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都没注意到这件事。还是那天满爷坐在店门口马扎子上晒太阳时,跟高爷说起。俩老头儿聊天儿,有一搭没一搭的,还因为耳背,声音大到怕是满老太太隔着几道墙在家里都能听见。高爷说上回来就发现了,而高爷上回什么时候来的,不单他自己不记得了,旁人也不记得了。
她也不记得了。
她的记性一直都很好,只是最近偏好省力气,不乐意费那劲想些无关紧要的事。
晨来不觉得这是无关紧要,这一阵子,为了铁马,费了好些工夫。
她说坏了就坏了,人还有死的那一天呢,这东西迟早朽坏的……晨来像是犯了倔,执拗地想抓住什么东西似的,仍旧继续寻找。
她明白过来,晨来大约是要让她觉得一切都会恢复正常,便没有再阻拦。
其实她只是不想晨来辛苦,并不是不想要再听见铁马那清脆悦耳的声响……那可是她这小门脸的店铺前标志性的物件和动静儿。
蒲珍擦完了刮刀,擡眼看看镜子里的自己——像个磨刀的杀手……刮刀、推子、剪刀……无一不锋利,亮晶晶闪着寒光。
她的理发店,早就顾客寥寥了,这些从前隔三差五就要好好儿保养才能保证锋利的工具,如今也没了那么多用武之地。附近的老人,从前以年计数,“今年走了几位”,后来以月计数,“上个月走了几位”……剩下,简直要走不出门来了。到这地步,在一般人看来,店门开不开,意义似乎不大了,横竖她也不靠这个吃饭了。她一直没歇业,固然有习惯使然,也有一份儿感情在里头——老太太们经过时问个好儿,老头儿们小马扎往门边一摆靠着墙晒太阳……这样的日子要是一去不复返了,也怪没意思的。
店开着,像一盏灯,亮着,就是个念想。
在她生病之后,懒了许多,小店的营业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天气好的时候,尤其又没有风,她也会拉一把折叠椅坐在门口,晒着太阳,看人来车往……风风火火的蒲珍也会有这一天,说起来很好笑。
她有时会看到罗焰火的车子经过。
晚上是从西向东,早上是从东向西……有时候刚好相反。虽然几乎每次看到的车子都不一样,但是那个阵仗,少见。奇怪的是,并不太令人反感……年纪轻轻这谱儿摆得大发了些,可偏偏罗焰火看上去是压得住阵脚的,像是他就该这样。
每次看到他的车经过,都像是在提醒她,这个人跟她的侄女分手有多久了……也是奇怪,分手之前,从没在这条胡同里见过他似的。除了那一次,在店里上了个全武行。
皮四儿不是个多话的人,跟她在一起时,满心满眼也没有外人,她不问及,他极少说起闲事闲话来,倒是说起过,有点佩服罗焰火,说在他的处境,多半人早就趴下了,他不但站着还站得挺稳,智慧耐性胆量魄力是缺一点点都不行的。
跟皮四儿一刀两断之后,他的许多话,她有意无意地去忘记,跟罗焰火有关的这几句,倒是记得清清楚楚。
她一度认为晨来跟罗焰火的分手是非常明智的,不管从哪个角度考虑,两人在一起的路都不会平坦。而晨来吃过太多苦,没有必要飞蛾扑火……只是她也得承认,即便如此,罗焰火的出色仍然不能否认。
太出色了,会让人生出些不忍来……比方说她第一次看到他和晨来站在一起,在晨来宿舍那阳台上,就是那么个尴尬的时刻,在那样一个简陋到有些寒酸的环境,他们年轻的面孔和闪闪发光的眼睛,让人忽略一切的不可爱,只看到也只记得可爱的他们……
蒲珍慢慢地将工具包好,放在一旁,打开那个盒子,将沉甸甸的铁马取了出来。
晨来说这东西等她来挂,不知道又等到什么时候了。
她搬了张方凳出去,放在门前,拿着铁马站上去,试了试,还是有点使不上力气——屋檐看着低矮,跟她的个头比起来,自然还是高的……她听见车声,听见好的发动机那如同人健康的肺部一样发出的清透的声响,略转了头,果然看到一辆漂亮的车子滑了过来,在店门口正前方停稳。前后的车子也停了下来,后面的车显然有点不知所措,刹车刹得急了些——仍然是这样的阵仗,看习惯了,并不觉得夸张……她从方凳上下来,抱着沉甸甸的铁马。
这东西提溜的时间长了,手臂都酸。
车门打开,罗焰火下了车,走过来,默不作声地将铁马接了过去,擡头看看,踏上方凳,比划了几下,就把铁马系好了。他伸手拽了拽,力气有点大。系得很牢靠,铁马稳稳的。
下来时,他掏出手帕在方凳上擦了擦,替她搬进门,才转身离去。
从下车到离开,三五分钟而已,罗焰火没说一句话,只在上车前,点头致意。
蒲珍多少有点发愣,要过一会儿才缓过来,记得看一眼时间,想到晨来可能随时就到,赶快进去换衣服。很快,她拎着行李箱走出门,就站在门口,等着晨来。
风一吹,铁马叮叮作响……
久违的声响,让人心情愉悦。
上了车,她让晨来看看窗外。
晨来看到挂好的铁马时,脸上分明有些异样的光彩……虽然一闪而逝,她也是看清了的。
情未了。</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