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俊骁愣了愣。从小在父母身边的她,从来没有想过李芊舒是怎样长大的,没有想过任何一个除了自己之外的孩子是怎样长大的。她躲在自己的角落,听从她爸的教导,认为其他人的童年是和自己无关不需要去关心了解的事,那时才渐渐意识到,每个小孩的快乐和难过都是不一样的。
“你写的其实挺好的。”韩俊骁说。她说的是真心话,以李芊舒的水平来说,那篇作文远远超出了同龄学生的标准。如果她是李芊舒的老师,或许也会认为是李芊舒从哪本范文大全上随手抄来的。
“真的吗?”李芊舒犹疑地看了看韩俊骁。
“真的。”韩俊骁说,“你们老师说你是抄的,是因为你写得太好了,不是因为你写的是假的。”
“是吗?”
“嗯,”韩俊骁说,“不信你去看你同学的作文,肯定没你写得好。不用说你了,很多初中生都写不了。我们班语文不好的学生,到现在还有人考试作文交白卷呢。”
李芊舒的大眼睛眨巴眨巴,滴溜溜一转,原本无精打采的神情突然一扫而空,仿佛心里又打起了什么小算盘。
“怎么了?”韩俊骁疑惑起来,防备地从她身边挪远了一步。
那个夏天,李芊舒靠名列前茅的成绩考上了五中,成了她们那一届老师和同学都惊掉下巴的一个奇迹。家属院里孩子跟她年纪相仿的家长们,虽然还是会好奇地在背后议论她的家庭,却也不会再说她带坏他们家孩子了。甚至有孩子比她小几岁的家长在院里遇到她,还会跟她打个招呼,客套地问一声姥姥身体怎么样,然后说一句“成绩是怎么提高这么快的?我们家孩子要向你学习呀。”
只有韩俊骁知道李芊舒是怎么做到的。
她聪明,只要她肯琢磨,没有什么不开窍的。仅此而已。当时的韩俊骁还并不懂,单凭这一点,已经有机会从芸芸众生的小镇少年中脱颖而出了,在所有人的起跑线都不够近的时候,想要靠学业这条路改变原有的生活环境,头脑是最重要的资本之一。
韩俊骁那时还以为自己是唯一的天之骄子,毕竟她出身书香世家,又有从小她爸对她的魔鬼训练,她觉得自己才是最优越的那一个。
直到她爸有一天翻看她的卷子,看到了两张不一样的作文纸。
“这是你写的?”她爸拿着那两张纸问韩俊骁的时候,她正在忙着做让人头疼的物理作业。
“啊?”她看了看那篇作文。熟悉的字体,毫无破绽,就连她自己都可能差点被瞒过。高中的课业繁重,每天自己都数不清做了多少套题目,自己写过的作文也不会记得那么清楚。
“是。”韩俊骁答道。她几乎不敢在她爸面前撒谎,但那时她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她爸看了看她,竟没发脾气,也没说什么,若有所思地把那两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写得真不错。”她爸说。
韩俊骁看着她爸脸上隐隐浮现出了似曾相识的那种神情,小时候会背第一首唐诗时,会做第一道数学题时,出现的那种神情。
但她清楚地知道,那神情不是因为她。
那篇文章下面是老师红色的评语:“质朴而生动,佳作偶得,实属珍贵。”
为什么是“偶得”呢,因为她后来也没写出过那样的文章。
以前她爸总告诉她“字如其人”,但当她发现李芊舒可以毫不费力模仿好多人不同的字时,她就不再相信字如其人了。
但她爸也告诉过她“文如其人”,所以她该知道,即使字迹毫无破绽,她爸一早就猜到,那篇文章不是她写的。
那时她才真正感觉到李芊舒的可怕。她轻轻松松地,就可以得到自己从小到大经受了这么严苛的训练才能得到的关注和认可,她比自己年纪小那么多,却可以写出自己的老师都赞不绝口的文字。那时她第一次猜想,如果她们两个互换,她是那个从小没有父母教育跟着姥姥长大的野孩子,而李芊舒拥有一间琳琅满目的书房,会怎么样?她会不会被老师和同学欺负到擡不起头?李芊舒会不会在书房的角落因为背不出书而被罚站?
她不敢去想。
但是后来的一天,她爸破天荒地问起,“李芊舒很久没来家里了。”他说。
因为她已经没有问题需要问韩俊骁了。虽然她对韩俊骁一直感恩戴德,觉得是韩俊骁帮了她的大忙,让她考上了五中,但韩俊骁自己心里很清楚,她靠的只是她自己,谁也不需要帮她。
“嗯。”韩俊骁回答。
“有空叫她常来吧,”她爸说,“我可以教她。”</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