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洞另一头睡着一个人。他之前没注意到。那个人裹着一件军大衣，蜷在地上，脸被帽子盖着，看不见长什么样。旁边放着一个蛇皮袋，鼓鼓囊囊的。那个人也没动，不知道是还在睡还是已经走了。
他站起来。腿僵了，膝盖弯的时候咯吱响了一声。腰也疼，靠着水泥墩坐了一夜的那种僵法，跟干活累出来的酸两回事。他扶着桥墩站了一会儿，等血液重新流到脚尖。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他把黑包背好，骑车去找公共卫生间。
附近有一个，在一条小路的拐角，旁边是一排早点摊，还没开。只有一个卖包子的老头在支蒸笼，白汽从笼屉里冒出来，在冷空气里散成一团。水龙头的水冰得刺骨，他捧了两把泼在脸上，冷得头皮一紧。他用湿手把头发抹了一下，又拍了拍冲锋衣和工装裤上的灰。灰是桥洞地上的，拍不太干净，裤腿上留着一层浅灰色的印子。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不好，眼底发青，下巴上冒了一层胡茬。嘴唇干裂了一道口子，嘴角有一点起皮。冲锋衣的领口皱巴巴的，上面沾着桥洞里的灰。
他把水龙头关了，甩了甩手上的水。用袖子擦了擦脸。袖口也是灰，擦完以后脸上多了一道浅灰色的印子。他又蘸了点水，把印子抹掉。
早点摊开始支起来了。旁边那家卖煎饼的已经把铁板烧热了，面糊倒上去滋滋响。他闻到了油香和葱花味，肚子叫了一声。他摸了一下口袋，没掏钱。忍着。等中午到仓里再吃。
黑包还在脚边。站点里那两袋东西也还在。
他掏出手机，给老张发了条消息。
"今天补班。几点到。"
老张回得很快。"七点。"
他把手机揣回去，骑车往大悦城后街走。天已经亮了，阴着，见不着太阳。路上的行人裹着厚外套匆匆走，没有人看他第二眼。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白天的社区仓比夜里安静。货车上午不来，下午才有一批。老张让他先整理昨天剩下的空筐，把冷库里的烂果清掉。活不重，但冷库里零下几度，进去一趟出来手指发僵，得在门口搓半天才能弯。
烂果装在塑料筐里，苹果烂了半边，橙子长了绿毛，葡萄瘪成一团。他把烂果倒进垃圾桶，空筐摞起来，一摞十个，推到货架底下。冷库里的灯管有一根在闪，忽明忽暗的，照得人眼睛疼。
中午他在仓里吃了碗泡面。面是仓库里卖的，两块五一包，开水从饮水机上接。他蹲在卸货口的台阶上吃，面汤烫得舌根发麻。吃完以后嘴里有一股味精的涩味，他喝了口矿泉水压了压。
他掏出手机，开始找房。
原来那个价位的隔断房正在清。他打了三个电话，两个说已经不租了，一个说隔断拆了，现在只剩客厅的床位，五百一个月，押一付一。他问能不能当天搬进去，对方说得等两天，物业还在查。
"你急的话先交个定金，给你留着。"
"多少。"
"一百。"
他想了一下。一百交出去，万一物业查完还是不让住，这一百就打水漂了。
"我再想想。"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他挂了电话，又翻到另一条信息。是一个老骑手群里有人发的，说东边有个床位房在招人，四百五一个月。他打了过去。
"车？我们这儿不停车。你放外面自己看着办。"
"行李呢。"
"行李放床底下，放不下的自己想办法。"
他算了一下距离。离站点骑车四十分钟。每天来回一个多小时，冬天骑车冻得够呛。车和行李还没地方放。
"我再看看。"
他又打了两家。一家是正规中介，单间三千起，押一付三。他算了一下，首期要交一万二。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钱包里那几张钞票。另一家在五环外，便宜，但离大悦城后街太远，临工的活也接不上了。
他把手机关了。
房有。但没有他能马上住进去、付得起、又放得下车和行李的。
他坐在台阶上，把手机又打开。微信里有一条他妈的未读消息，上午发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小宇这两天不太精神，写作业老趴着。昨晚流了一次鼻血，止了好久。"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他妈的消息总是这样，不一次说完，一段一段地发。下一条紧跟着来了。
"县医院的大夫说先做个血常规，看结果再说。不行就去市里复查。"
他正看着，他妈的电话打进来了。
他接起来。
"瑞东啊，你忙不忙。"
"不忙。说吧。"
"小宇这两天老说累，写作业写着写着就趴桌上了。我以为他是偷懒，结果昨天晚上流鼻血了，流了好多，拿纸塞了半天才止住。"
韩瑞东把泡面桶搁在膝盖上。汤已经不烫了，表面浮着一层白色的油。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今天带他去了县医院。大夫说先查个血常规，看结果再说。要是血象不好，可能得去市里复查。"
"查了吗。"
"约了后天。县医院做血常规得排队，大夫说这两天先让孩子歇着，别跑别跳。"
韩瑞东没说话。他看着卸货口外面的空地，地上有一摊脏水，不知道是化冻的还是冲地面留下来的。远处有一辆货车在倒车，倒车雷达滴滴滴地响，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你别急啊，"他妈说，"可能就是换季的事。小孩子嘛，体质弱。上次咳嗽不也是拖了一阵就好了。"
"我没急。"
"你那边怎么样。活多不多。"
"还行。"
"钱够不够。"
"够。"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他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那行。有结果我跟你说。"
"嗯。按大夫说的办。先查。"
他妈又说了两句什么，他没听清。电话那头有电视的声音，大概在放动画片，小宇在旁边喊了一句什么，他妈应了一声，然后说"先挂了啊"。
他挂了电话。
他蹲在台阶上，掏出烟盒。磕出一根，点上。
小宇换季就咳嗽，从入秋那会儿就开始了。低烧反反复复，他妈说是小孩体质弱。鼻血也流过，上回说是抠鼻子抠的。腿上有几块淤青，他妈说是跟小朋友闹着玩磕的。
小孩换季都这样。
他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腔里冒出来，在冷空气里散成一团。
"按大夫说的办，先查。钱不用愁。"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他把这条消息发出去。
他妈回得很快。
"你别急。有结果我跟你说。"
他没回。
烟烧到手指的时候他才发现一口没抽。烟灰积了长长一截，风一吹，散了。他把烟头摁灭在台阶边上的石缝里。
小宇那张蜡笔画在黑包内层。他隔着布料按了一下。折起来的纸角顶着掌心。去年暑假回去时，小宇画完塞给他，说是给爸爸的。上次视频的时候，小宇还问他有没有收好。他说收着。那会儿他还在隔断房里，铁架床嘎吱响，隔壁保安在放短视频。小宇说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他说等放了假就回去。
他没有把画拿出来。
下午继续干活。冷库进进出出，搬了十几板货。手套湿了两副，他后来干脆不戴了，赤手搬。手掌上的茧子比前几天又厚了一层，纸箱边磨过去，只留下一道白印。冷库里的白炽灯照着一排排货架，苹果、橙子、白菜、土豆，码得整整齐齐。他搬完最后一板，站在冷库门口喘了口气，冷气从嘴里冒出来，像一团小小的云。
有个临工从冷库里出来，看见他站在门口，递了一瓶矿泉水过来。
"哥，喝口水。"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韩瑞东接过来，拧开盖子灌了两口。凉水顺着嗓子眼下去，胃里激了一下。
"你干几天了？"那临工问。
"四五天。"
"还干吗？"
"干。"
那临工笑了笑，没再问。他年纪不大，二十出头，穿着件薄棉服，鼻子冻得通红。
五点多收工。老张把钱结了，二百二。他把钱折好收进裤兜。加上昨天剩下的，手里大概有八百出头。
他骑车回站点。
站点外面的塑料凳还在。他坐下来，把骑行鞋的鞋跟踩塌了，脚搁在地上。鞋底和袖口还沾着仓库里的灰，拍不干净。腰背酸得厉害，昨晚在桥洞底下坐了一夜的身体还没缓过来，肩膀和脖子僵着，动一下就咯吱响。他把手伸进冲锋衣口袋里，摸到半块肥皂，是他从出租屋脸盆里拿的。肥皂滑溜溜的，上面还沾着一点水渍。他把肥皂塞回去。
他掏出手机。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微信里有一条周喆的消息。下午三点多发的。他干活的时候手机揣在裤兜里，冷库里信号不好，一直没看见。
是一条链接。本地新闻，标题写着"某区群租房整治被指''''''''一刀切''''''''，租客称收工回家才发现隔断被拆"。
他点进去看了一眼。报道里说，有租客跟他一样，白天在外面干活，晚上回来发现隔间被拆了，行李被集中堆在公共区域。有人拍了照片，走廊里堆着被褥、编织袋和脸盆，乱糟糟的。清退方式被质疑过于粗暴，街道办回应说是消防隐患整改，限期三天。
他没看完就退出来了。
照片里那堆东西他认得。不是他自己的那堆，但长得差不多。全北京被赶出来的人，家当都长一个样。
他想起昨晚客厅墙根那一排。被子胡乱团着，画纸从文件袋里露出一角。现在那些东西分成了三堆，两堆在站点角落里靠着墙，一堆在他脚边。
周喆紧跟着发了两条消息。
"你那边是不是也这样？"
隔了一会儿又一条。
"你有没有事。"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韩瑞东盯着对话框。周喆的头像还是那张照片，灰蒙蒙的，看不清脸。上次他们见面是前天晚上。他在周喆家卫生间里说了那句"这种事别见谁都整"，然后下楼骑车回家。那时候他还有一张床可以回去。
他没有回。他不知道该怎么回。说"是"，那周喆大概率会追问住哪儿、东西怎么办、需不需要帮忙，他不想让周喆问这些，因为他不知道怎么回答。说"没事"，他今晚还是没地方睡。说什么都不对。
他把手机搁在膝盖上。站点门口的路灯亮了，他的影子被拖在地上，很长。旁边停着两辆电动车，车筐里还有没拿掉的广告传单，风把传单的一角掀起来。
手机又亮了。
周喆发来第三条。
"你可以把东西先放我这。"
韩瑞东看着那行字。
站点的门在他身后开着，里面日光灯白惨惨地亮着。老刘在里面打电话，声音隔着玻璃传出来，含含糊糊的。
他没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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