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是屋内沉香香气宁神之效,还是其他,李芍欢只觉心头松快。
这两个月来紧绷的心弦与种种烦恼,都随今日这番话烟消云散。
此间事了,她也该告退。
“夫人——”院中却在此时传来急切的男人声音,有人未经通传便闯到了荣禧堂的院子里,隔着帘子扑通跪在院中。
李芍欢认得这个声音。
是从安。
“夫人,公子在邻县浥阳追凶受伤,现昏迷于浥阳县衙内!”从安带着啜泣的声音再度响起。
范氏霍地起身,神色骤变,急步越过李芍欢出了屋子。
李芍欢亦是一惊,心中如同坠了重铅。
————
浥阳是个小县城,县衙不大,内宅最好的一间房给了定远侯府的小侯爷裴展熙,后院也被一行轻衣简装的玄甲兵从里到外守得严实。
小侯爷带兵追查苍羌细作,从京城追到浥阳,在这里遇伏重伤,昏迷不醒被送到浥阳县衙救治。这事连秦国长公主都惊动了,派来的女官和定远侯夫人的车马,在入夜时分同时抵县衙门。
谁都想不到,京城那位骄纵妄为的锦衣纨绔裴展熙,竟能单枪匹马连挑七名苍羌人,让人担心之余,也不免对他刮目相看。
秋意从窗缝渗入屋中,带来一阵寒凉,这里似乎比京城冷一些。
裴展熙靠坐在床头,已然醒转。他额上缠着重重布帛,眉头蹙得能夹死蚊子。
借了秦国长公主的人马,他五日前就已将苍羌人在京城的细作据点连夜捣破,只要能拿下细作头目就能查明那日暗算李芍欢的幕后元凶,可偏偏只有那细作头目提前逃往浥阳,仿佛知晓他们的计划。
这愈发证实,苍羌人在京城的内应,也就是那个幕后元凶的身份地位,必定不低。
他不愿就这么放手,便紧追不放,一路追到浥阳。
然而到底年轻气盛经验不足,他还是中了对方的埋伏,功亏一匮不说,反让自己身陷险境,而今那细作头目也被人灭口,线索全断。
可恶!
他懊恼地重重捶了下床板,牵扯到身上伤口,疼得龇牙咧嘴,惹来范氏一记怒视。
“你太冲动了!”范氏坐在床畔,看着满身是伤的儿子,又是心疼又是气恼,“若早知你如此鲁莽,我便不会同意让你追查此事!”
好在,人是醒了。
“贼人狡猾而已,何况你儿子我不是好好在这里,这点小伤不算什么,阿娘不用担心。”裴展熙却不以为意道。
“裴展熙,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范氏起身,烛火中的脸庞失去一贯的从容,刻意压低的声音里裹着怒意,“你想扬名立万有所作为,不愿在京城做个富贵闲人,为娘都明白,可你也要适可而止!京中水深,关系盘根错节,你羽翼未丰,更该谋定而后动,怎可轻易涉险?倘若出了差池,你让我如何同你父亲交代?”
“阿娘,你说裴家世代为将执掌兵权已是烈火烹油之势,父亲功高震主,惹来朝野忌惮官家猜忌,阖家留在京中为质,而我……是最让皇帝安心的那颗棋子。裴家不能再出一个将军,所以我要蛰伏,不能随父亲远赴边塞上阵杀敌,被迫留在京中做个游手好闲的膏粱纨绔,就连婚事,都沦为他们博弈的筹码。”裴展熙逼望母亲的眼,眸中四溢的寒光,如同锋芒渐露的长剑,“可我三岁习马,五岁拿剑,战场杀敌的功夫一练十六载,却从无用武之地。这十九年,我可有一日自由过?”
他质问的声音,一字一句全都砸落范氏心头。
今上疑心病重,迫于无奈让裴守江领兵镇守西北,却又忌惮裴家,只恐裴守江拥兵自重心生反意,便将裴家家眷全数留于京中,当年就连她上奏要远赴陵阳照顾丈夫都未得准,其中视他们为质的意思只差明说。而裴展熙作为定远侯独子,更是皇帝用来制约裴守江最重要的人质,他也断不容许裴家再出一个将才。
范氏不是没有看到儿子习武习到满身淤青,挽弓挽得满手血泡,最后却依旧只能带着这身富贵皮囊混沌为人,明明胸怀大志,却苦无出路。
可看到母亲泛红的眼眶,裴展熙的声音却又慢慢小了,眼里的焰火也渐渐熄了。
“喝药吧,说了这许多话,药都凉了。”到底是范氏先软下来,端起药来照顾儿子。
裴展熙仰头一口饮尽,情绪也冷静下来。
母子二人绝口不提前言,屋里沉默良久,裴展熙才换了个话题:“阿娘,别让李芍欢嫁给陈容。”
他无法如期回府,也不知李芍欢和陈容的婚事定下没有。
范氏微诧,却只是深深看着儿子,轻声道:“放心吧,李芍欢……不会嫁给陈容。”
裴展熙“嗯”了声,再无言语。
————
京城又下了场雨,一天凉过一天。
裴展熙受伤的消息传回那日,李芍欢彻夜难眠。
明明两人间早已断了念,她也离开在即,可听闻他重伤昏迷,她心里仍不可自控地泛起涟漪。
她必需承认,自己对他早已心生欢喜,再不是梦里那不可捉摸不可明言的异样情愫。
年少的心动,偏遇无缘之人,没有非谁不可的勇往无前,只有午夜梦回时清醒的叹息。
不求相守,惟愿彼此皆安。
所幸,范氏在离府前往浥阳五天后就回府。府中一切如常,没有发生任何变化,想来裴展熙性命无虞,只是伤势无法移动,需要留在浥阳养伤,一时半会回不来。
李芍欢心中悬着的重石总算落地。
这是她在裴家的最后一个月,她忙到脚不沾地。
白天带着水仙手把手地仔细教她,夜里她还要将府中各种花木的要点用最简单的笔墨写成册子留给水仙——
何时浇水,如何浇水,浇多少水;
几日一施肥,施的什么肥,肥埋多深;
月季喜阳、琼花好水、兰花怕涝……
一笔一笔,全是她这些年在侯府的心得。
偶尔闲下来,她会站在槐树下望着静心斋的方向出一小会神。
要离开了,也不知能否再见裴展熙一面。
远远的就可以。
可很快,她又释然。
见与不见,似乎也不重要。
时间过得太快,转眼契约期满,明日一早,就是她离府的日子。
天凉得冻手,李芍欢已换上夹衣,捧着开得最好的一盆木樨往荣禧堂去见裴韵雅。
一看到她,裴韵雅便先红了眼眶。
两人身份虽然主仆有别,但难得脾性相对说得上话,裴韵雅从未视她为婢,尤其玉华行宫的马球赛过后,便更爱与她亲近,待她如闺中密友。
闺阁女子身边朋友本就少,而今她一走,身边说得上话的人就又少一个,裴韵雅十分不舍,拉着她的手便不肯松。
“四娘子……”李芍欢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原本她觉得京城无可留恋,可到离别之际,方觉身边其实还有诸多难舍之人。
那厢夏语捧着根马球杖走到二人面前,裴韵雅这才轻握画杖,将它送到李芍欢掌中。
“这是……”李芍欢认出眼前球杖,正是上回去玉华行宫陪她酣畅一赛时所用那根。
“送你的临别之礼,有机会练练马球,莫要生疏,下回见面,再陪我打一场。”裴韵雅勉强扯出个笑来,言语间却有哽咽之意。
李芍欢用力握住画杖,点下了头:“多谢四娘,我一定记着。”
此一别,今生已难再见。
“明天我就不送你了,你保重。”裴韵雅吸吸鼻子,轻松道。
“嗯,你也一样,多保重。”李芍欢郑重点头,与她做了最后道别。
回到花房时,夜色已沉。
水仙在屋里搂着李芍欢的被子,哭到上气不接下气。
“芍欢姐姐,能不能别走。”她从入府那日起,就跟在李芍欢身边给她打下手,这两年相处,李芍欢待她事事尽心,处处体贴,她怎舍分开?
李芍欢没说什么,只是坐到通铺上,揽过水仙的肩头,由着她哭。
该说的话,该交代的事,在这一个月内已都说尽,而今便让她痛快哭一场。
————
天际破白,青雾薄卷,侯府草木半隐半现,愈显秋凉清寒。
水仙哭了大半宿才终于睡下,连梦里都在抽泣,如今正睡得酣沉,李芍欢不愿吵醒她,便蹑手蹑脚下了床,简单梳洗过后,往前院寻林妈妈销契。
那张写有她名姓,按过指印的薄纸在火中彻底燃为灰烬,李芍欢与侯府间的契约彻底结束。在林妈妈复杂的目光中,李芍欢浅浅施了个礼转身离去。
她的随身行囊不多。
贵重的东西能变卖的早早都变成钱了,她的行李不多,拢共只装了一个箱笼,已经提前让侯府查验妥当送出去了,如今除了裴韵雅昨晚送的画杖拿在手中外,随身只有个布挎包,里头装着早上刚刚从盆中起出的芍药根块。
那两盆由母亲带着她授粉培育的种子所种出的芍药,一盆被她移栽在侯府花房的篱笆下,另一盆则被她挖出,修了根用泥裹好,再用布裹了几层装在挎包里,与那本裴展熙亲手誊抄的花谱,一起陪她返乡。
阳光从云后探出,秋雾渐渐消散,通向远方的长街上人来人往,商贩的吆喝声与远空的袅袅炊烟,渐渐将人拉回熟悉的市井中。
陈容不知几时出现在角门外,遥遥送别远去的背影,目色渐暗。
李芍欢的脚步却慢慢轻快起来,像一只燕子,在风雨来临前低空而至,又在晴日一飞千里,寻春而去再不回头。
雾,彻底散了。
天色越来越亮,长街的另一头驶来辆马车,马车挂着侯府的旗帜,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嘎吱声。
裴展熙靠着迎枕斜倚车内,角落香炉里点的香有些沉闷,让他掀起车帘半探向车窗外,望着长长的街巷。
步伐轻盈的背影倏尔入目,像只欢快的雀鸟,在长街的那头飞过,转眼消失在视线中。
好熟悉的背影,像极了某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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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远侯府的小侯爷伤势大愈,总算归来。
从老侯夫人到西府的老爷夫人们,以及长公主派来的女官,前来探视的人一波接一波,下人们也跟着忙坏,又是要伺候裴展熙,又要伺候各个主子,一时要茶一时添水,整个院子闹得兵荒马乱。
最后还是裴展熙烦了,将院门一关谁来了都不见,静心斋内才消停下来。
直到第二天一大早,裴展熙才终于窥了个空,悄悄踏出静心斋,去了侯府后花园。
这个时辰,李芍欢应该在园子里浇她那些宝贝花。
他离府之时两人闹得很不愉快,若是碰见也不知该说什么才能打破僵局。他伤了那么久,也没收到她传来的只言片语,可见是个没良心的,一会断不能让她觉得,是他先服软来见她。
心中憋着口气,脑中乱七八糟想着,他的脚步已然迈进侯府的花园,可在园中逛了一整圈,天都大亮了,他也没有见着李芍欢,反而在花房外的篱笆下,瞧见了正独自抹泪的小丫头。
“你哭什么?李芍欢呢?她怎么不管你?”
冷不丁响起的男人声音,把水仙吓了一跳,转头看到来人时更慌了,连泪都忘记擦,只怯生生唤道:“小侯爷。”
“问你话呢,李芍欢人呢?”裴展熙直觉不对,眉心微拧,语气渐沉。
“芍欢姐姐……与侯府契约期满,昨日已经离府了。”
水仙的话,让裴展熙怔在原地。
连一句话都没留,她就走了?
可真是干净啊。
垂在身侧的手渐渐攥紧,终于明白,那天母亲话中意思。
她不会嫁给陈容。
她也不会留在侯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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匆促的马蹄声踏破初秋的萧瑟,临京西城门外,一骑绝尘。
“小侯爷,你慢些儿,伤没好全——”从安策马跟在裴展熙身后,张口只灌了满嘴的风沙,前头的裴展熙早就跑没了影。
这条路通往龙山渡口,路上车马匆匆,全是赶船的人。
晨起裴展熙从水仙口中知道李芍欢离府后,便已第一时间赶去她家中。
简陋的院落早已落锁,人去楼空。
他辗转从她家边邻居那里打听得知,她今日动身回江临,便又快马加鞭赶向龙山渡。
临京到江临由龙山渡走水路,最为安全便捷,李芍欢要赶最早的船。
疾驰的惊夜如同跃地生翅,风声呼啸而过,衣袂猎猎作响,四周的草木化作残影。
裴展熙只将牙关咬得死紧,双眸如鹰隼紧凝前路。
只晚了一步,可这一步之遥……
到底心有不甘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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