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写完最后一笔,慢慢抬起头,又慢慢直起腰,放下笔,把纸往桌子里面挪了挪,然后转过身,望着我。
“我找陈千里同志。”我客气地说,其实心里有点恼火,因为他那副样子,好像就是故意的。
他仍然盯着我看,一句话都不说。我想他年纪大了,可能反应迟钝,便等着他回答,也站在那里不动。两个人就那样面对面站了至少有一分钟,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其实就是两个字:“是我。”
我心目中的陈千里,不是这个样子的……
……后来想想,那一次采访,我其实并没有从陈千里那里得到过什么新材料。整个过程将近两个小时,我感觉把他说的话加在一起,可能顶多也就有十几分钟。大部分时间都是我在说。我把之前通过调查阅读所了解的情况全部说了一遍,好像是我在把那段历史讲述给他听,他只是对我的话加以确认,或者不同意我的看法。
某些时候,我的话又好像唤醒了他的某些记忆,让他得以重新想起一些久已忘怀的片断往事。聊到后来,我甚至觉得哪怕就是为了帮助他抵抗垂老的头脑,可能也是值得的。
但我后来渐渐意识到,他的智力一点都没有退步,记忆也完好如初。因为每次只要我说错一点什么,他马上会发现,虽然他并不是每一次都向我指出。有时候他会极其微弱地闪烁一下眼神,有时候他的眉头会几乎看不见地皱一皱,或者动动嘴角,似乎想说些什么。他的沉默很可能是一种长期自我约束、自我训练的结果。
我问他有关卫达夫的情况。我读了一些有关他的档案,都是从国民党中统局缴获,或者特务分子的交代材料。我问陈千里,卫达夫到底有没有叛变革命,他明明向敌人说出了秘密行动的计划,为什么敌人要把他杀了?我猜想,他的情况可能与广州的欧阳民差不多。
但陈千里明确回答:“他是死间。是烈士。”
“浩瀚同志脱险以后,是从哪条路线离开上海到达苏区的?”他没有回答我。我想他可能记不清了,便提醒他:“是不是当天晚上就上了船?”
他笑了笑,不置可否。
说起六十年代叶启年在香港一本杂志上刊登的回忆文章里,仍然说陈千里枪杀了叶桃,他小声说了一句:“叶桃清楚。”
说完这句话,他就回头去写标语,再也不搭理我了……</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