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后来她就再也没见过她爸对她露出那样的神情。第几百首唐诗,第几百道数学题,第几百首练习曲,面对的就是他冷冰冰的呵斥和接踵而来的惩罚。
她的出生原本是家里最值得期待的事情。在等待她出生的时候,她爸就已经给她,或者说他,取好了名字,用了家里族谱辈分上排下来的“俊”字,加上她爸取的“骁”,是一个听上去就勇敢而强大的,他很满意的名字。
但她是一个女孩。她听妈说,她爸从医院回来,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三天三夜没出来,蓬头垢面,房间里全是烟味。
并无决定权的她,最终还是被迫顶替了韩俊骁这个名字,也顶替下了她爸所有的骄傲和期望。在这些骄傲和期望之下,所有的苛刻都是理所应当,所有的惩罚都是天经地义。
后来韩俊骁有点明白她为什么看到李芊舒的第一眼就讨厌她。
虽然李芊舒是大院里出了名的野孩子,逃课,打架,没人管,大人小孩都避之不及,但那是李芊舒自己乐意的。反之,如果她乐意,她绝对能很轻易地得到任何人的喜欢。那时的韩俊骁还不知道,这是一种她穷尽一辈子也不会得到的能力。
她就连讨她爸的喜欢都做不到。她在书房的角落里被罚站,李芊舒却在门外和她爸一本正经地讨论为什么保尔柯察金最后没有和冬妮娅在一起。
一个上小学五年级的小屁孩,她懂什么啊?她能看懂什么深刻的书啊?韩俊骁在心里忿忿地想。
青春期的女孩总觉得自己早熟得很。韩俊骁在初三备战中考的那一年,偷偷地喜欢上了同班同学庄磊。庄磊的爷爷是师专老师,他们家也住在家属院里。但韩俊骁从小她爸管得严,几乎不跟大院里其他小孩讲话,直到初二分班成了同班才认识。
班里没有任何人发觉韩俊骁的这点小心思,但却让神出鬼没的李芊舒发现了。
“你这周有两天没从学校正门出来。”李芊舒拖着书包跟在她后面,很欠揍地说。
“关你什么事?”韩俊骁没好气。
“后门离足球场近。”李芊舒不慌不忙,“周二和周四下午有足球队训练。”
韩俊骁大惊失色,“这你都知道?”她说,“小小年纪管那么多干嘛?”
“我没管啊,就放学经过。”李芊舒说,“我明年也要考五中的,关心一下学校环境。”
韩俊骁瞪了她一眼,“吃饱了撑的。”
李芊舒并不惧她,自顾自地说,“庄磊是校队的哦。”
韩俊骁吓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李芊舒一定是魔鬼吧。她想。
“你瞎说什么?”她硬撑着为自己开脱。
“我没瞎说,他告诉我的。”李芊舒说,“他不是住在咱们大院吗?你和他同班,你都不知道?”
韩俊骁当然知道。但是她经常有她爸接送,每天上学只有从校门口到教室门口的那两分钟是自由的,放学庄磊又跑到操场上去踢球,她就只好从后门走,远远地看他一眼然后出校门回家。在家属院里,她跟谁多说了一句话,不管是晾衣服的赵阿姨还是带孙子的王奶奶,最终一定都会传到她爸的耳朵里。
情窦初开的少年心事像无法开闸泄洪的水,日升夜长,越积越高,在李芊舒无意的戳穿下,所有的愤怒和羞恼都爆发了。
“你闭嘴!”一向温文尔雅,从来没和任何人发过脾气的韩俊骁,突然在那一刻崩溃,冲着李芊舒大喊大叫。“你不许瞎说!我什么都不知道!不关我的事!从此以后你不许提!一个字都不许提!”
暴怒的韩俊骁把李芊舒吓了一跳。“我什么都没说啊,你激动什么?”她奇怪地问。
“你以后不要来我们学校,也不要跟着我!不要再去我家了!你就是一张狗皮膏药,赶都赶不走,真恶心!”
韩俊骁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似乎内心深处藏着一股无名火,一定要发泄出来才会痛快。吼完了,她才意识到李芊舒可能真的是无意的,毕竟五年级的小孩什么都不懂。她只好平复了一下,做出初三的大姐姐对五年级的小朋友的姿态,说,“你以后不要和别人提,好不好?我和庄磊一点都不熟,只是同班同学而已。”
李芊舒全程莫名其妙,“提什么?”
韩俊骁以为这件事就算过去了,毕竟她暗恋庄磊是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秘密。但没过多久,李芊舒突然趁某天上学路上遇到,偷偷塞给她一本书。
韩俊骁觉得奇怪,低头一看,是一本席绢的言情小说。一看就是又从旧书摊上淘来,书页泛着旧,脏兮兮的。
韩俊骁并没有在自己家的书柜里见过这样的书。即使见过,可能也是在她被明令禁止翻看的那个区域。她爸不会允许她看这些“烂书”。
她好奇地把那本书带进教室,还没来得及藏进书桌抽屉,就被隔着一个过道的女同学看见了。
“韩俊骁,你也看这种书?!”女同学像是发现了什么天大的秘密一样低声惊呼,把她吓得以为自己做了什么错事,连忙三两下把小说塞进了桌屉。
女同学却像是地下组织找到了接头人一样,神秘地冲她挥了挥手,低声说,“席绢我早就看完了,最近大家都在看这个呢。”她一边说着一边掀开自己的语文书书皮,里面赫然是一幅粉红色的卡通美少女封面,印着她看不清是什么的青春言情小说。
好学生韩俊骁第一次在女同学的教导下把课本书皮包在了小说外面,然后堂而皇之地看了一整节课。她越看越觉得奇怪,为什么她家里有那么多书,但是从来没有过这样一本书,把少女暗恋的心思写得那么坦然。
那天下课她看到庄磊抱着足球满头大汗跑进教室的时候,不知不觉地就红了脸。</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