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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下午，周喆在桌前改一份跨季度的投放策略。桌上的两块屏幕，一块开着数据看板，一块摊着改了一半的PPT。咖啡杯搁在键盘旁边，杯壁上的渍干成了一圈深褐色的印子。
他盯着屏幕看了一阵，手指在触控板上滑了两下，停了。然后伸手把手机拿了过来。
"这周方便吗。"
消息发出去了。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角。回了两个客户的消息，再翻过来。没有新消息。
韩瑞东的回复来得很晚。晚上九点多，手机才在桌面上嗡了一声。
"今天不一定。"
周喆盯着这条消息。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两秒。回了一个"好"。
他把手机放下。继续改PPT。改到第三十页的时候，他把光标停在一个转化率数字上，看了很久，然后把那一页删了。
十点半。他洗了澡，换了睡衣，坐在餐桌旁边对着笔记本回邮件。收件箱里积了一下午的邮件，他一封一封地清。客厅的灯开了一半，暖光打在地板上，沙发的影子拖得很长。
十一点二十。手机震了一下。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在楼下。"
周喆的手指停在键盘上。屏幕上的那行字他看了三秒，然后站起来，走到玄关。
手抬到开关上方的时候，停了一下。上次韩瑞东走的时候说的是"下回别写那么多"。下回。他当时站在窗前，看着那盏电动车尾灯拐过街角。之后几天，他翻来覆去想的都是它。
门禁响了。他按下了开关。
门开了。
韩瑞东站在门口。冲锋衣的拉链一路拉到了下巴，领口让风吹得翘起来一角。他的脸色发青，灰扑扑的，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抽干了。眼睛里全是红血丝，眼窝比平时深。头发乱着，几缕短的被汗粘在太阳穴上，他没抬手去拢。
随着他进门，一股凉气跟着灌进屋。冲锋衣上全是味道——大排档后厨那种被排风扇搅了一天的油烟，吃进了布料里，底下压着烟和一路的尾气。
周喆关上门。鼻腔里全是他的气味。裤腰里面先紧了一下，呼吸跟着快了半拍。但他很快注意到了别的东西。
韩瑞东换鞋的动作很慢。他弯腰的时候，整个人的肩膀往下塌了一下，像是那个动作用掉了他仅剩的一点力气。骑行鞋脱下来，脚上只剩一双深灰的棉袜，袜子让汗浸得塌塌的，没了型。他站直的时候晃了一下，手扶了一下鞋柜。
"今天跑太久了。"
声音哑得厉害，像让风灌了一整天，起了毛边。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他进门后走到沙发边。没有脱冲锋衣。在沙发上坐下来。身体的重量把沙发压出一个很深的凹陷，靠垫被挤得往两边鼓起来。
周喆站在玄关。他的手还搭在门把手上。
以前每次韩瑞东来，进门以后的流程是固定的。抽烟，脱衣服，说几句话，然后进入某种两个人都已经习惯的节奏。但今天韩瑞东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前倾，肘部支着，头低着。像是一个跑了一整天的人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坐下来的地方，然后整个人就塌在了那里。
周喆走到餐桌边，站着没动。
韩瑞东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了，蓝光照上去，把他眼底那两片青黑照得更明显。他的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划得很慢，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根本没在看。
眼皮越来越沉。他划手机的动作停了。拇指搁在屏幕上，手指松了。手机从手指间滑下去，落在胸口上。他的头往沙发靠背上一仰，闭了眼。
"就眯五分钟。"
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从嘴里漏出来的，不像在对谁说。
周喆还站在那儿。他的手指在桌沿上摩挲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睡吧。"
韩瑞东没有回答。他的呼吸已经变了。从刚才那种带着疲劳的粗重，变成了一种更深、更慢的节奏。胸腔起伏的幅度变大了，冲锋衣的拉链随着呼吸一起一落。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他睡着了。
周喆站在原地。客厅里安静下来了。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从厨房传过来，窗外的车流声很远，像是隔了一层玻璃。
他走到沙发旁边。站住了。
韩瑞东靠在沙发上，头歪向一侧，嘴微微张着。他的体重把沙发压得很深，整个人的轮廓像是嵌进了坐垫里。冲锋衣的领口被压得翻起来，露出里面加绒卫衣的领边，绒面上有一层起了球的毛絮。
他的手垂在沙发边上。右手的手指半蜷着，指节上有裂口，食指和中指的关节处贴着创可贴，创可贴的边缘已经翘起来了，沾着灰。指甲缝里有洗不干净的黑色，是机油还是别的什么，分不清。手背上一道新鲜的擦伤，皮翻起来一点，还没有结痂。
周喆看着那只手。
他转身走到衣柜旁。从衣柜的隔层上拿了一条薄毯。灰色的，纯棉的，是他自己冬天窝在沙发上看电脑时盖的那条。叠得很整齐，边角压着。
他回到沙发旁。在沙发旁边蹲下来。
动作很轻。他先把落在韩瑞东胸口的手机拈起来，搁到茶几上，屏幕朝上。然后把薄毯抖开，一只手托着毯子的一角，从韩瑞东的肩膀上方铺过去。毯子盖过了胸口，盖过了腹部，边缘垂在沙发两侧。他的手指在毯子的边角上停了一下，确认它不会滑下来。
韩瑞东的呼吸没有变。嘴还是微微张着，偶尔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哼。
周喆蹲在旁边。他先看韩瑞东的脸，再看那只垂下来的手，最后看到脚。棉袜的脚跟处磨得发亮，大脚趾把前掌的棉布顶出一个鼓包，袜口的松紧在小腿肚上勒出一道浅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没有去碰。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他直起身，走到玄关。骑行鞋歪在鞋柜旁边，一只鞋舌翻着，另一只鞋带松着。他弯下腰，把两只鞋并拢，鞋尖朝外摆好。门垫上那两块泥水印，他看了一眼，没动。
他回到餐桌旁边，坐下来。
他把笔记本碰亮了。策略文档还开着，光标停在第三十一页的标题后面。他的手指搁在键盘上。没有打字。
客厅里只有韩瑞东的呼吸声。偶尔会断一下，停一两秒，再接上来。
周喆坐在餐桌旁边。面对着屏幕。一个字都没有改。
他的耳朵在听沙发那边的动静。每一次呼吸声变轻，他的手指就会在键盘上停一下。每一次呼吸声重新变沉，他的肩膀就会松一点。
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坐了多久。
韩瑞东的身体动了一下。
周喆抬起头。
韩瑞东在沙发上翻了个身。头从靠背上滑下来，歪到了坐垫那一侧。他的嘴闭上了，眉头皱着，像是在梦里遇到了什么不太舒服的东西。他的嘴唇动了两下。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声音很小，含混，像是从很深的地方冒出来的气泡。
"小宇……别跑远……"
周喆的手指在键盘上收紧了。
他看着韩瑞东的脸。眉头还皱着，下巴上有一层短短的胡茬。睡着的时候，他脸上那股凶劲儿不在了，整张脸显得更沉、更老。
周喆把视线移开了。他看着自己的屏幕。策略文档。数据看板。光标在闪烁。
他没有看韩瑞东。但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面，一下一下的，比平时重。
他知道韩瑞东有个儿子。孩子在老家由老人带着，换季就咳。也知道那边有个妈，接电话时总说没事。
再往外，他什么都不知道。
孩子的妈呢？韩瑞东从来没提过。他想，也许也在老家的院子里，盯着孩子写作业，等这边的钱打回去。也许早就睡了，根本不知道这个男人跑完夜单，会来另一个男人家里。
周喆的喉咙发紧。
韩瑞东累成这样，手上全是裂口，睡着了还在喊孩子的名字。他却把人叫到这里，等他进门，闻他身上的汗和油烟味——刚才光是那双让汗浸塌了的袜子，就让他起了反应。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那点难堪压在胸口，没有散开，反而慢慢往下坠。他把手按在桌面上，指甲陷进木纹里。越觉得自己不该往那边想，身体里那股热越藏不住。
他盯着屏幕，没再回头。
过了大概十分钟。韩瑞东的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
周喆的视线被声音牵过去了。手机屏幕亮着，朝上搁在茶几上。弹窗显示了一条消息。他没有看清内容。只看见了弹窗左上角的一个字。
妈。
屏幕暗下去了。
周喆把视线收回来。看着自己的屏幕。
他可以把头偏过去一点。茶几离沙发很近，他坐的位置也能看见屏幕。如果他想看，他可以看见更多。消息的前几个字，发送时间，甚至可能是语音条的时长。
他没有看。
他的手指搁在键盘上。指尖有一点凉。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看。以前韩瑞东提到小宇、提到老家、提到任何跟他的真实生活有关的东西时，他的第一反应都是想知道更多。想问。想查。想把那些他看不见的部分拼成一个完整的画面。
但今天他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