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会儿,志刚回来了,把一张单程票递到绣花手里,交代说:“进站刷一次,出站塞进去。”
三人排着长龙一样的队准备进站。到了安检处,绣花的大箱子被拦了下来。一个绷着脸、拿着安检棒的十八九岁的小姑娘一把抓住绣花的大箱子,拎到一旁,绣花一看急了,喊:“小同志,你这是干吗?”志刚也跟着上前询问。千里又急又热,额头上都是汗,摇着绣花的胳膊问:“妈你到底带什么东西了?快说啊!”
“我没带什么啊……”绣花傻了眼。
“请您把行李箱打开一下,我们要进行检查。”
绣花抓住小姑娘说:“小同志,你可别冤枉好人啊!”
其他几个安检人员围上来,志刚四处阻挡,生怕出事,但事态显然更加严重。“我们不会冤枉好人,只是例行检查,请您配合。”小姑娘依旧面无表情。
“我来开!都别动。”志刚大吼一声,周围开始有旅客围观,安检人员一面疏散人群,一面围着箱子看。志刚打开箱子,里面一堆半旧不新的日常用品,安检人员仔细翻动着,气氛一下紧张起来。
不一会儿,东西被搜出来了,是报纸包着的长方形物体。
“这是什么?”安检人员问。
“切菜用的刀。”绣花道。
安检人员义正词严说:“对不起,您这是危险物品,不能带进去。”绣花头一次听说出门连切菜用的刀都不能带,这刀她用了十几年,片肉切菜剁骨头,都是用它,没有它绣花做不出菜来。绣花嚷道:“你们北京的小同志也太会冤枉人了,怎么了,菜刀都不让带了,谁家做饭不用切菜,切菜嘛就要用菜刀!这位小同志,我请你拎拎清楚,我像坏人吗?有这个工夫,我请你去抓抓真的坏人!”
“我们也只是例行检查,不能带的就是不能带,请您理解。”安检的小姑娘道。
“我为什么要理解?我太不理解了,我请你理解理解我……”绣花不依不饶。“行了行了,妈,差不多得了。”志刚左拉右劝,好不容易安抚住丈母娘大人。没办法,此路不通,只好改走他路。三人从地铁里出来,转乘公交车。
绣花心气难平,一路气呼呼的,见到什么都能评两句,唠叨得厉害,千里、志刚只好仔细敷衍。
按说今天也活该不顺,光找人找了半个小时,坐地铁又被一把菜刀给卡住了,幸好公交上还有座位。
千里平时很少出体力活儿,稍微动一动就觉得疲惫,一上车,她就歪坐在座位上,头靠着扶手栏杆。志刚把行李安顿到车厢一角,不坐,只站着看行李。绣花则坐在千里左手边,神气活现,精神头很好。
到了西单站,车门一开,哗啦上来一群人,把车厢塞得像个肉罐头。
绣花东看看西看看,忍不住要表达自己的想法:“这北京人也没见得多时髦哦,我看跟我们那也差不多,土不拉唧的。”此豪言一出,四周的人都不由得向她行注目礼。
千里大窘,忙用胳膊肘拐了绣花一下,小声喝道:“妈,你少说点,有什么回家再说!”
“这有什么,难道我说得不对?”绣花反问,洋洋得意。
千里无奈,朝志刚望了一眼,求救,丈夫回敬了她一个温暖的眼神,然后双手合十,放在耳边,比画了一下。他想让千里睡会儿。千里微微笑了笑,慢慢闭上了眼。她太累了。
绣花自言自语了一会儿,见无人搭腔,也自觉没趣,迷迷瞪瞪也打起盹儿来。车厢里的人上来了又下去了,闹哄哄地。志刚对着车厢一侧的玻璃,看着自己的影子发呆,他发现自己的发际线像被岁月蚕食了一样,开始往后退,他不由得用右手抚摸一下自己的头发,老了老了,才刚三十,竟有点中年男人的味道了。
千里睡得昏天黑地,身体忽然失去重心,头磕到旁边的绣花,两人都“哎哟”叫了一声,醒了。绣花揉了揉眼,随口问“怎么还没到”,然后习惯性地把手插进裤子口袋。
“我的钱,我的钱,天杀的偷了我的钱……抓小偷!抓小偷!”绣花半哭着叫道。
车厢里除了千里和志刚,其他人都保持冷静。
到站了,车门开了,上车的上车,下车的下车,一切有条不紊。
立冬记不清楚这是和夏夏第几次搬家,毕业之后的三年里,他们住过的地方少说也有十处,但立冬可以负责任地说,夏夏是他第一任真正意义上的女朋友。
跟弟兄们谈到这档子事儿的时候,他们不信,总是先干一杯酒,然后半推立冬一把,说,别骗人了,就你这样的,一看就知道很花心,泡过几个,嗯?一听到“泡”这个字立冬就不乐意了。泡妞这说法也不知道是从何而起的,但在立冬看来,这么说的人多少有点不尊重女性。一直以来,立冬自认为自己对待感情还是很严肃的。
现在,不少人见到立冬总说他长得真精神,很有女人缘。但很多人不知道,在遇到夏夏之前,立冬曾是一个不怎么招人喜欢的胖子,在追求女生的道路上,受过好几次挫。立冬伤心极了,愤恨上天怎么那么不公平,怀疑自己永远都得不到别人的爱了。
后来,在学校的联谊会上,立冬遇到了夏夏。
夏夏不能算是标准的大美女。她眼睛不大,内双,看人的时候,总有一种别样的迷蒙,像站在雾里。那时候,女生流行烫直发,夏夏却弄了一头气场极大的大卷,很有20世纪五六十年代港台女星的韵味。
顶着那么个造型坐在联谊会的人群里,即使不杰出,也已经突出了。
立冬至今也搞不清那次联谊会自己哪来的勇气,他走到夏夏面前,心脏扑通扑通像要跳出来,立定,站好,开问:“同学,我可以请你跳支舞吗?”随即伸出了手,绅士味十足。
夏夏当时在和身边的人说话,看到立冬站在她眼前,先是一惊,然后下颌一点,款款地说:“可以。”
那几乎是立冬跳过最糟糕的一场舞。他踩了夏夏的脚,该拉左手的时候拉右手,该拉右手的时候又拉左手。夏夏随着音乐想转一个圈,刚转到一半,却被立冬笨手笨脚地挡住,差点摔倒。立冬整个脸都在烧,连声说对不起。
夏夏没有说什么,她牵着立冬走到舞池旁边,陪立冬坐下,说:“你的身体协调能力真的需要加强了,你需要减减肥,锻炼锻炼,你叫什么名字?”舞池上方的五彩旋转闪光灯运转得欢快,立冬看见红的、黄的、蓝的、绿的光在夏夏的脸上滑过,她笑得很甜,牙齿在灯光下泛着荧绿色的光。
“我叫尹立冬。”立冬赶忙报上自己的名字,怯怯地,像小时候刚去学校报到的孩子。
立冬承认,大学头两年自己只是个胆怯的胖子,自卑,不知道如何展现自己,但他有着强烈的自尊心,那颗心是一株敏感的含羞草,只要别人稍微一碰,它就闭合起来。
“同学,你电话号码是?”立冬掏出手机问道。
夏夏一把抓过立冬的手机,爽利地在上面按了几按,然后揿下拨出键,又把手机物归原处,扭头走开。
立冬赶忙存下那号码,又问:“同学,你叫什么名字啊?”
夏夏早已走出了那扇灯光微曦的小门。
立冬记住了夏夏的号码,同时也把这个女孩的话当做激励自己减肥的原动力,从见到夏夏的第一眼起,他就喜欢上了这个开朗外向的女孩。
立冬暗暗告诉自己,再见到她的时候,一定要让她大吃一惊,让她对自己的看法有所改观。</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