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哦,方圆十里地已经容不下我成嘉宝了。我觉得我得扩大地盘,冲出去,至少要到故宫城墙根儿——里头就算了,墙太高,不好爬。有野心是好的,但得计算下成本。超过了就不划算了。
天天出去打天下,也是很辛苦的。
晚上我就出去巡视,白天回家来睡觉。
奶奶长吁短叹,说男孩子就是这点儿不好,长大了,心就野了……见天儿出去打架,不是脸上豁了个口子就是尾巴脱了毛……有一回,尾巴被一只大黑猫给抓伤,一半的皮肉都掉下来,吓得奶奶托住我的尾巴大声喊“来来快来”——来来就来了……她可忙了,老不在家。在家老被成奶奶抓来给我治伤。
她看着我就叹气……我也不知道她是因为我受伤心情不好,还是就那样爱叹气。可是呀,她一叹气,我就觉得完蛋了,城墙根儿要不咱也不去打了吧,就在家呆着养伤好了吧,别惹她叹气就行。那时候我看见她啊,怎么搞的,好看是好看,可是人又瘦脸又发青,风一吹简直能飘走……大狗熊就说她明明风吹吹就倒了,也学人家当英雄……她听见就当听不见,反正大狗熊那嘴巴就没句好话……来来跟奶奶嘀嘀咕咕说了好久的话,隔天,她们就带我去了医院……那一天,我失去了我的蛋蛋。从此以后,争强好胜的心也淡了……方圆十里地的姑娘对我再也没有了吸引力,永远也赶不上小鱼干香了!
我失去蛋蛋之后,好像也失去了来来……虽然她根本也不属于我,连主人都不算,可是我老觉得她对我来说很重要。
她好久好久都不出现,久的我都要忘了她了……
方圆十里地的领土,我还是经常转悠,可再看见大黑猫,看见大黑猫的儿子……懒得打架了。算了,随它们去吧。
一代又一代的新王登基,称王称霸,又销声匿迹,只有我,成嘉宝,还在。
这里的宅子啊,我都门儿清。
哪里住着什么人,多少人,谁家经常吃鱼,我都知道……我准比片儿警小汪了解得多。哦,小汪经常端着他饭盒里的鸡腿问我“嘉宝吃鸡腿吗”……谁稀罕!谁稀罕一个因为来来跟他说了句话脸红好几天走路都撞树上的傻子的鸡腿!吃了会变傻的我跟你说……
再说,奶奶会给我水煮鸡胸肉,来来会给我小鱼干,大狗熊会偷偷给我三文鱼,来来妈妈会给我烤鸭肉丸大虾米!
还有……那个谁家里的奶酪随便我吃!
我再也不是拿垃圾桶当饭堂的“脏唧唧”了。我是……收下鸡腿分给街角老花脸的嘉宝。
哦,说起来,“那个谁”其实我不认得啦……我开始盯上那个宅院,是因为喜欢那里的环境。院子大,房子多,有人,但都有特定的行动路线,走起路来比我们猫还轻,特清静……我可以在后院长廊的木地板上横着躺、竖着躺、跟着太阳换地方躺,都没关系!家里也舒服,乱七八糟的没人家那么规整,好在像个游乐场,不晓得撞哪儿能撞出什么大运来,换个地方,就当度假,也好……我就把那里当度假村了……有一回大黑蹲在墙头叫我,说这个地方你怎么敢来,他们有那个专门抓猫的工具,带个网兜,兜住就完了,已经有好几位因为过来碰着了什么东西弄得呜哩哇啦响,被兜住再也不见影儿了……嚯!我跟大黑说,不怕。
有什么可完的?我的蛋蛋都没有了,还有什么可失去的?
自由?大黑问。
这是个好问题。我从来没想到我的死对头原来是一只如此富有思想的猫。
算了。大黑说。反正你也跟失去自由没有两样了。你是一只被豢养的家猫了。
……还带上鄙视链羞辱猫的。我翻白眼给它。
当然,它是一只打到了宫墙里的猫王。我理应给它适当的尊重,毕竟那是我没有征服的领域。
又当然,如果我不是那么傲慢,觉得除了蛋蛋和自由并没有什么可以再失去的,那天的遭遇就没有那么……尴尬了。
我说过那家的奶酪我随便吃,对吧?开始并不是的。
那阵子,后院儿小桌子上每到中午就摆上了好吃的——特丰富,特香……摆上了也不见人影儿,那味儿就随着空气一阵儿一阵儿往我鼻子里飘……那没人吃我就不客气了嘛。别的东西就罢了,奶酪可太香了!
吃了一回,还想下回。
那几天,我每天都准时去报到。
我知道他们准备那些好吃的,并没有人会吃,就特生气——奶奶总是说,“贪污和浪费是极大的犯罪”……浪费粮食是罪加一等。鬼知道为什么那家的主人明明有这么好吃的奶酪,从来不吃——不吃你还让人准备!坏蛋!
可是他不吃,不代表人家不知道东西莫名其妙少了啊……他们嘀嘀咕咕的——后来我总结出来了,人类只要两头以上凑一起嘀嘀咕咕的,对猫来说准不是什么好事儿……第二天,我又准时去了。他们又准时把好吃的摆上了,我等他们走开,跳上去,一头扎盘子里舔奶酪的时候,“咣叽”一下就被网住了。
我嘴里还叼着半块奶酪,心里说大黑诚不我欺。
听他们说好家伙这么大个儿的猫炖炖一口锅盛不下,我赶快把那半块奶酪咽下去了——好歹做个饱死的猫!又听他们说天天儿从监控里看这小子偷吃,从来没逮住过,挺灵活啊……他们真要把我炖了么……我再也见不到奶奶和来来还有大狗熊两口子了吗,再也见不到高爷和小汪,还有高爷那一笼子鸽子我还没能逮一只吃呢,大花脸没了我可怎么活……突然有人问你们干嘛呢?
那声音可真好听。就是听起来很不高兴的样子,不知道是因为我还是因为其他的。
他们说有只猫老来偷奶酪吃,今儿可算是逮着它了。
那声音的主人说我知道,让它吃——它才能吃多少。以后我不来,每天也给它留一碟子放走廊上。然后他说,放了它吧。
那一天,一定是我猫生第二幸运日!
网兜一打开,我又屁滚尿流地跑了……后来好久也没敢去。等天儿冷了,我想起来那院子里的太阳和奶酪,偷偷跑去看看。蹲在墙头上,我就看见了一盘奶酪——院子里真安静,像是一个人都没有。我吃了几口奶酪,睡了一觉,就走了……那之后,我偶尔会去一趟,再也没有遇见那个人。可是我知道啊,在那里,总有一盘奶酪等着我。
日子呀,就那么一天天过,来来回来了,家里还是经常鸡飞狗跳。她不太回家来,就算回来也早出晚归的,但她回来就给我小鱼干吃。她走的时候,我会送她出门,送到胡同口。但我不让她看见。
来来总是很孤独,我在墙头上看着她走远的时候,就想,小汪好像也不错……可是小汪的孩子都满地跑了。方圆十里地之内,我看是找不出来了。每当这个时候,我也会有点伤心。因为成奶奶说到来来就要叹气呀,我不想奶奶难过……吃口奶酪可以缓解伤心。好在不管日子怎么变,那盘奶酪总是在那里的——真不敢相信,多年以后,有一天,我从墙头上看下去,那张桌子旁边会坐着人——桌上有好些好吃的,他还是一点都没碰,倒是拿起那盘奶酪来,放到了走廊的地板上。</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