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第壹壹壹章
常氏兄弟暗争心机山紧陌路偶遇诡事
周希见他点头,不由为之变色:“传言果真?你那话儿马背失守,再不得人道?”
常燕熹只说:“接任东厂督主,是因小皇帝给我五百两买定府大街的房子。”
周希愈发瞪圆双目:“你怎穷得五百两都无?这些年的俸禄及论功行赏的银子呢?甭说五百两,五千两都有。”再叹道:“你问谁不是个借,偏找小皇帝借,不把你剔肉扒骨,他不甘心。”
常燕熹瞟他两眼:“你借我五百两?”
周希咳两声:“我两袖清风,家徒四壁,哪里拿的出!”
常燕熹早看透他,执壶倒酒,吃了口含在嘴里不响,周希接着问:“你买房子做甚?常府那般大的庭院还不够你横着走?”
常燕熹吞酒入喉,轻描谈写地回他:“近日欲娶妻,她托弟带妹,恐住在府里受委屈。”
周希简直不敢置信:“你都这样了,还娶妻?每晚光看不吃的刺激自己?”他做出结论:“你们这些武将常年征战沙场,杀戮过盛,果然易变态。”
又好奇:“是哪家闺阁秀女?生得什么模样?”
常燕熹噙起嘴角:“一个孀妇,生得”他看了眼楚爱姐:“生得妩媚,不是这等姿色能媲!”
周希拍着大腿大笑:“常二爷,你何苦这是,自作自受!”
他也笑起来,凤姐唱得颊额生汗,看他俩只顾说话并未听弹唱,便懒得再拨月琴,喘吁吁坐过来讨口茶吃。
常燕熹则不再多留,告辞几句,不理鸨儿娘苦留,头也不回地走了。
且说白马过隙,流光如箭,转眼便至清明。
常燕熹随常元敬带着后宅女眷子弟及佣仆,去城外坟上祭祖。
坟新修过,门面做得十分足,皆是新砌的石墙,新种的翠柏,汉白玉的明堂神路,墓碑亦是新立,早有佣仆洒扫清整过,摆上祭品香炉蜡烛,常元敬携蒋氏率先磕头跪拜,再接着是常燕熹,蒋氏让肖姨娘与他一道并肩祭奠,他皱眉拒绝,独自一人跪拜,再轮到侄子侄女及姨娘们,至后念祭文,烧掉许多黄纸,熏的铁桶面儿都黑了。
坟后建处院子,正屋连东西厢房,里面摆设俱全,专由看坟的老汉婆子打理,预备众客上坟后有个歇脚的去处。
因是清明寒食不得动炊,桌上摆的尽是糕团酥饼热茶此类,蒋氏领着女眷们洗漱梳头吃喝,自在玩耍。
常燕熹站在廊上,看孩子们跑来跑去,常元敬的长子常瓒不晓怎地跌了一跤,摊手趴在地上哇哭了,领他的丫鬟去搀扶,反被他狠狠蹬踹两脚,却也不敢吭声。
常燕熹看不惯,走上前,一把拽起他的衣领,照着屁股就是两脚:“痛不痛?”
常瓒只觉那处火辣辣地,看他一脸凶神恶煞,唬得忍住哭:“不痛!”
他又是两脚:“痛不痛?”
常瓒哭了:“痛!”
“你也晓得痛?”常燕熹叱责:“还敢不敢乱撒气?”
“不敢了。”常瓒抽抽搭搭讨饶,感觉衣领松落,慌张地连忙跑了。
常燕熹拍手辄身,常元敬站在廊下看过来,不晓已有多久,待他近前,也没说什么,只皱眉问:“你真要任那东厂督主?”
“有何不可?近傍皇帝身边,受其亲命,可随意督缉臣民,堂哥应觉高兴才是。”
常元敬略思忖,颌首说:“但愿日后能派上用场。”他又问:“前些时你说纳潘氏为妾,现怎地又改成娶妻?娶妻纳妾皆你一念之间,岂能如此儿戏!我探听那潘氏绝非贤良淑德之辈,难担正妻之位,你且听我一言,先以纳妾进门,日后果是不错,再扶正为尝不可。”
常燕熹不耐烦道:“我娶妻纳妾关堂哥你什么事,未免管得太宽!”
常元敬喉咙一噎,沉下脸道:“这是什么混帐话!我们两府皆是常氏子孙,一损皆损,一荣俱荣,本就该扶持遮饰,互相照应。”
常燕熹笑了笑:“话虽如此!但我心意已决,任谁也更改不得。”又语带揶揄:“已成东厂督主,娶妻、纳妾,有甚干系。”
常元敬语气渐缓和:“让太医替你好生诊治,看可否有回寰余地。”想起什么道:“听你嫂子提起,你要另开宅子单住?可有选好去处?”
他淡回:“买宅子需银钱,你应知我这些年俸禄皆由你们存着,前日问嫂子讨过,却道用于府中开支所剩无几。”
常元敬清咳一嗓子:“我忙于朝堂政务不问府中事,皆由你嫂子掌中馈,若有疑虑,同她直接坦言就是。”
常燕熹冷笑:“我敬她是长辈,不便同个女流之辈打口水仗,但得头脑清明者皆晓其中古怪,此次手中银钱有限,只买得处小宅院,仅供我与阿莺及其弟妹安身,再多人已无所处,是以肖氏等妾依旧在府里居住,我往昔俸禄足够养活她们,若这样嫂子还有微词”他嗓音多些戾气:“你应知我是个糙性子,自会请人说理,到那时,亲兄弟明算帐,大嫂贤良的名声受损,我也是再顾不得。”
常元敬神情微变,沉声道:“长嫂如母,她打理府中上下百十口,这数年无功劳亦有苦劳,且待你关怀倍至从未怠慢,你岂能说翻脸就翻脸。更况她亦有自己道理,府里院多房多,足够你们住了,平素时常相聚一起,亲密和乐有甚不好?也不晓你哪根筋搭错!”
有语云:花枝叶下犹藏刺,人心怎保不怀毒。
常燕熹听得这话只是冷笑。
前世里可真是亲密和乐,亲密和乐到他的妾滚上了堂哥的床。
“你笑什么?”常元敬有些诧异,总觉这堂弟性子大变,从前再糙,对他及蒋氏却很敬重,虽非言听计从,却也不敢忤逆。
常燕熹淡道:“你不必多劝,我主意拿定再不更改,取妻之期已择下月黄道吉日入府,待得那处宅院收拾妥当即搬离过去。”
言毕走下踏垛,出了院门,眺望百步外有座山,他便踩着铺满野草闲花的尺径宽道,慢慢走着散心。
山脚下开了大片野桃花,挨挨挨挨很是绽盛,他渐近,忽觉诡异,按理正值春央,又繁花似锦,蜂嗡蝶飞应不请自来,然这里却不见丝毫活物。
四围显得静悄悄,能听见鞋履底窸窣地响动。
他忽然顿住步,竟见桃花林里,隔五六步便是一抔黄土,三尺坟堆,不曾竖碑牌,亦无草籽生,放眼密密麻麻,很是可怖。
忽听一声啼若婴哭,常燕熹迅速侧眸,从个树后窜出一尾野狐,想必困卧此处,被他惊扰,惶急地逃跑。
正欲待离开,不期起了一阵大风,吹得落樱缤纷如若雪舞,目光不经意顿在某处坟上,花瓣铺满黄土,竟意外竖着碑牌,孤零零却十分打眼。
好奇心至,他稳步上前,凑近俯身细看,脸色倏得大变,看官道是为何,只因那碑牌上书着“潘家二妹潘巧之墓”,右下侧一行小字:“长姐潘莺泣立”。
他静默片刻,转身迅疾离开,背后有人似有若无地轻笑,又疑是风声过花梢。
不多时已回院前,守门的老汉正生炉炖茶,他上前询问:“那是什么山?”
老汉笑答:“那是大悲山!”
他蹙眉:“怕不是你记错,大悲山离此处甚远,且山脚还有个卧佛寺。”
老汉回话:“二老爷不知,这大悲山绵延百里,分东山和西山,卧佛寺在东山,此处是西山。”
常燕熹暗忖原来如此,他又问:“那处有片桃花林,里间皆是坟冢,未竖碑牌,你可知是何来历?”
老汉甚是奇怪:“老爷怕认错,那里不曾有桃花林,更无什么坟冢。”
“怎可能。”他道:“我才从那边走来。”
老汉挠挠头,叫住个路过的樵夫:“你常在西山砍柴,可有见处桃花林?”
那樵夫摇头道:“西山奇险,我只在山脚砍柴,只见桃花三两株,有些野意,却不曾成林。”
常燕熹便把疑团压在心底,不再多问,看看天色渐晚,女眷歇息地也足够,恐入城人多拥挤,随坐轿的坐轿,乘马车的乘马车,骑马的骑马,依旧按原路返回。
再说巧姐儿每逢清明必大病一场,这次倒有些例外,虽恹恹无神只缠着要阿姐抱在怀里,却无往时的要死要活。
燕十三买来乳饼,她还慢慢吃了半块。
潘衍则在院里摆了祭桌,搁上鸡鱼猪头等祭品,燃香跪拜,又烧一堆纸,算是送走了清明。
而潘莺的好日子也近在眉间。
第壹壹贰章
潘衍坦诚姐弟情莺莺终上常府轿
潘莺推开堂屋门,一股子凉气扑面而来,扁扁下弦月如赤金簪子,低得似举手便能摘到插进发髻里。
她被这景致迷住了,直到听墙外隐隐有只鸡啼,才走进灶房生火煮饭。
没多久,潘衍端着铜盆子来打洗脸水,锅里溢出一缕红皮大枣粥的甜香味儿,阿姐正在煎肉饼,油滋滋地响。
潘莺看他捧水扑面,笑问:“怎不多睡会儿?离去考院还早哩!”今是庶吉士招考的日子。
“睡不着。”他坦言。
潘莺安慰道:“你怕什么?真金不怕火炼!”
“不是怕”他没再多言,她不懂,朝堂水深得很,不是你有才学就能平步青云。
岔开话问:“过两日阿姐即要过门,若不愿意还有回寰余地,你勿要顾忌我,也勿要怕常燕熹会怎样,朝堂到底不是他所开,能任其为所欲为。”又道:“其实我也非只走朝堂这条路不可,若能与你们安守一屋,行走街市,笑傲烟霞,也未尝不是一种人生态度。”
“说的我都心动呢。”潘莺抬起眉眼,却见他神情颇正经,并不玩笑,默稍顷,遂缓缓摇头:“你命不该如此。”
她又道:“万事不由人算计,一生皆为命安排,逆天改命的事终有后遗,还是顺其自然的好。”
忽听有人叩门声,潘衍问:“是谁?”福安道:“我家二老爷遣我来送大舅爷去考院!”
“要他多事!”他沉下脸色:“再大舅爷的叫,掌嘴!”
潘莺不由弯起嘴角:“欠他的是愈发多了!”
用过早饭,福安送潘衍去考院,潘莺则带着巧姐儿和燕十三去定府大街的宅子。
正开大门儿,一个铺伙计过来问:“可是这位娘子买下的宅子?”
潘莺称是,那伙计笑道:“掌柜想同你商量件事儿。”
她便让燕十三领巧姐儿去花园玩,门面三间租给了商客,一间装塑佛像铺,一间京货杂铺,一间玉器铺。
她随伙计进了玉器铺,恰杂货铺的掌柜亦在,互相见礼换过姓名,伙计斟上茶来。
潘莺问:“不晓两位掌柜寻我何事?”
杂货铺的丁掌柜,暗自戳戳玉器铺薛掌柜的腰,薛掌柜道:“不晓你可看过租书?下月底这铺面租期可就到了!”
租书被常燕熹捏在手里,潘莺还真没看过,她也不慌,只笑着颌首,静等他下文。
薛掌柜叹口气吐苦水:“如今愈发比不得往年,这生意实在难做,我卖些手镯簪子耳环,他卖些万花筒骨牌泥美人,皆小本经营赚得轻薄利,铺里伙计整日里吵闹着要加工钱,不能得罪,还指着他们招揽买卖,请潘娘子多体谅,想我们在这数年,规规矩矩从未拖欠租钱,烦您卖个人情,给我等一条活路。”
潘莺佯装不解:“我不过是个无知妇人,哪里懂什么生意买卖!”
薛掌柜索性挑明:“这几日我同丁掌柜被房牙子缠着,不过隔条街恰空出两个门面,比此处十两银子的租钱便宜二两,烦潘娘子体恤,降些租钱”
潘莺看他欲言又止,笑道:“直说就是!”
丁掌柜插话进来:“因是老租客,还望免去押三月的银子。”
潘莺心如明镜,知他们见换房主,欺她女流,趁机想讨三分利,纵是讨不了,也可扼她涨租之念。
略思忖,方微笑道:“租期下月底还早的很,容我回去同老爷商量,再给你俩信儿就是。”
也不多留,随便客套几句,迳自往宅子去了。
且说这月十五黄道吉日。
天方清常府就抬来一顶大红轿子,锦衣厮童拎四对灯笼,请得官媒扶轿,福安跟轿,一帮丫鬟婆子随着,后还有十数奏乐人凑一队。不多久运嫁妆的挑夫及车马也赶来,说实在话,潘莺哪有钱置嫁妆,也是常燕熹前些日送来的,以撑门面。
因需潘衍这小舅子送亲,而他正睡回笼觉,只道日头还早,赖着不起。
潘莺晓他心底不甘,由着阿弟使性子,请众人在堂屋吃甜汤等待,又叫过福安低道:“怎这般大的阵势,倒让人觉得心底慌张!”
福安笑嘻嘻地回她:“怕甚!平国府在京城是什么样的人家!二老爷成亲,闹翻了天也无人敢说半个不字。”从袖里掏出把柳叶糖给巧姐儿,巧姐儿手小抓不住,哗啦啦掉一地,燕十三帮着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