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第103章第103章“阿雪,欢迎回家。”……
“哐——”
白瓷盏沿着张秉的额头擦过,流下一片血渍。跪于一旁的叶流疏心尖陡颤、浑身发冷,而她余光中看到的跪于另一旁的青年郎君,他无视自己额头被砸出的血,再次拱手伏身,告声“死罪”。
高殿烛火荧煌,气氛却压抑。一重重花鸟兽灯照在影壁与屏风上,屏障物上照出宣明帝高耸的几近扭曲的身体。
疯狂的咳嗽声,从上座传来。
殿中落针可闻,皇帝呼吸急促。跪于地上的男女谁也没出声打扰,良久,张秉和叶流疏,终于听到宣明帝那从齿缝中挤出来的话:“所以,你借兵符,让凤翔将士出兵,帮南周川蜀军,打赢了这场仗?”
半月前,霍丘国从大散关退兵。
世人这才发现大散关山中几乎挖空,可通向凤翔。霍丘军退回凤翔后,又深入北周他地,化整为零。这些日子,北周民心惶惶,有人惊恐地说“南周照夜将军复活了,打算攻打北周”,有人愤懑地问“霍丘军为什么进入北周,这不是引贼入室”。
流言万千。
却没有一道流言,质问为什么张秉能用一道手书伪造兵符,催动北周边境之兵。
张家人……好哇、好哇!
宣明帝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伴随着咳嗽,他感到心间绞痛,双目模糊。那痛意渗透五脏六腑,他百般忍耐,却终是撑不住,一口血哗然吐出。
黑血溅在龙角微翘的桌案上,宣明帝摊靠着椅背,看着那潭血。失神间,浑浊的双目、两鬓的白发、发抖冰冷的手脚,无不彰显这位帝王的枯槁虚弱、病入膏肓。
张秉色变,膝行数步,衣摆曳地:“陛下,保重!”
叶流疏更是直接起身,疾奔向皇帝,弯身扶起皇帝。她多年做惯这样小意模样,擡眸间,美丽的眼中渗出泪水。美人落泪,宛如珠玉溅荷,楚楚动人:“父皇,是儿臣不孝,没有办妥这桩差事。父皇罚儿臣便是,莫要气坏了身子。”
宣明帝喘着气,目光在叶流疏面上流连。
宣明帝闭了眼,缓了下精神,让自己情绪平静些:“所以……林照夜没有死,他假扮南周小公子,和我北周和亲?”
“是,”张秉温声,“五日前,南周递国书。南周新帝忙着登基事宜,言明照夜欺瞒建业,满朝震惊。照夜身陨秘事,是南周先帝定下的……如今南周先帝已薨,大散关战争刚刚结束,他们不想撕毁和亲盟约。”
张秉垂眸:“若两国不想起战事,臣以为,陛下应当联手南周,共抗霍丘才是。霍丘狼子野心,应驱逐出境,遣去西域,永不为盟。”
宣明帝枯白的手指敲着案几。
他无视张秉说的那些话,这个国家该怎么治理,张氏说的不算,他才是帝王。比起那些,宣明帝更关心的是:“照夜既然假扮小公子,那南周小公子身上的救命血,是真的还是假的?”
张秉心里一顿。
他此时,觉得这位皇帝已经疯了。
也许病入膏肓后,雄心壮志皆要退后。什么仇怨,都比不上一计良药对宣明帝的吸引。而为了这计良药,宣明帝和霍丘合作、和“秦月夜”合作。在这个过程中,死了多少人,流了多少血……
一位真正雄伟的帝王,不应为私欲裹挟天下人。
可一位帝王将死之时,疯狂之下,寸土必血。
张秉垂着眼眸,好一会儿回答:“臣不知光义帝与照夜将军是如何做的,但从结果看,照夜将军似乎身上真的有南周小公子传闻中那种奇异的体质——证据便是,十日前的战争,霍丘出动了一支怪物兵团,用西域早已失传的魔笛驭人,‘秦月夜’的雪女似乎便是他们驱使之人。而照夜将军在战场上救了雪女的命……他的血流入了雪女体内,雪女摆脱了魔笛控制。如此,那场战争,南周才能扭转乾坤。”
他用春秋笔法,刻意忽视北周出兵对那场战事的影响,只将霍丘军的败退,推于兵人失去控制的事情上。虽然宣明帝已经疯狂,张秉却仍担心这位皇帝疑心张氏在其中的作用。
宣明帝默默思量。
他准备宣召“秦月夜”的人,再次询问一下此事。如果那血是真的,宣明帝并不在意血在谁身上。
宣明帝道:“如是,便让林照夜继续做那小公子,入北周和亲吧。只是太后生辰在十一月,十一月前,他们必须入北周。”
张秉微怔,欲阻拦:“陛下,不妥。照夜将军假扮小公子,狼子野心其心必异。这位少年将军伟岸非常,计谋出群,他伪装小公子,必然对我北周不利……”
宣明帝幽声:“有什么不利的?不就是想颠覆北周吗?可国难当前,那位将军最大的敌人,应该是霍丘军,而不是朕啊。”
张秉眼皮一跳。
烛火下,宣明帝的笑容森然扭曲:“霍丘人仇视南周,因为当年霍丘兵败大散关,而今日他们的回归,又被南周的少年将军打断。南周仇视霍丘人,因为敌人的种种阴谋,害得他们颠沛流离。既然两方都有求于我,不如引君入瓮。朕和这位照夜将军写书,告诉他,朕支持他们灭霍丘,朕助他们……”
宣明帝声音幽微:“待他们打够了,朕再收拾他们……”
张秉皱眉。
张秉:“陛下,如此引火烧身……”
宣明帝断然:“不火中取栗,焉得正果?”
张秉目光自下而上轻轻擡起,观察这位扶着桌案起身的皇帝。
皇帝又在咳嗽,呼吸更加急促。皇帝喉咙中发出咕隆隆的浑浊声音,喃喃自语:“对、对,就是这样,让他们狗咬狗。林照夜说不定还不愿意来,朕要用自己引他过来……世人都说朕需要他救命,好好好,朕就这样继续。”
皇帝语气狂热:“朕去洛阳行宫,等着他们。朕把洛水借给他们用……让他们打吧!越疯狂越好。无论是霍丘还是南周,谁先出局,最后赢的都是朕这个不出手的人。”
皇帝骤然指向叶流疏:“流疏,你陪朕去行宫休养,我们在洛阳行宫等着你的未来夫君。”
叶流疏一顿,悄然看了张秉一眼,向皇帝称是。皇帝再不看张秉,由叶流疏搀扶着,前往内室。他有一整个国家大事忙碌,他等着确认照夜将军的血能不能救命,而张家人,冷一冷便是。
张秉便独自跪于殿中。
他幽静的眼睛,望着皇帝方才所靠的御座。
他眼中,渐渐浮起一丝凛冽寒意。这点寒意,如画龙点睛,让这位温润清冷的郎君,霎时有了活人的生气——
他等着林夜那边的消息,等着林夜查出来,宣明帝和霍丘国的合作,到底是些什么。
他要看看,自己服侍的君王,到底是怎样一位君王。
他原想拿这些秘密来要挟皇帝,而今他隐约察觉皇帝身置绝处的疯狂,他不禁开始思量:这样的帝王,会将北周带向哪里?南周的光义帝已经死了,那北周的……呢?
烛火在纱罩中“荜拨”一声。
张秉重新低下眼睛,仿佛他仍是最谦卑的臣子,他绝无张氏骨子里的傲气和决然——
在北周一山林中,天密密下了一场秋雨。
天气冷了,兵人们四散于林中,浑浑噩噩地抱着树啃噬,也有的抱着自己的手脚啃噬。他们已经不是人,不怕霜不怕冷,衣着单薄冻得全身青紫,也浑然不觉。而还是人的霍丘人,埋在军帐中,气氛低靡。
卫长吟坐在帐篷中,看着宣明帝的旨意。
那是一道“给君兵马,请抗南周军”的旨意。
宣明帝在旨意上说,霍丘军想深入大周,已经没有别的路子可走。北周可以收留他们,只要他们帮北周解决南周这个大敌。
如此,北周和霍丘的合作,仍然可以继续。
宣明帝依然只要“小公子”,他可以把“照夜将军”送给霍丘军祭旗。
宣明帝居高临下,说这场密谋有利于霍丘。毕竟,南周照夜将军正以和亲小公子的身份行事,大批南周军队无法深入北周。霍丘如果想除掉照夜将军,这是最好的机会。
卫长吟唇角浮起一丝冷笑:“这是拿我当枪使。”
旁边将士们也义愤填膺。
只有白离靠着柱子,心神不安地凝望着窗外雨。他回想着十天前的战争,回想着自己撤退前,雪荔回头看自己的那种眼神——
那本是他们的雪女。
雪女却不肯和他们同行。雪女甚至借助林夜的血,开始解那魔笛的控制,试图摆脱他们。
林夜的血,真的有那么厉害?而林夜,竟是照夜将军?
那可是……照夜将军啊……让卫长吟都投鼠忌器的照夜将军啊……
白离目光轻轻瞥向卫长吟,听到一位将军问:“那我们帮北周吗?”
卫长吟沉默。
以他的智谋,他已有退兵回西域、改日再战之意。但是这一军的将士们热血沸腾,白王的希冀悬在身上。他按照大局退兵,在他人眼中,只会是“兵败”。
当他将霍丘人的未来悬在旗上时,即使他已经看出出师不利的结果,他身后,并没有一条坦途大道留给他。
白离大咧咧笑:“老卫,你担心什么?只要有我在,任何人都伤不到你。不管咱们这些战争打成什么样,只要你在,咱们就不怕。你放下那些顾虑呗。”
卫长吟怔忡看他一眼,青年温煦爽朗的笑容,让他冷硬的心灵稍得慰藉。他知道白离没脑子,但是满堂的将士都在质疑他的战术时,只有白离无条件站他这边。
白离很淡然:“父王派我跟随你,我们一起来大周。你负责打仗,我负责保护你。”
卫长吟别目:“我没什么好保护的……”
他陡然转移话题:“扶兰公主呢?”
“我在。”少女似乎一直等在帐外,闻声掀帘入室,朝卫将军行了一个标准的朱居国觐见礼。
小公主换下了那身脏污袍衫,额头点花钿,发辫缀珍珠,耳下翠羽明珠。她琥珀眸猫儿眼,穿上朱居国公主应有的服饰,当她站在帐中向卫长吟屈膝行礼时,整座帐篷,因她而熠熠生光。
这是朱居国最明艳的花朵,被朱居国王护在身后的最纯洁的花朵。
帐篷中,许多霍丘人都露出贪婪的掠夺一样的目光。
扶兰明景言笑晏晏,闻若不闻,朝卫长吟道:“大将军,我在教你手下一些人使用魔笛。如今魔笛对雪女的作用正在失效,如果小公子的血真的那么奇异,那彻底失效也是迟早的。既然我的魔笛无法完全控制雪女,便要控制好这些兵人。”
白离诧异地看她:明恩死后,明景简直脱胎换骨。
卫长吟则不喜不怒,幽静的眼睛看着明景,忽然问:“你身边那个从和亲团中带来的小侍卫呢?”
明景朝外用大魏话喊了一句,便有身形高大修颀的少年郎应声而入,摆出不情不愿的样子,朝卫长吟请安。
来人正是粱尘。
明景朝卫长吟说:“半月前,咱们撤兵后,我在帐篷中看到粱尘,吓了一跳。他打猎回来,找不到我们,都不知道发生了这么大的事。”
粱尘朝一屋子人,露出灿烂的笑。
他朝着明景笑得更为热烈:“对呀。”
明景与他对视,眼睛轻轻眨了一下,一层薄薄水色,被她强行掩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