦雯带回来两个消息。
李曦雯不知道他是怎么打听到的,她爸爸的服装厂转手了。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李曦雯正坐在床上叠衣服,一件T恤在半空举了半天也反应不过来,“……啊?”
她偶尔会想起自己还很小很小的时候,那时候爸爸的服装厂还没有现在的规模,只有两排两层的小楼,楼下是厂区,她就跟着爸爸住在二楼,每天都能听着车床轰隆吱嘎的声音醒来。
直到眼泪流出很久她都没有意识到,木楞着眨着眼睛听凌锋继续说细节,听说她爸本来只是想抵押,不知道怎么就辗转搭上了一个学服装设计的富N代。富N代刚刚从国外镀完金回来,正是铆足了劲大展宏图的年纪,想直接从上游拥有自己的厂做品牌,便于一手把控全流程。
富N代大手一挥,开了个很不错的价格,而且答应结现款,这对现在的李曦雯爸爸来说是一个几乎无法拒绝的条件。
找李曦雯爸爸追债的人其实都是往来多年的老客户,也不是非要赶尽杀绝,听说她爸有还债的动静,自然消停了很多。
李曦雯一直在哭,从细细的抽泣到止不住的嚎啕,伤感当然是最多,也有九死一生般的庆幸——爸爸没有消失,爸爸还在努力。
各式各样积压的情绪在胸腔里急速翻涌,她感觉胃里好难受,好想吐,但什么都吐不出来,所有的痛苦和惊吓都随着眼泪夺眶而出,抽噎得呼吸都艰难,大口大口喘气,吸进的氧气依然稀薄,满脸涨得通红。
凌锋拍着她的背,时不时给她递张纸,像教小孩一样:“擤,用力。”
李曦雯一边哭一边照做一边崩溃:“我不能在你面前擤鼻涕……我怎么能在你面前擤鼻涕呢我那么喜欢你呜呜……我都不漂亮了呜呜呜呜……”
“擤!”凌锋似笑非笑,“放心,擤了鼻涕也不耽误你漂亮。”
那天李曦雯真的哭了好久好久,抽抽噎噎回过神时已是暮色四合,这段时间总是不自觉微拧的眉头终于稍稍舒展。
她仰起脸,鼻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双眼充满易碎的希冀:
“那第二个消息呢?也是好消息吗?”
“啧,算吧。”
凌锋垂着头,尘埃在他肩上落成满满沉重细碎的碎片,空气轻巧又沉闷,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同时似乎又带来劫后余生的希冀。
“我的债要还完了。”
“终于。”</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