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那天夜里,朱斯年吃多了些酒,也不知怎的一晃神就已经坐在一间陌生的房间里。眼前是整套红木家什,自鸣钟,洋镜台,绉纱罩子的洋灯,好不热闹。他看见手边放着茶盘茶碗,拿起来喝了几口才隐约想起方才的情形,两个外场仆人扶他进了尚仁里,一直走到一处洋房门口,抬头便能看见檐角挂着八角灯,门上黑漆金字写着“庞珑翠书寓”。至于其他,是真的不记得了。
琵琶声停下,他才意识到屋里还有别人,转头看过去,便见酒席上那个歌女就在旁边坐着,仍旧抱着那把琵琶。
“还要往下弹吗?”她看着他问。
“你总共会几首?”他反过来问她,只想把这一夜耗过去。
“小曲六十二首,大曲六套。”她答,倒是有些得意。
“《华氏谱》里的都全了?”他的确意外。
“弹得不怎么好,教席说我只占了记性好的便宜。”她低头笑,两道弯弯的眉毛像是根本没有镊过似的,伸手抹了弦,又拨出一曲《巧梳妆》来。
他这才发觉她手都涩了,弹得远没有方才那般行云流水。也是,从升云楼到这里,她已经弹唱了一夜。
“你叫什么?”他没让她再弹下去。
“慧如。”她答,搁下了琴。
“哪两个字?”他又问。
她凑过来,在他手心上写了。
离得很近,他可以清楚地看见她的眉眼,双睫,两腮细细的绒毛,以及皮肤下面透出来的那一点红晕。他看着她写,也不知是哪里叫她的指尖勾得痒痒的。他这才知道自己是轻敌了,刚还在庆幸屋里的是个小姑娘,听话得很,要干什么就干什么,她却又使出堂子里的手段来。
“你倒还识字?”他便也装出一副老吃老做的样子,起身走到床边,撂了床帐子坐上去。
“也是姆妈找教席来教的。”她答得实心实意,跟过去要替他脱鞋子。
“都学了些什么?”他拂去她的手,自己脱了鞋,继续问下去。
“诗词什么的都学。”她回答,也在床沿坐下。
“那你念几首来听听吧。”他正中下怀,自己躺下了。
于是,她开始背诗,从“人烟寒菊柚,秋色老梧桐”背到“中庭地白树栖鸦,冷露无声湿桂花”。照旧还是堂子里的教养,应景的诗词一套一套,或者秋思,或者月夜。但记性倒是真的好,他暗笑,再背个几年,说不定也能作诗,混充个鱼玄机什么的。就这么想着,他醉意又渐渐上来,闭了眼睛睡过去。
一连背了十来首,见他盹着了,她才知道上当,直接摇醒了他。
朱斯年一下子回神,心别别跳,怒目瞪着她。
却不曾想她亦瞪着他,问:“既然你不喜欢,为什么还要选我?”
“我……”朱斯年难得语塞,想说我没有不喜欢你,可又觉得太蠢,像小孩子斗嘴似的,便学着酒席上那些男人的样子轻描淡写的一句,“也就见你还挺好看的。”
“我好看?”她却像是听到一句骂人的话,脱口就要骂回去,“梵萃好看多了!”
“眉毛那么细,脸涂得像个鬼,准有二十几岁了。”朱斯年也是脱口而出,话说出来才觉得自己果然还是个小孩子,自己都给自己气笑了。
她也没绷住,跟着笑起来,笑完了又愁:“可你选了我,叫我怎么办啊?”
“什么怎么办?”他倒是不懂了,这也没要拿她怎么样啊。
“梵萃可恨上我了,还有……”她看着他,犹犹豫豫,“你知道什么叫落红吗?”
“当然知道。”朱斯年回答,有些动气,这是把他当书呆子了吧?可转念一想,他倒还真是从书里看来的。父亲每半年从上海租界的书局里定一箱子外国书回来给他,里头少不了有些个小说或者百科,带着些君子不该写不该看的东西。
“那你说明天早上我怎么交代?”她跟他讨个主意。
“不会拿你怎么样的。”他却觉得这根本不是个问题。
“你伯父付的是清倌人开宝的身价,不见落红,一定会说话的。”她反驳。
他又语塞,心想这种事朱老板说不定还真做得出来,看着她半晌才问:“会打你吗?”
慧如摇头。
“那你怕什么?”朱斯年觉得自己多此一问,打自然是不会的,她是书寓里的讨人,将来也是要做先生的,身上每一寸皮肉都是上好的货色,轻易动不得的。
“姆妈房里有一个暗格,整个都是黑的,脚也伸不直……”她也是隔了半晌才回答。
“你给关过?”他又问。
她又摇头,声音低下去:“就是听人家说的……”
“那不得了,混过这一夜再说罢。”他实在累了,背身又睡过去。
睡到夜半,他给渴醒了,迷迷糊糊爬起来喝茶。喝完了摸回床上,才发现另一头还睡这一个人。他吓了一跳,早睡得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借着月光才看清是她,梦中微微张着嘴,有些娇憨的意思。
要再睡下去,却又有些犹豫,总觉这并非君子所为,转念才自认荒唐,竟然在书寓里同一个倌人讲起礼数来了。就这么想着,他动手将她往里面挪了挪。可那身体轻得超过他的想象,劲使大了些,她被他推醒了,起初也是吓了一跳,借着些月光看清楚是他,才轻声嗔怪:“您这是报仇啊?”
要再睡下去,却又有些犹豫,总觉这并非君子所为,转念才自认荒唐,竟然在书寓里同一个倌人讲起礼数来了。就这么想着,他动手将她往里面挪了挪。可那身体轻得超过他的想象,劲使大了些,她被他推醒了,起初也是吓了一跳,借着些月光看清楚是他,才轻声嗔怪:“您这是报仇啊?”
朱斯年不理,拣了块空地方照样睡下去。慧如在身后点点他。
“做什么?”他问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