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style="font-size:16px">那是一对宛若黑曜石的眸子。
温润、纯粹，几乎不掺混任何杂质。
被直勾勾望着的时候，何以清只觉得胸口发闷。
刚才，她对眼前的男孩讲了什麽？
分明是些绝对不能说的话。
细雪落在贺嶢的睫毛上，他眨了眨眼，彷佛一点也没听懂。
何以清後退了几步。
那一瞬，她再也无法与他对视，於是仓皇地转过身，拎紧肩上的书包，逃一般地朝补习班的方向奔去。
身後并未传来脚步声。贺嶢既没追上她，也没喊住她，这却让她更为难堪。
没过多久，何以清来到了补习班门口。由於室内外温差，玻璃门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白雾。
推门而入时，她低头拍去肩上的雪，没留意值班主任恰好从一旁的办公室出来。两人猝不及防地撞在一起，对方手里的讲义顿时散落一地。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对不起??」
她怔了一下，连忙弯身去捡。
主任见她神情恍惚，压低音量询问：「你还好吗？」
「我没事。」她哑着嗓子回。
时值严冬，何以清的咽喉却乾灼得厉害，像吞下了一把滚烫而粗砺的细沙。她将拾起的讲义匆匆整理好，递还给主任，向其点了点头後，便往教室走。
临近上课，教室内已经坐满学生。在冷白的日光灯下，一张张年轻的脸显得疲惫又麻木。四周的低声交谈，纸页翻动的碎响，犹如浮动的白噪音，漫过她耳际。
江芮提前为她占位子，看到她出现在门口，随即向她招了招手。
「小清，这边这边。」
何以清走过去，放下书包，坐到江芮隔壁。
「你今天怎麽特别晚？」
「??我去接我弟弟。」想起贺嶢怔在原地时的模样，何以清心口微微一窒。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听到这句话，江芮皱了皱眉。
「你弟弟不是国一了吗？」她的语气透着替她不平的意味，「都这麽大了，怎麽还需要人接送？」
何以清垂下眼，含糊地搪塞：「他??不太会认路。」
江芮倒也没再深究，很快换了话题。
「下周就要模拟考了。」她翻开补习班发下的习题册，长长叹了口气，「我妈说，我这次要是还掉出校排前一百，就要没收我的手机一个月。别说一个月，我一天都撑不住。」
何以清与江芮就读不同中学。从国二上学期初，便在这里补相同的几门科目，持续至现在国三。碰面次数多了，两人也逐渐熟悉。若谁比较早到，会替对方留个座位，再像这样在课前小聊几句。
後来，江芮说起前天的数学周考，又提及志愿学校、寒假密集班，以及哪位老师押题很准，哪些同学最近成绩提升很大。
何以清听着江芮滔滔不绝，思绪却飘回那条下雪的街道。她满脑子都是贺嶢。当时，他安静地注视着她，说不上有什麽样的情绪。或许真的没有，又或许，只是她并未看出端倪。她宁可他发脾气，对她讲些难听的话，她都会好受许多。
那天上课，何以清始终心不在焉。
负责授课的国文老师在黑板摘抄课文段落，粉笔屑簌簌落下。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他写完，念了一遍，并开始解说。
黑板上的诗文出自《诗经》的〈采薇〉篇。描写征夫离开家乡时，春光明媚，柳枝依依；如今回到故土，已是寒冬腊月，大雪漫天。句中景物的更迭，不单暗示季节的转变，更投射出征夫近乡情怯的迷惘。
何以清的视线落在「雨雪霏霏」四个字上，心底莫名有些不踏实。
几分钟後，老师忽然点了一名男学生回答问题。他坐在倒数第二排中央的位置。起身时，椅脚在地面刮出一道刺耳的轻响。他垂着脑袋，支支吾吾半天，似乎连课程进行到哪都不太清楚。
「如果不想好好听课，别浪费钱来补习。」老师把讲义往讲桌上一放，语调上扬了几分，「总不可能刚讲过就忘吧？除非你脑子有问题。」
那男孩低着头挨骂，耳朵红得厉害。
何以清握着笔的手指倏地收紧。
——你脑子有问题。
这句话，又让她想起了贺嶢。
不久之前，在送他前往公车站的途中，他不小心弄掉了手提袋。便当盒从袋口滚出，盖盒松开，中午吃剩没处理的饭菜撒了一地，汤汁沿着地砖缝隙缓慢渗流。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那片狼藉很快引起路人注意，有人皱眉避开，也有人停下脚步围观。
她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收拾，脸颊一寸寸地发烫。
贺嶢站在一旁看着她。一动不动，似乎有点茫然，也像是吓住了。
然而，这样的态度，在那一刻的她看来，无异於置身事外。
不仅如此，等她好不容易收拾乾净，拿出手机看时间，发现早已错过了平时他要搭乘的那班公车。
她拎着那只被弄脏的手提袋，长久积压的委屈，隐隐在胸腔里膨胀。
「你总是这样。」她眼眶微红地看着他，「你是不是以为脑子有问题，做什麽就都能被原谅？」
其实，她很清楚，他不是故意的。可她却没能忍住，对他说了过分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