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style="font-size:16px">手机是在傍晚六点多震的。
他正坐在站点外的塑料凳上,往嘴里扒第三口盒饭。饭是下午仓里管事叫的,十块钱一份,米饭硬,菜是土豆炖粉条,粉条煮烂了,糊在牙缝里。他吃得快,筷子在塑料饭盒里刨得哗哗响。
站点外面的天已经暗了。里面的日光灯白惨惨地亮着,从玻璃门透到台阶上,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台阶旁边堆着几个空纸箱,纸箱上印着"易碎品"的红色标识,被雨水泡得皱巴巴的。远处大悦城的霓虹灯在暮色里亮起来了,红的绿的,一闪一闪的,跟站点这边像两个世界。
手机在裤兜里嗡了一声。他腾出一只手去摸,屏幕上弹出一条平台通知。
"您的申诉已通过,账号已恢复正常接单权限。"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筷子还夹着一块土豆,悬在饭盒和嘴之间。他把土豆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又看了一遍。
通过了。
从封号到现在,十来天了。这十来天里他不能上线,不能接单,不能跑夜单,不能赚平台上的任何一分钱。申诉材料是周喆帮着整理、改的格式,在他家电脑上提交的。然后就等。等到他以为这事要拖到年底,等到他已经习惯每天去仓里搬货、拿现金、算着口袋里的零钱过日子。
现在通过了。
他把饭盒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捧着手机,点进平台。首页恢复了,接单按钮亮着绿色的"上线"。骑手等级还在,历史订单还在,钱包余额显示三十七块六——那是封号之前最后一单的钱,一直没动。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他点了一下"上线"。
按钮变成红色的"接单中"。
屏幕上方跳出一行小字:"当前区域订单较少,请耐心等待。"
他把手机搁在饭盒旁边,继续吃饭。土豆炖粉条已经凉了,粉条凝成一坨,筷子戳进去拔不出来。他用力搅了两下,把饭扒完了。
饭盒扔到旁边的垃圾桶里。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工装裤的膝盖位置有两块白印,是昨天桥洞地上蹭的,拍不太掉。
他骑车出了站点。路上经过一个红绿灯,停下来等的时候,手机又震了。第一单。距离一点二公里,送到朝阳路上的一个小区。他点了接单,给电跟上车流。
风从正面撞过来。十二月初的傍晚,天已经黑了,路灯把柏油路照成橘黄色。他眯着眼骑,冷风灌进领口,刮得眼眶发酸。
第一单送到了。客户在五楼,没电梯。他爬上去,把餐放在门口的鞋柜上,拍了照,点了完成。下到一楼,两个膝盖都在打飘。
第二单紧跟着来了。距离两公里,送到一个写字楼的底商。他骑车过去,取了餐,送到写字楼前台。前台的小姑娘看了他一眼,说了声谢谢。他点了完成。
第三单。第四单。
他骑着车在十二月初的北京穿来穿去。从小区到写字楼,从写字楼到商场,从商场到居民楼。每一单的距离都在两三公里以内,都是小单,客单价不高,跑一单赚六七块。风一直在灌,手指冻得发僵,每次从车把上松开手去掏手机的时候,指节都弯不利索。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路上经过一排底商,五金店门口堆着一摞旧暖气片,老板蹲在旁边抽烟。房产中介的玻璃上贴满了纸条,风一吹,纸角直翻。他低着头骑过去,这些店他以前跑单的时候一天要路过好几回,今天看着却觉得隔了一层。以前跑单是日常,今天跑单是活命。
腿很沉。昨晚在桥洞底下坐了一夜,腰背的僵硬到现在还没化开。肩膀酸,脖子也酸,脑袋转一下,脖子里咔咔地响。红灯停下来的时候,他一条腿支着地,眼皮发涩,差点在车上打盹。
第五单送到一个老小区的顶楼。他爬到六楼,腿肚子酸得发胀,膝盖在第四层的时候疼了一下,像有根针从关节缝里往里扎。他把餐放在门口,弯腰拍照的时候,腰背僵住了半秒,得用手撑着膝盖才能直起来。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他站在黑暗里,听见门里面有人说话,电视在放什么综艺节目,笑声从门板后面闷闷地传出来。暖气从门缝里渗出来,带着一点炒菜的油烟味和洗衣液的香。
他站了两秒。然后转身下楼。
跑到八点多,他停下来看了一眼钱包。
六单。四十一块二。
他盯着那个数字。
四十一块二。跑了一个多小时,四十一块二。以前账号正常的时候,一个晚高峰加夜单,跑到十一点能有两三百。现在刚恢复,系统还没给他派好单,权重得慢慢养回来。而且他的身体不对——腿沉,腰疼,眼睛涩,反应比平时慢半拍。昨天桥洞那一夜的冷和硬,全压在骨头缝里,今天骑车的时候一直在往外返。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继续跑。
又跑了几单。有一单超时了,客户在电话里催了两次,他赶到的时候人家已经下楼等了,脸色不好看。他说了句"抱歉,路上堵"。客户接过餐,没说话,转身走了。平台扣了两块钱。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他骑车赶下一单的时候,视线糊了一下。风刮的。他使劲眨了两下,眼前才重新清楚。手指攥着车把,指节发白,掌心却出了一层薄汗,被风一吹,冰凉冰凉的。
经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红灯。他单脚点地停住。对面的便利店亮着白灯,玻璃门里面有一个人在货架前挑东西,挑了半天,拿了一瓶酸奶。他看着那个人走到收银台,掏手机扫码,推门出来,拧开酸奶盖子喝了一口。
绿灯亮了。他一拧车把。
十点钟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九单,六十三块八。减去超时扣的两块,六十一块八。
他把手机关了,骑车回站点。
风比刚才更硬了。他把头缩进冲锋衣的领口里,只露出眼睛。这个点路上已经没什么人,偶尔过去一两个,都埋着头赶路。
站点的灯还亮着。老刘在里面填表,抬头看了他一眼。
"恢复了?"
"嗯。"
"行。"老刘低头继续填表。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韩瑞东把车推进充电棚,插上电。手冻得发疼,他搓了两下,把手插进冲锋衣口袋里。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六十一块八。加上口袋里这几天临工剩下的八百出头,一共不到九百。
新房的押金他今天又问了两家。最便宜的那间床位房,押一付一,首期要交七百五。远一点的那间能停车,押一付三,首期要交两千四。
九百块。够交那间床位房的押金和首月,但交完以后口袋里只剩一百多。一百多块要撑到账号权重养回来、要吃饭、要充电、要万一车坏了修车。而且老家那边——
他没往下想。
他走进站点,把门口那张塑料凳拎进来,在角落里坐下。编织袋和塑料袋还靠着墙,跟他昨天放的时候一样,没人动过。塑料袋里那半卷胶带露出一截,粘了一点灰。
他靠着墙,把腿伸直。骑行鞋的鞋底抵着对面的保温箱,鞋面上沾着泥和仓库的灰。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他摸出来看。
周喆。
"申诉有结果了吗?"
他看着那行字。上次对话停在下午那条"你可以把东西先放我这"。他没有回。到现在也没有回。
他打了三个字。"恢复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发出去了。
那边回得很快。"什么时候的事?"
"刚才。"
"今天跑了多少?"
"几单。"
周喆隔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你现在在站点?"
他犹豫了一下。"在。"
"好。"
没有再跟别的。没追问跑了多少单、赚了多少钱、今晚住哪儿,两袋东西的事也只字没提。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过了几分钟,又掏出来看了一眼。消息还在那儿。没有新的。
他把手机扣在膝盖上,仰头靠在墙上。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地响,白光把站点照得没有一点暖色。老刘填完表,把笔搁下,从抽屉里掏出一包烟,磕出一根,点上。烟雾在灯光底下慢慢散开。
韩瑞东闭上眼。腿沉得像灌了铅。
他在站点里坐了一会儿。不知道过了多久,老刘把烟抽完了,烟头摁灭在铁皮烟灰缸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你不回去?"
"待会儿。"
老刘看了他一眼,没多问。把灯关了一半,从后门走了。
站点里只剩他一个人。日光灯管灭了一半,白光打在保温箱和货架上,照出一地斜影子。编织袋靠着墙,塑料袋靠着编织袋,两袋东西安安静静的。
他把领口拢了拢,靠着墙,闭上眼。
那天夜里他是在站点里过的。老刘走的时候没锁后门,他就那么坐着,迷糊了几阵,每次都被冷醒。编织袋和塑料袋在角落里陪着他,黑包在脚边。他没有再出去找桥洞。站点的墙至少挡住了风。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天快亮的时候他醒了。脖子僵着,脑袋歪在一边。他去公共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发灰,眼睛底下两团黑。他抻了抻冲锋衣,骑车去社区仓补了半天班。老张中午结的钱,一百一,当面给的现金。他把钱折好塞进裤兜,加上昨晚剩下的,手里有小一千。
当天下午,他又去看了两处房。
第一处是老刘介绍的,在站点东边骑车十五分钟的一个小区里。老刘说那家人把客厅隔出来一个床位,四百一个月,能当天搬。他骑车过去,到了楼下才发现是一栋老塔楼,外墙的瓷砖掉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楼道里有一股垃圾道返上来的酸味,混着谁家炒菜的油烟。
他上了四楼。门开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在门口等着,围着围裙,手上沾着面粉,大概正在包饺子。
"看房的?"
"嗯。"
女人把他领进去。客厅不大,靠墙摆了两张上下铺的铁架床,铺上铺着旧床单,被褥卷成一团搁在枕头旁边。床和床之间只隔了一个过道的距离,人侧着身才能走过去。窗户朝北,窗帘拉着,光线暗,白天也得开灯。
"这个铺。"女人指着一个下铺。"四百一个月,押一付一。水电煤气平摊,一个月大概五六十。"
韩瑞东站在过道里。他的肩膀几乎蹭到了上铺的床板。铁架床的弹簧在他脚底下嘎吱响了一声。
"车和行李有地方放吗。"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女人瞥了他一眼。"车?楼下有车棚,你自己锁好。行李塞床底下,塞不下的,你自己归置。"
他蹲下来看了一眼床底。高度不够,编织袋塞不进去。被褥卷紧了也许能勉强塞下一卷,但那个塑料袋和里头的零碎没地方搁。
"住了几个人?"
"三个。都是上班的,白天不在。晚上回来睡个觉。"
他站起来。头顶差点碰到上铺的床板。
"我再想想。"
女人没多说,把他送到门口。他下楼的时候,楼道里那股酸味更浓了,从一楼的垃圾道口往上涌,闷得人嗓子发紧。
他出了楼栋,站在楼下。小区里停着一排电动车,有一辆的后视镜上挂着一个塑料袋,风把袋子吹得哗啦哗啦响。旁边有一个老头坐在花坛边上抽烟,棉袄的领子竖着,膝盖上搁着一个保温杯。
他看了一会儿那个老头。老头也在看他。两个人隔着十来米,谁也没说话。
他骑车走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第二处远一些,在朝阳路和东四环交界的一个老旧小区里。他骑车过去花了二十多分钟。是一个中年男人发的帖子,说次卧往外租,八百一个月,押一付三。
他到了楼下。楼比刚才那栋新一点,有电梯。他上了七楼,男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穿着拖鞋,手里拿着遥控器,客厅里电视在放球赛。
"看房的?进来吧。"
次卧不大,十来平方米,一张一米五的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窗户朝南,光线还行。床单是旧的,但看着比刚才那家干净。
"八百一个月,押一付三。首期三千二。"男人靠在门框上,遥控器在手里捏着。"水电网平摊。不能做饭,厨房我用。"
韩瑞东站在屋里。床比他在隔断房里睡的那张铁架床宽一点,但也宽不了多少。衣柜的门关不严,合页歪了。桌上有一层灰。
"车能停楼下吗。"
"楼下有停车位,但不归我管。你停外面被贴条了自己负责。"
"行李多不多?"
"一个包,两袋东西。"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男人皱了一下眉。"两袋什么东西?"
"被褥,衣服。"
"被褥不用带,床铺有。你要是带的话,柜子里塞不下。"
韩瑞东没说话。他在心里算了一下。三千二的首期,他口袋里小一千。就算把接下来几天跑单的钱全加上,也差了两千多。
"先这样吧,我回去算算。"
男人没拦,让他走了。
他出了楼栋,站在单元门口。小区里有一棵老槐树,叶子掉光了,枝丫在风里晃。旁边停着几辆电动车,有一辆的车筐里放着一把旧雨伞,伞面褪成了灰白色。一个老太太牵着一条小狗从旁边走过去,狗很小,毛茸茸的,跑起来四条腿捣得飞快。
他看了一会儿那条狗。然后骑车走了。
他骑车往回走。路过一个加油站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电量,只剩一格了。他没停。电池还够撑到站点,充电不花钱。
风从侧面刮过来,把他的冲锋衣下摆掀起来。他用手压住,车把晃了一下。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骑到半路,他想起白天他妈发来的消息。
"小宇的血常规约到明天了。大夫说早上空腹去,抽完血等结果,快的话下午能出来。"
他妈发消息还是老习惯,一件事拆成好几条。下一条紧跟着。
"你不用急。可能就是换季的事。"
他没回。
小宇从入秋起就反复咳嗽,低烧,流鼻血。他妈说是小孩体质弱。县医院的大夫让先查血常规。查出来要是没事,那就是换季。查出来要是有事——
他不愿意想那个"要是"。
但他脑子里一直在算另一笔账。如果血常规的结果不好,小宇下一步就得去市里复查。市里是郑州,从县城坐大巴要三个多小时。他妈一个人带不了,得他回去。回去就得买车票,就得请假,就得花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