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代柔慢慢坐正了身子,脑袋稍稍歪着,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
对哇,如果邵公府都能神通广大到能够左右筛人的结果,为什么不能随便找个由头把邵俪神不知鬼不觉筛掉,何必还要冒着风险让邵代柔去替一趟?
虽说是放了不少自己人,皇宫毕竟是皇宫,又不是邵公府家的后院,总归是冒了险的。
因此邵俪的“病”没有清月太太所说的那么简单,怕是有什么显而易见瞒不住了,才叫邵公府不得不琢磨出这出李代桃僵的危险戏码。
刚琢磨出一点眉目,缓缓将下颌点着,不免又是一阵更大的心灰意冷袭来,即便弄清了原委,她又能怎么样?
卷在京城这样深不可测的漩涡里身不由己,不知道实情,没准哪天稀里糊涂就死了;知道实情,也不过就是图一死个明白罢了。
天色渐晚,邵代柔身累心更累,一心只想躺回床上假装自己已经死了,暂且从这个狗屁倒灶的世间逃避片刻。
生是最不易的。死,也没那么容易。就连想装死的心愿都没那么轻易达成,马车到了卫府门口,台阶下头揣手蹲了个邵家的小厮,说秦夫人请她回娘家去一趟。
一纸放妻书写下来,终于许了金素兰一条生路。
秦夫人远远坐在炕上,脸色冷淡:“趁鹏儿这会儿不在家,你把她领走就是了。”
事情来得突然,邵代柔一时反应不过来,啊了声,一手攥着放妻书,另一手指了自己问:“我啊?”
“不是你非要让她走的?”秦夫人几分不耐烦睇她一眼,话倒还是耐着性子说,“她全须全尾从金家嫁来咱们家,按道理是该咱们家把她全须全尾送回金家去才是,不过如今鹏儿跟她闹到这个地步,横竖是体面不成了,我也不想管了。你要是不愿意多事,我就打发个人去金家,让他们家来把人领回去。”
嫁出去的闺女被赶回娘家,尽管在邵代柔百般周旋下拿着放妻书而不是休书,终归是不体面,要是金家始终不来人接,难道金大嫂子就一直走不脱?
邵代柔愣了愣,心里还真是没把握。反正前前后后都是她在张罗,好像也只能由她送佛送到西,干脆把金素兰送回青山县娘家去,她这件好事就算是做到头了,麻烦事一桩接一桩的,了一桩算一桩。
“还有,别告诉宝珠,没跟她提。”
秦夫人突然说道。
“噢……”
赶着把这个消息告诉金素兰,邵代柔匆匆福过身就从房里退了出去。
秦夫人端着胳膊没看她,余光倒是也将她喜不自胜的背影瞥了个满怀,情不自禁冷冷发笑一声,不想笑声荡出好大的回响,猛地把自己吓了一跳。
邵平叔,金素兰。
邵平叔向来是这个家里最无用的人,死也不会挑好时间死,提都懒得多提他一句。至于金素兰么……邵家离了青山县,金家没了助益,金素兰自然也就失去了用处。
接连料理了两个对家里没用的人,秦夫人本以为自己应该如释重负的,往四周环顾一圈,屋子越住越空旷,连风声的回声都大了,看着看着,只觉得心一寸比一寸凉下来,还有谁呢,再等宝珠出嫁,这个家就当真是空了……
屋子里静悄悄的,唯有窗外女师傅斥责宝珠的声音还在发出响动。
一想到宝珠的亲事,秦夫人抖一抖身子,给自己鼓了鼓劲,突然又充满了希望。
给宝珠挑的这门夫家,一个煊煌富有的大家,上上下下一家子人都勉强算得是通情达理,再加上一个不会碍事的丈夫,实在是再合适不过了。
想着便叫秦夫人来了精神,开始盘算以后的,等将来借着宝珠的光给邵鹏谋个不上不下的差使做,再为他寻觅一户合适的小姐,旁的不拘,首要就是温顺听话的……
这厢秦夫人的算盘打得遥远,那厢邵代柔一溜烟小跑进了金素兰屋里,一开口还是习惯叫大嫂子:“大嫂子快些起来,咱们现在就走。”
“啊?现在?”
金素兰嘴里舌头磕绊了下,不敢相信地怔住了。
一个即便落难也骄傲仰着脖子的女人,正一动不动的,呆滞地望着她问:“我能回家了?”
“那还能有假?我还能骗大嫂子不成?”邵代柔扬了扬手里的纸,“回头马车上再叫大嫂子细看,大嫂子先起来收捡行李——”
金素兰眼睛追着那张扑簇作响的纸不放,一张嘴依旧厉害:“还要收捡什么行李?谁稀罕你们邵家的这些糟践东西!我怎么可能要?想着都晦气!”
骂得邵代柔有些尴尬,不过想她可怜也不愿意多作计较,走过去伸手把她往床下搀,嘴里说着安排:“来前我已经让个手脚快当的下人先往金家去报信了,咱们也快些动身吧,路上还得抓紧些脚程,省得要在山里过夜。”
于是当真什么都没拿,空着手从屋子里走到快要落日的天空底下,两个人被夕阳光一晃眼睛,都有些发懵,前头闹得那样要死要活都没能得逞,自由乍么实一下来得太轻巧,邵代柔想起在盛夏来临之前都不会打开的冰窖,恍恍惚惚嫌弃不够真切,疑心自己究竟是不是办了一件好事。</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