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第61章晋江首发您有身孕了。
空荡荡的不止长馨殿,整个丞相府都是空荡荡的。
一如蔺稷所言,他南伐后不会再回来,只会西进洛阳。是故百官集会殿的官员们或随他前往灌流湖,或在长史府应卯。丞相府留下的人和物寥寥无几,在蔺稷离开的第三日,都集于隋棠面前。
掌安全的崔芳和薛亭,掌医署的方赟和董真,掌文教的承明和姜筠,另有淳于诩过来了一趟,交来一把钥匙和一份账本。
这些人中,方赟和董真都师出林群座下,承明和姜筠乃系姜灏一行,故而或多或少都知晓了此间种种;剩得崔芳和薛亭乃暗子营出身,从来只做事不多话。淳于诩更是从总|理司空府到总|理丞相府,凡蔺稷不在,便是施令的第二张嘴。
这日,集人于长馨殿,原也是淳于诩提出的。本在蔺稷出征那日,他就要来与隋棠过话,然闻隋棠身子不适,便搁置了。只说等哪日殿下安好,千万记得召他。
三月风和日暖,隋棠抱着沉甸甸的垂耳坐在前殿廊下,有一搭没一搭给它顺毛。当日定居冀州,蔺稷派人接来杨氏和蔺禾,顺带将她的衣物细软也一应带来,其中还有她指定要的垂耳和梅花鹿。
蔺稷说,“你若喜欢,我再去给你猎便是。”
隋棠道,“你猎你的,但我就喜欢它俩。”
顺利挪了过来,梅花鹿前岁老死,剩得一只兔子。这些年垂耳被喂养得愈发圆胖,精神奕奕,开了笼子便往她处跃。
往昔蔺稷在,一入长馨殿,见它伏在隋棠腿上,或是蹭在她身畔、臂弯,便一把拎起它耳朵,丢给门外侍者。惹得垂耳龇牙咧嘴地咬过他一回,但明显不是他对手,遂而那厢之后,凡见男人进来,便一溜烟跑了。
蔺稷赞它“通人性,有眼色”,隋棠闻来嗤之以鼻。
如今好了,没人与你争了。
隋棠撸着油亮顺滑的兔毛,垂眸与它微笑。
“闻殿下身子微恙,如今可是大安了?”淳于诩随隋棠来到前殿,一路边走边问。
隋棠抱着垂耳,侧首看了他一眼。
她没病没灾,那点“恙”全拜其人所赐。
心神被伤,躯体便产生病化。
从被告知不得生养的翌日,她就因上火致舌尖起泡,发了一场烧,本来两日已好。然整个人神思困顿,身体犯赖,便在榻上多留了数日。无奈又打起精神去与他作别,直到三日前他远征彻底离开她身边,她便愈发不思饮食,精神萎靡。
心病上心药,医者无用,她便也不曾传过医官。
但心药已无,她只能开了殿门自己走出来。
“淳于大人觉得,孤如何?”隋棠擡眸看艳光满天际,呼吸久违的空气。
空气里自有阳光的温暖,鲜花的香气,嫩柳的湿意,可惜她现在还感受不到。
只能感到心里空落落,后背冷冰冰。寒气从足底蔓延,如蛇缠绕周身,蛇口对着心脏吐信。
心一阵阵地疼。
她怕得要死。
人生还那样长。
“殿下,小心。”已到前殿门口,在此侯她的一行中,承明眼际手快,一把扶住差点绊倒的人。
隋棠回首来时路,又看足下,平坦无石的一条路,她自己差点把自己绊倒。
“多谢,孤无碍。”她从承明手中抽回臂膀,入殿坐下。
都是她认识的人,都不用寒暄。
隋棠将他们一一扫过,果然他给她留的,少而精,皆为以一抵百的人才。尤是承明,隋棠最后望过他,甚至有些惊讶,他怎会不去南伐?
“殿下,这些东西您收好。”淳于诩将钥匙和账本奉上,“整个南伐期间,臣都在长史府,同州牧府处的蒙乔将军一道,坐镇冀州。您有任何事,都可以来寻臣。”
隋棠颔首,“有劳了。”
她在寝殿躺了三日,自觉不能如此消沉,便强迫自己出来,见见光,见见人,但如今只觉日光炫目,人影烦琐,整个人疲乏不堪,遂合了合眼道,“你们散了吧,各司其职便好。”
诸人散去,承明见她白里泛黄的面色,走得落后了两步。
“老师,您留一留。”隋棠用了口茶,撑起两分精神,冲他笑了笑。
“殿下有何事吩咐?”承明顿下脚步,转身望高位上的妇人,“您气色不好,还是先传医官瞧一瞧吧。”
说着,就要去将还不不曾走远的董真和方赟唤回来。
“不必,孤是有些不适,但非医者可能医,唯自愈。”隋棠撑起的精神又垮下,她半点没有与人说话的心思,双手捧着茶盏,面上浮起一丝尴尬,“孤无事,老师也去忙吧。”
她想问承明什么来着?又觉得无甚可问。
“要不,臣陪殿下手谈一局,你不是一直手痒吗?”
隋棠看着杯盏,没有说话。
“那臣去请方青先生,让他在未来一段日子,多添一些丹青课?”
“近来孤不想上课,有劳老师让他们各自休息。”
承明看着眉眼低垂的人,片刻道了声“好”。
殿中人散,就剩得兰心,隋棠道,“你也去做自己的事吧。”
兰心应是,出了殿宇在半丈处守她。
隋棠将茶饮尽。
她喝的是兑了茉莉花的牛乳茶,一向是她最爱的茶,这会莫名觉得有些发腻。捂着胸口缓了一会,目光落在淳于诩送来的两样物件上。
隋棠翻开账本,附在首页的是一页短信。
熟悉的笔迹,望之如见真人。
见他于灯下留话,见闻他于周身言语。
“账本所记乃冀州各处商铺、田租、及十中之一的赋税,为活源,年入至少三千斤金;钥匙配私库之锁,其内有定产一万斤金。除以自用,尚可用于官员赏赐,漳河阔修,修建学堂医官。”
当下三公大臣一年俸禄乃二十斤金,一间屋舍所费约三金,一个普通五口之家一年所费不到一斤金……
隋棠捏着眉心,脑子缓慢地运转。
也就是说,即便不算每年可进的三千金活源,只看一万斤金定产,便是位极人臣的三公高官五百年的俸禄,或可建屋舍三千间,或养活万家数万人口!
她一个人是怎么也花费不了的。
所以蔺稷说,可用于赏赐官员,修建漳河水渠,修建学堂医官。
是希望她依旧有事可做,做事为人需要,看到人生其他的意义和价值。
“难为你如此周到。”
隋棠低叹,将钥匙收了,捧过账本离开前殿。晌午就起得迟,如今才用过午膳,她竟然又乏了,想要回前殿歇晌。
但睡得太多,总也不好。
隋棠在花树下深吸了口气,拐了个弯走了。
“殿下要去何处?可要婢子给您备些茶水,或者备车。”
丞相府由行宫改建,若是从东到西走一遭,按隋棠这会手足无力的状况,约莫得走上大半时辰。
兰心扶着她,贴心问话。
隋棠摇首,“孤就随便走走,累了便回去。”
于是这一走,竟是一路往西,经过的第一处便是蔺稷独居的葳蕤殿。
这三年来,他一共就住过葳蕤殿一回,便是今岁同她提出要收养孩子后,被她赶出长馨殿。如此住了二十七日,三月初九离开,离开她。
她来了两回,一回是二月十二那晚。
隋棠坐在那晚的暖榻上,脱下履袜,摸上已经愈合的伤口,闭眼恍觉他就在她身边,在吻她足背!
起身逃离,在殿门口又驻足。
熟悉的阳光和花香……
她眼前一阵阵发黑,心越跳越快,后背薄汗涔涔,整个人忽就颤抖起来。
“殿下!”
“殿下!”
兰心吓得托住她臂膀,扶她到廊下歇坐。隋棠没肯坐,只缓劲定了定神后,飞快地离开了这处。
“让人封了这殿,没有孤的命令……”
院门外,过堂风吹来,隋棠清醒了些,没再说下去,只低着头急急走开了。
回去长馨殿,午歇一场,醒来时已经暮色上浮。
兰心揪心地陪在隋棠身侧,正拿着巾怕给她拭面。
“孤怎么了?”隋棠觉得头重脚轻。
“殿下梦魇了,还一直掉眼泪。婢子忧心您,您前两日亦是这般,这好不容今个出去走了走!”
隋棠也没起身,只卷着被衾缩了缩身,“旁人不知孤的事,难道你也不知吗?”
“婢子知道殿下难受,婢子就是担心殿下的身子,你的眼睛都肿了,好不容易养好的眼睛,要是哭瞎了……”
隋棠笑了声,“这劝人的角度,哪个教你的?”
“殿下果然笑了。”兰心惊喜道。
隋棠继续笑着看她。
“是承明大人。”兰心老实回话,“他说殿下是个懂得爱惜自己身体的人,最宝贵的便是失而不得的眼睛,便让我如此劝解殿下。”
“痛了就该哭,难过可随眼泪一道流出,但切不可倒流,这般最伤眼睛。”
隋棠听懂了承明的意思,意在说她踏出了门便不要再缩回去,是在告诉她悲伤有时,不可糜烂。
隋棠坐起身来,揉着眉心靠在榻上,“承明老师午后又来长馨殿了?”
兰心摇首,“承明大人是下值的时候,正好遇见婢子前往膳房传话,遂问候了殿下。婢子如实说了,方有大人上头的话。”
隋棠突然有些回过味来,想起自己午后在前殿欲留承明要说甚了,遂道,“若明日承明老师还来府中上值,请他到前殿候孤。”
兰心闻她总算又处理旁的事了,宽心记下。
隋棠道,“那便下去吧,孤还是想一个人待着。”
兰心试探着问,“殿下可要点灯?”
近来一入夜,她便合了眼,不需也不让点灯。
她忽觉黑夜甚好,无人能瞧见她,她也无需见人。
而太多的光亮,尤其是烛光灿灿,摇曳灼灼。她望之,便是心跳剧烈,惶恐不已,只觉周遭闹哄哄,吵得她头疼。大抵是和蔺稷在一起后,日子都是亮堂堂的,纵是瞎着的那两年,眼前模糊的白光都是大片大片出现。
她的世界里,都是他,都是他带来的明光和美好。
她见光如见他。
但如今需忘记,
白日的光避之不及,夜晚总可以。
“不要点!”隋棠深吸了口气,缓了缓道,“不要点铜鹤台,就点一盏油灯罢。”
兰心欣喜若狂,借着月光疾步从外头捧了一盏油灯过来,后识趣离开,只在外头吩咐司膳,备好膳食。
“殿下要灯了,或许胃口慢慢也开了。”
司膳接过话,“那太好了,我才新制的蜜水,就盼着殿下用呢。每次我出新膳食,府中其他主子都是淡淡的,要么一两句夸赞要么一把赏钱。就殿下,会问我用的何种原材,奢贵的她会要求精简些,简单的会要求多制些,好吃了她是真吃,有不足她也认真告诉我。她是头一个,让我觉得我的手艺不足也不要紧,她会等我进步;我的手艺好些就更完美,能让殿下品尝各种佳肴。”
“谁说不是呢!”司珍凑上来道,“我预备殿下的首饰头面,每到换季换新,殿下都认真地说自己的要求,又从来不忘问我们的难处,制出的发簪手钏,戴在她身上,就是不给我赏钱,我也觉得格外开心。她送人首饰,都只挑成套的,华贵的。一应我们用心做得,不论好坏,她都藏着。”
“衣裙也是一样!”司制道,“每回新衣裳送来,试穿好看了,殿下直接就不脱,从屋中铜镜奔到院内阳光下,还要抱我。后来被兰心姑姑说了不合规矩,便改成握我的手。尤其是去岁那身铁锈红直裾拽地长裙,七姑娘看了喜欢同她要。殿下竟先问过我,说是她其实不是很中意那款式,但记得我说过是我们整个绣坊姑娘的心意,她便好好藏着,铭记我们的心意。或是我们不嫌麻烦,可另外给七姑娘做一身。若是嫌麻烦,毕竟二十多位绣娘近一个月才制好的,便不让我们再劳心,直接送于她。我壮着胆子说,求她不要送,她便当真藏起来未送出去。还同七姑娘扯了一大堆有的没的,送了她其他的物件,又免了我们辛苦!今岁春季的衣裙我早早制好了,本瞧着殿下这般,以为要白费了。阿弥陀佛,且让殿下宠幸它们吧!”
“说到底,都怪蔺相,好好的同殿下置气……”
最后的话是司珍说的,六司不知实情,但到底触及主子伤口,这话压低了声响,隋棠听不到。
但她听到了前头隐约的话语,她看着孤灯映照出的镜中的妇人,耳畔声声都是她们的所言,眼前阵阵是蔺稷留言。
她尚被需要,尚可做很多有意义的事。
承明也说,悲伤有时。
她摸着铜镜中的自己,翻开妆奁。
明日起,从头开始。
梳头,净面。
先做这两事。
所以择头面,挑胭脂。
然而,她卡在了掀盒后的第二步。
她在妆奁里看见了那个十八子菩提手串。
想来是兰心捡回的。
是她一片好心,这是母后留给她为数不多的东西,自然不能随意丢弃。兰心彼时不知自己和蔺稷之事,大约只当手钏是被殃及的池鱼,如此拣了回来。
却不知是她至今痛苦的根源。
【那无需这般麻烦,用一贴药永绝后患便可。母后送我这般好的手钏,何必染上药这类东西呢。】
【母后想过的,但是不值得。阿粼,这里的一草一木,一人一事,都不值得你伤害自己。母后奢盼能有一日,你阿弟不再需要你,蔺稷也愿意放开你。彼时天地广阔,你有完整选择的权利,你不想要孩子就不生,你想要孩子也不会遗憾不能生。】
隋棠看着掌心手钏,明明母后已经考虑周到,偏偏她自己不争气。
方赟后来说,“殿下年少亏损,实难补回。其实我们早些年便知晓殿下的身子,是蔺相一直瞒着不说。只说天下之大,名医甚多,你们又年轻,总有方子……”
【我想了个法子,母亲处也同意了,你考虑一下。】
【蔺氏远支有一些双亲不全的孩子,生活也艰难,我们可以收养一个。近支也行,直接过继。总而言之,我理了数位孩子,你择个聪慧康健,如何?】
【其实,这也无甚不好。我瞧过医书,也问过医官,妇人妊娠产子,风险甚大。如此,你也可以少吃些苦头。】
【届时,择不满周年的孩子,养在你膝下,以后一样同你亲厚。】
……
隋棠忽地一颤,哆嗦着回神,只觉掌心黏腻,又灰尘四弥。待靠近灯烛细看,竟是将手钏下的六个金粉珍珠捏碎了。
她又出了一身冷汗,是极痛中施力,力气大得骇人,能捏碎这金粉珍珠。
她将手钏搁在案上,擡手往桌上抖了抖,散去碎裂的珍珠壳子和些许粉末后,重新在灯下观之,掌心划出了两道细痕迹,其中一处还嵌着一小块珍珠壳。
这处六颗珍珠乃以极精细功夫将珍珠中心凿空,填入寸香,剩得外边薄薄一层珍珠壳,后以缠金手艺封口固珠,亦添美感。
她前两年卸下后将里头寸香粉末除尽,乃是请了熟悉缠金手艺的匠人解开了封口倒出的粉末,后重新封口固定。为保证里头没有残存的寸香,她用细簪沿珍珠内壁认真划扫了许久,想来就是那会将原本就薄的珍珠壳扫得更脆弱了。
隋棠看着即便是剩余的两枚不曾碎裂,但也生出裂纹无数。早知道,她就该直接让那匠人换来六颗新珍珠便罢,将原本的六颗收藏,总好过如今这般。
隋棠看着被自己捏坏的珍珠,只觉心头愈发绞痛。阿母一片慈心为她,她却因此姻缘不幸。她挫败中生怒,又毁了母女间这点仅剩的信物。
她伏在案上哭出声来,欲要熬过又一个漫漫长夜,到底被送膳而来的侍女劝阻。殿中多燃了几盏灯,兰心给她喂汤膳,她因了两口便欲吐不再有胃口。
兰心见她用的实在太少,忍不住再给喂去一勺,忽就被她强烈推开。隋棠那只受伤的手掩在鼻口,本连连摇首,只觉呕心,这会忽就停了下来,反复嗅着掌心气味。任兰心唤她皆不应。
半晌,她缓缓松开手,再观掌心。
“殿下受伤了,是在哪里划破的?”兰心见到她掌心血迹,且上头碎片尤在,赶紧让人传医官。
“不必了,一点外伤,孤自己处理便可。”隋棠拦下她,“你去寻些药酒和纱帛便可,就划破一点皮肉,不是很深。”
兰心未几带着东西过来,却见隋棠将掌心擡至她鼻口,“可嗅到些甚?”
兰心用力嗅了两下,摇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