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不上开不开心吧,凑合过,挺好的。”凌锋语气如常,表情也淡淡的。
时至今日,凌锋依然认为舅舅舅妈是挺不错的人,毕竟他们也不是一定要管他,姑且不论初心究竟跟抚恤金有没有关系,人心太复杂了,任何事都不是非黑即白的,就算有金钱的因素掺杂其中,也不能否认他们出于善意收养了凌锋的事实。
照顾小孩这种麻烦事,时间长了谁都会烦,这一点小小的凌锋早就可以理解,他也早就习惯在微妙的冷落中寻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生活,好东西永远是偷偷留给表弟的、名义上“两个人一起用”的东西总是被表弟独占、淋成落汤鸡冒雨跑回家时会发现舅舅借了车去接表弟放学,至于替犯了错的表弟挨打也是家常便饭,说到底都是挺正常的事,好像没什么可值得一说的。
见凌锋神情冷峻,李曦雯暗暗抿住了下唇,制止自己追问下去的冲动。
不管怎么样,好歹是有了一个可以躲雨的屋檐,一个家。
气氛凝滞片刻,凌锋语气冷淡继续开口,将悲剧延续下去。
凌锋在舅舅家借住的第四年,市里开了一家野生动物园,在那个年代还算是新奇玩意。凌锋舅舅是销售,经常开厂里的车出去跑业务,给相熟的后勤司机送了包烟,借了车,带临时请了一天假的凌锋舅妈和凌锋表弟去市里凑新动物园的热闹。
凌锋舅妈准备了满满两大包吃的,凌锋表弟的小书包也装得满满的,甚至还带上了喜欢的奥特曼玩具,一家人有说有笑开进市里,动物园的停车场收费不低,为了省钱,凌锋舅舅决定将车停在一处无人的小河边。
凌锋舅妈带着儿子下车指挥停车。
凌锋舅舅在倒车途中接了个电话,一时分神,弄反了刹车和油门,意识到错误时更加慌乱,竟然一脚油门轰然踩下,老婆和儿子当场死亡。
当时有人倾向于认为凌锋舅舅是蓄意谋杀。他们认为,但凡是一位经验丰富的司机,闭上眼睛都不可能踩错油门。
“可事实就是这样,人就是会犯错,以为只不过是一时走神而已,翻过去就是两条人命。”
凌锋面色不改,声音却旷寂,听上去很遥远。
凌锋舅妈是家里的独女,父母本来就不同意她跟凌锋舅舅在一起,这下两个老人更是对凌锋舅舅恨之入骨,无论如何都要“为女儿讨个公道”。
凌锋舅舅最后被判了过失致人死亡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四年。
裁决刚下来没几天,凌锋舅舅就开始出现一些古古怪怪的症状,有时候跪在地上哐哐撞墙哭着说对不起老婆孩子,有时候满脸狰狞指着空气痛骂凌锋是灾星。
“所以精神病院是……”
李曦雯有些恍然,也有些恍惚。
凌锋耸肩点点头。
抛开刑事方面不谈,民事赔偿一分钱都少不了,舅舅家所有能算得上的财产,连带凌锋爸妈的抚恤金,全都给了舅妈家的二位老人。
凌锋舅舅人是疯了,可毕竟还活着,凌锋也不能不管,这一管就管到了现在。
而凌锋舅舅对凌锋的恨意却是与日俱增,至于其中的原因,凌锋后来想了想,觉得可能是因为,导致凌锋舅舅一时分心的那通电话,是凌锋学校的老师打过去的。
凌锋的学籍还留在老家没转过来,所以暂时只能在离舅舅家很远的一家民办学校借读,学校老师打电话给凌锋舅舅催家长上心些尽早把学籍转过来,不然会耽误凌锋小升初报名。
竟然是到这时,凌锋舅舅才想起这趟出来玩忘记安排凌锋,一恍惚走了神,这才踩错了油门。
故事简单而贫乏,说故事的人亦毫无起伏,反倒是听故事的李曦雯哭得不能自已,她为可怜的小男孩伤心,他们连出去玩都没t有带他。
凌锋没防备她突然嚎啕大哭,周围大人小孩纷纷头来的惊恐目光李曦雯都顾不上了,抱着一袋苹果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为什么不让你去动物园!他们为什么不带你去动物园啊……”
凌锋其实不是太明白,两条人命的故事里,为什么李曦雯那么在意却是动物园这个莫名其妙的点。
他沉默几秒,试图捋清思绪:“你喜欢看动物?等我腿好了找机会带你去玩一趟。”
这个回答当然不是正确答案,得到的只是李曦雯抬起头一个满盈泪水的眼刀:“你不懂!你根本就不懂!呜呜呜呜呜……”
众目睽睽,都以为是他把女孩子弄哭了,来自四面八方的谴责目光和啧啧声搞到凌锋焦头烂额。
直到李曦雯哭得累了,终于泪眼婆娑哑着嗓子叫了声凌锋,抽抽噎噎地抬起手背擦眼睛,望着他郑重宣布道:“以后我会对你好的。”
凌锋低下头,扯起嘴角看她:“早叫你平常少看点那些情情爱爱的网络小说,脑子都看傻了。”
李曦雯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扑进他怀里,浓重的哭腔堵得声音傻乎乎的,抑扬顿挫简直像是在宣誓:“我是认真的!以后我会照顾你!你就是腿真断了我也会养你一辈子!”
凌锋挺粗鲁抬手搓了一把她的头发,玩笑语气照旧吊儿郎当气得人倒噎气,然而垂落至毛茸茸脑袋顶的目光却温柔极了,手掌盖住从裙子后领口露出的一截单薄脊骨,“我看你还是先能把自己养活再琢磨那些有的没的吧。”</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