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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离别(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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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第21章离别连一句话都

晴日的夜万里无云,天空满目繁星,连月亮都格外明亮。

李芍欢晨起时看过黄历,今天是个好日子。

诸事皆宜。

不知道包不包括守灵。

白天从宋萦那里得到消息,她浑浑噩噩地回过范氏,归家替父亲料理后事。

这事她并不陌生,到周家桥大街角落的凶肆里花点钱,灵棚丧服、棺椁饭含他们都能立刻办妥。她家在京城已无亲人,父亲借遍周遭也没人愿意同他来往,这身后事她只按最便宜的规格操办。

一应从简。

幡幔挂好,白烛不灭,她白衣一袭坐在灵堂旁,没人来吊唁,她连孝子贤孙都不必装。

眼泪,早就没了。

她冷冷看着堂间那个盖着薄布的男人,他再不能在惶惑的深夜一脚踹开家门,把她与阿娘拖到地上,打到满眼血丝,也不会将院子中她和阿娘一起种的花,全部锄得稀烂。

可那些漫天落下的棍影,依旧会在她闭上眼时化作梦魇落在身上。

她在想,自己是不是太冷血了?

除了最初的震惊错愕外,她似乎没有多余的悲伤。

她努力回忆自己童年里稀缺的父爱,试图逼出几滴眼泪,可惜徒劳无功。

或许在遥远的过去,她从未回去过的故乡里,父亲也曾经抱过幼年的她吧……阿娘是那么说的,但她已经想不起了。

一点印象都没有。

那些稀薄的温情,早就消散在漫长且煎熬的时光中。

父亲变成了面目可憎的人。

“干娘,吃……”稚嫩的声音响起,粉雕玉琢的灵华用荷叶捧着两块温热的蒸饼递到她面前。

“欢欢,你一天没吃东西了。”宋萦站在灵华身后,手中也端着壶茶。

李芍欢接过蒸饼蹙了眉:“你怎还不带灵华去睡?这地方……她一个孩子见了不好。”

宋萦却没那些忌讳,席地坐下,一手搂过女儿,只道:“不碍事,今儿我们娘俩陪你。”

灵华倚在母亲怀中打了个呵欠,乌溜溜的眼里带着不解世事的清澈,跟着母亲道:“我陪阿娘和干娘……”

李芍欢点了下她鼻头:“你这是要陪几个娘?”

说着,她脸上有了些笑意,不再是冷冰冰的模样。

敞开的大门外是漆黑的夜,却不再像从前那样,令人恐惧。

小灵华慢慢闭上眼,在母亲怀里睡得安稳,宋萦才压低声音道:“欢欢,李叔走了,你与侯府的契约也马上到期,日后有何打算?”

打算?

李芍欢望向堂间躺的人。

如今孤身一人,身后已无顾忌,她的打算只怕要从长计议。

“谢观失踪逾三年,前些日子衙门清理户籍,已判他殁了。”见李芍欢不语,宋萦自顾自道,眼里浮起淡淡哀伤。

谢观便是她的夫君,亦非京城人士,是六年前从平阳入京的浮客,租住在康宁巷中,与宋萦家只隔着两间屋子。他模样俊俏,打得一手好木作,很快便成为远近闻名的木匠,为人又沉稳,是康宁巷内不少人家的女婿人选,可他却甚少与邻里往来,倒是因为宋萦孤女独居,他搭手帮过几次忙,这才慢慢相熟。

那人看着寡言少语的,对宋萦却事事周到处处体贴,两人很快便互生情愫成了婚。

没多久,宋萦便有了身孕,谢观也更卖力打木作赚钱养家,日子本已渐好,怎料宋萦生产前两日,谢观运送木作出城,半途遭劫。

一行数人,死得惨烈,流了满地的血。

谢观就在那里失的踪。

官差们都说他要么已死,要么被掳走做了苦力,只有宋萦抱着刚出生的灵华,苦苦的等。

一等就是三载,等来的还是官府的死亡推断。

“如今,我真成寡妇了。”宋萦垂眸,看着怀中的小人儿道,“但我知道他没死。这三年里,每隔三月,都有人趁夜往我家院中扔钱。”

这桩秘事她从没同人提过,连李芍欢都是第一次听说。

“少则十来两,多则上百两,三年下来也有五百两了。除了他,我想不到还有谁会暗中给我们娘两银钱度日。”宋萦拂开女儿脸上的发丝,续道,“我不知道他有什么苦衷,要弃我们母女三载不顾,连女儿也不肯认。这地方好没意思,我不想待了。欢欢,我想带灵华回江临。”

听到“江临”二字,李芍欢心弦倏动,眸中氲开一缕水雾,喃喃道:“江临,是个好地方。”

摇曳的烛火似乎幻化出记忆里的故乡。

那个像阿娘一样温柔秀丽的富庶城镇,没有京城醉生梦死的繁华,却有浆声灯影里的十里浪漫,不输京城。

乌篷船摇碎满城柔情,化作水间荡开的涟漪。白墙黛瓦间,斜生的柿子于秋日红果满枝,外祖父慢悠悠地从石桥上走过,隔得老远喊一声“欢欢”,递给她一块狮子糖。

她已经十二年没回过江临,却依然记得,那块憨态可居的狮子糖。

他们赴京后的第三年,外祖父就病故了。消息传来时,阿娘险些哭瞎了眼睛,她总惦记着要到外祖父坟前上炷香,可到死都未能如愿。

“嗯。我阿爹也总说江临好,常念着要带我和阿娘回故乡。”宋萦满脸向往道,她与芍欢不同,从小在京城长大,没有见过父母口中的故乡。

见她沉默,宋萦又露出几许犹豫:“可倘若我走了,你在京城就只剩下一人。”

李芍欢眨散眼中水雾,忽道:“下个月我和侯府契约期满,我与你同回江临。”

“你想清楚了?”宋萦很诧异,“好歹在京城打拼了这么久,而今也算小有名气,你回江临一切可就要从头开始。”

京城富贵人家多,凭李芍欢那手种花的本事,就算不在侯府当差,也有的是人重金聘请她入府种花。

李芍欢轻轻笑了:“不怕,从头开始就从头开始。”

京城这地方像个巨大的漩涡,看似繁华诱人,一旦行差踏差半点便是万劫不复。

玉华行宫的夏狩宴,且不论那个利用她来离间长公主与裴家的幕后黑手,还会不会再借她生事,单就长公主那日稍纵即逝的杀意,都让她心有余悸。尽管范氏已经替她开脱,可倘若长公主还是想替和安郡主扫清一切会威胁到她婚后幸福的存在,她该如何是好?

再者论,她父亲虽已亡故,但留下的麻烦恐怕并未彻底解决。

父亲的死因虽无疑点,但仍旧透着蹊跷。

这三年里他父亲债台高筑,根本无力偿还,可就在溺亡前两日他却还清所有债务,还有余钱到瓦舍勾栏寻欢作乐,醉酒归家这才导致失足溺亡。

那么大笔的银子,少说百余两,他从何得来?

她翻遍父亲遗物,也没找到与这笔来路不明的银子有关的字据与契约。

是借的,还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无人知晓。

无论哪种,于她而言都不是好事。

倘若是借的,他死了这么多天,债主也该上门讨要银子了。

倘若是后者……那就更麻烦了。

李芍欢不想替父亲收拾烂摊子,更不想做这权贵争斗中那枚死不足惜的棋子。

而这次,选择的权利,终于落到她自己手中。

回到江临,远离是非之地。

“你一个人带着灵华诸多不便,有我在,还能帮你照顾她。咱们合伙开间食肆,你掌勺,我来揽客。等站稳脚,我再寻园育花,买它几亩地,咱们姊妹两也大干一场,未必不比在京城来得舒坦。”李芍欢已经想远了。

横竖她手里也攒了一大笔钱,做买卖的本钱已经足够。

见她眼眸越说越明亮,宋萦便知,她是动了真格,绝非说说而已。

“好,那就说定了。”宋萦点下头,“回江临!”

————

停灵三日,择吉发引。

她给父亲寻的坟地,离阿娘的安眠处很远……

掩土成坟,纸钱遍洒,再祭过清酒,这简单的葬仪就结束了。

再回到家中时,简陋的院落看上去仿佛还是她熟悉的模样,却又完全不一样了。

半掩的门扉后,依稀还有阿娘抚门等她的身影,可推开门,厅堂已空荡荡。

李芍欢换下丧服,改换素净衣裳,回到侯府。

还有一个月时间,应该足够交接花房事务,水仙跟着她已经学了许多,这个月再多加调教,应该能够独挡一面。

她满脑都是事,脚步匆匆地向花房走去,可还没过垂花门,便被人从后面叫住。

“芍欢。”陈容快步追到她身边,满脸关切道,“我就瞅着前头的人影眼熟,果然是你回来了。”

说话间他又上下打量起她来。

自那日她被小侯爷带走后,他也被母亲再三告诫不许私下找她,故至今未见,而今见她身着素色衣裳,乌髻间只簪了两朵白花,眉间笼着薄愁,眼眸却透亮如洗,比平时的干练另有一股楚楚动人之姿,只觉心中酥软,便情不自禁伸手欲抚,“你清减了……”

李芍欢后退一大步,避开他的手道:“我没事,多谢记挂。”

听她语气冷淡,陈容自顾自解释:“我听说你阿爹的事了,本该登门吊唁的,都怪我阿娘,偏巧令我出城办事,我也今日方归。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陈大哥说得哪里话?你在侯府当差,自当事事以侯府为先,况且你我两家素无交情,我有什么气可生?”李芍欢摇着头道。

“你别这么说,毕竟倘若你我……他也算我……”他欲言又止后,还是迫切开口,“你阿爹刚走,我知道有些话现在说太不妥当,可现下不说,我怕来不及。你如今还在热孝,求夫人为你我作主尚可婚配,否则一等三年,我只怕……”

“陈大哥。”李芍欢打断他的话,“我无心婚配。”

陈容神色一变,急道:“是不是我母亲同你说了什么?你别听她的,我……我愿意……”

“林婶什么也没同我说。”李芍欢轻叹一声,道,“入府三年,林婶与你待我亲厚,诸般关照我皆感念于心,故素日敬你如兄,别无他想,倘若其中有什么叫你误会之处,还请见谅。”

她与陈容之事,本只是夫人给她的选择而已,谁曾想去了趟玉华行宫竟弄得人尽皆知,也叫陈容当了真。她先前虽已决定嫁予陈容,但在回复夫人之前,她与陈容见面次数甚少,二人间亦无逾越之举,她更没给过任何承诺与暗示。

如今心意已定,再无回转,不如趁此将话说清。

语毕,她行了个礼,转身便走。

“芍欢,李芍欢!”陈容错愕神伤之际,只唤她名字,可她并不回头,那般绝决倒显得他自作多情脸上无光,便又恼羞成怒,口不择言,“你是不是心里还想着小侯爷?果如他们所言,心机深沉欲攀高枝,做侯府的妾!你别痴心妄想了,他要娶和安郡主,夫人不会让你进门的!”

李芍欢脚步微顿,缓缓回头。

清亮的眼眸如同夜一般沉。

常见她的笑眼,陈容还是头回见她露出这样冷漠的目光,他的声音倏尔一收,却已迟了。

————

秋意渐起,落叶慢慢多了,午后也变得凉爽。荣禧堂里点了炉沉香,白烟袅袅而升,满室盈香。

范氏从美人榻上缓缓起身,神情淡淡地向跪在地上的林妈妈道:“起来吧。你既然觉得不妥,这门亲事便罢了。”

林妈妈虽有些愧疚,但总算安心,千恩万谢地起身。

上回用借口拦了李芍欢三天,加上她回家料理父亲后事,统共六日。这六天里她思来想去,仍觉这门亲事不妥,只是当初因陈容苦求,她又颇为喜爱李芍欢,这才勉强同意,求到夫人跟前请她成全。如今夫人话已放出,她却要反悔,自是心虚。

“她父亲前些天殁了吧?”范氏倒没责怪什么,只是接过丫鬟奉来的茶,随口问道。

“她也是命苦,我已经按府中惯例赏了她五两银子。”林妈妈俯身回话,又试探问道,“如今既不结亲,那咱们府与她的契约……”

李芍欢若不嫁人,始终是个祸患,只怕侯府留不得她。

范氏似笑非笑看着她,仿佛窥破她心中所思,只淡道:“你小瞧她了,把她叫进来吧。”

林妈妈不解此话何意,只依言令小丫鬟挑帘,让早已候在廊下的李芍欢进来。

李芍欢已经在廊下等了近半个时辰,闻言道声谢踏进荣禧堂里,半垂着头走到美人榻前。

“芍欢见过夫人。”她规规矩矩地向范氏行礼,又道,“上月夫人让奴婢考虑之事,奴婢已有决定。”

“哦?”范氏微挑眉,“那你如何决定?”

李芍欢缓缓抬头,直视范氏双眸:“契约期满,奴婢离府。侯府三载,多谢夫人厚爱,玉华行宫救命之恩,奴婢亦铭记于心,此生无以为报,惟愿夫人康健,侯府长盛。”

语毕,她再度叉手,躬身长拜。

那厢,林妈妈已忍不住目露惊讶,合着这李芍欢压根就没打算应下这门婚事?倒让她在这里白费心思,落了个里外不是人。

“救命之恩?”范氏对她的决定毫无意外,微扬的语气露出几分兴味。

“当日若非夫人在长公主座前那句话,奴婢只怕性命不保。”李芍欢回道。

“你倒是个明白人,不过也不必谢我,终究是因为侯府,才让你有性命之虞。”范氏轻叹一声,“可惜留不住你,日后你有何打算?”

那一声叹,满是惋惜。

“奴婢下月回乡。”李芍欢道,“府中花木与花房之事,我会交接妥当。”

“你办事周全,我放心。”范氏点点头,“回乡……也好。”

聪明人自当远离这是非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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