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仲秋,入夜已有些凉意,英租界棋盘街两边的小巷里各色的八角灯一盏盏亮起来,灯上写的是各家书寓先生的芳名。
喇叭声由远而近,一部簇新的黑色戴姆勒汽车在街角拐过一个弯,黄铜车灯闪了几下,驱散行人小贩,靠到路边停下。
司机躬身开了车门,朱斯年跟着伯父朱承启从车上下来。
那一年,朱斯年不过十七岁,身量已经长成,只是略嫌清瘦了些,穿一件烟灰色西洋料子的长衫,初初一看倒也是个大人的样子。
街对过水果摊上的小伙计看得出了神,被摊主一记蒲扇柄子敲在头上,骂道:“又做白日梦,魂灵飘到人家身上了吧!”
小伙计这才不看了,低下头继续靠着独轮车削他的烂洋梨,可心里还在奇怪,此人不像别的老爷少爷穿甯绸马褂,身上也不见一件金玉首饰,怎么反倒显得贵气,脱了俗世凡尘似的。
那一边,朱斯年已经跟着朱承启走上升云楼门前的石阶。这是他到上海的第二天,伯父带着他坐了新置办的汽车,只说是来此地吃酒。但究竟为了什么,他心里也清楚。
还未进门,朱斯年便停下脚步,向朱承启告饶:“算了吧,我还是不进去了。”
朱承启哪容得他打退堂鼓,甩一下袖子,叫他赶紧跟着走,口中关照:“不要叫人家听见,笑话你小孩子家不通人事。”
“我这趟来上海,其实就是为了买照相机的……”朱斯年试图解释,这是乡试中了头名,父亲许给他的礼物。
朱承启听得啼笑皆非,心想大约也只有不识其中滋味的雏儿才会讲出这种话来。但他也不好太没了侄儿的脸面,便只当是小孩子不好意思,劝道:“照相机归照相机,今日是我贺你高中送的礼,早为此事连摆了三日的酒水,这个面子你总要给我的吧。”
朱斯年还要推辞,朱承启便又补上一句:“你要是怕你父亲责怪,那大可不必,你这一趟来上海,就是他要我带你到处走走。”
“为什么?”朱斯年意外。伯父在上海做生意,常在外面玩,全家人都是知道的。但父亲在北边做官,平素与他不大见面,难得回来也是一副家风严谨的样子。
朱承启一笑解释:“你早晚是要放出去做官的人,以后场面上交际会朋友,这些都是少不了的。”
朱斯年这才没话了,不情不愿地跟在后面,心里总还有些怪异。他从来不曾想到,放出去做官,从朝堂上下来,脱了顶戴花翎,与那些生意人也是一样的。
朱承启是此地的熟面孔,才刚进门,跑堂已经迎上来,引着他们到后面去。
穿过一进院子,里头桂花盛放,空气中隐着丝丝甜香。前面小厅内设了酒席,隔窗有灯光透出来,纱帘上人影重重,不知何处传来鼓板曲笛三弦的声音,一个女伶正唱着《长生殿》小宴那一折。
走进去一看,其他客人都已落座,又各自叫了临近书寓的局,男男女女双双对对坐得满满当当,大曲都已经唱了几套,就只等他们两个了。
见了面总是那一套寒暄,朱承启在众人面前夸耀自家的侄儿:“秋闱桂榜头名,十七岁便是解元举人老爷,你们可曾见过没有?”
席上自然有人附和:“不得了,不得了,待明年进京赴会试殿试,再中个头名。”
而后总归又要敬酒,朱斯年应付着,觉得甚是没意思。
再说下去又都是生意经,抑或就是北边的时局。
有一人恭维朱承启:“历来兵乱之后就是饥年,朱老板粮食与棉纱生意做得大,一定又要发财了。”
“哪里的话,”朱承启却是轻描淡写,“只要一打仗,棉田麦田都荒了,原料全靠从洋行手里收买,我也就是中间过过手,赚些小钱罢了。”
人家一听便揶揄:“朱老板,有发财的机会还要藏着掖着呀?”
可一旁又有人拆台:“老朱是实话实说,只是你自己听不懂罢了。粮食棉纱的确是小生意,此地最赚钱的还是地皮。终归是洋人的地方,英国人的军舰就在黄浦江上停着,纵有兵乱,也闹不到这里,越是兵乱,地价越是要涨上去。”
朱斯年听着,愈加觉得没意思。来上海之前,他便总听见一句话,说此地拜鬼为神,买办为荣,原以为不至于如此,如今亲眼见了,才发觉还真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