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自然的。待在基层工作的时间日久,他以前一些不切实际的想法开始转变,比如他曾经认为,如果他来做这县委书记,三五年肯定会来一个大变样,“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但是现在看来,这是一种非常可笑的空中楼阁,纸上谈兵。
就拿资州来说,以他现在的了解,单是要解放这些基层干部的思想,就不是三五年能够解决的问题,除非像田里的庄稼一样完全换一茬,这当然是不可能的。同时,随着对陆虎城的调查深入、近身肉搏之后,他开始逐渐认识到这个人的本质和他的真实实力,某些时候,他会产生畏难心理,但立刻又鼓起年轻的勇气。还有一个新的情况,就是他的感情似乎在不知不觉中发生微妙的变化,他对陆虎城有了一些新的看法,他开始逐渐理解这位声嘶力竭进行角色扮演的县委副书记,有时,他分析陆虎城的一些言行和招数,竟然有些惺惺相惜,甚至认为,就算换了自己来做,也无法做到更好。
回到他的具体工作上来,他没有拿到一点儿这位县委副书记贪污受贿、徇私舞弊的证据,虽然,他知道他跟胡迁的特殊的关系,掌握了他跟苏裙的暧昧关系,但这并不足以构成对一位县委副书记的指控和打击,陆虎城的工作作风是有些做作,让他觉得可笑和不屑,但这也纯属是一种个人的观感,与工作本身无关。最后,叶杨决定首先向组织坦诚汇报自己对于陆虎城的所有看法,这是一位共产党员的基本要求,一个男人应该具备的胸襟,他认为自己应该这样做。这是一种负责任的态度,对党和自己的工作负责,也是对陆虎城负责,当然,在正气凛然的纪委书记心中,也可以看做是对陆虎城的最后挽救——他总还是免不了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心理来俯视陆虎城。
他去了县委书记的办公室,向岳清明汇报了自己这几个月来的工作,然后,重点谈了自己对于陆虎城的一些看法。
对于纪委书记的汇报,岳清明表示了支持和欣赏,但是到了陆虎城这个环节,他恢复了一贯的严肃和冷漠,最后,他说:“好吧,我们要讲原则,讲组织观念,我们共产党人,要讲批评和自我批评。你可以先跟陆书记谈谈,通通气。”
岳清明用一种老官僚的做法,没有表示任何自己的真实态度,同时,他给了叶杨一种模糊的指示:谈谈?谈什么?通气?有这必要?或者说,这是必需的吗?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后,叶杨开始分析岳清明的话,他感到沮丧,最后,年轻人的骄傲和气盛占了上风,谈就谈吧!他不明白岳清明为什么要让他和陆虎城当面讨论这些问题,但是,他并不畏惧。年轻的纪委书记再次显示了敢于担当的那种“逢敌必战”气概。
陆虎城勃然大怒!他接待了不速而至的纪委书记,满心戒备,几句开场白后,他听到纪委书记对他进行暗中调查,他的心里立刻充满愤怒和仇恨:这个人,他领过一个月几十块的工资吗?他被一个像猪一样的工段长如同对待奴隶一样地呼来唤去欺负过吗?他有过在众目睽睽下被人从公车座位驱赶的经历吗?他看见自己心爱的女人媚笑着把脸凑到一头肥猪的嘴前吗?他像小偷一样算计过同僚吗?不知怎的,这时候他首先想到的竟然是这些,然后,他猛然打断了娓娓而谈的纪委书记:“我最看不起你这种人!”
他拍案而起,怒目圆睁瞪着叶杨:“你以前最多不过管一间半间办公室,三五个人,可是一下来就张扬得不得了,看这个不对看那个不顺眼,整天不是查这就是查那,以为别人全是错误,只有自己才是正确,以为自己握着尚方宝剑,老子天下第一!你凭什么来跟我这样说话?你有什么资格!我是这个县的县委副书记,如果我有什么违法乱纪行为,你拿到什么证据了,你用不着在我面前叽叽歪歪,你直接向上级组织建议对我进行审查或者采取措施,你跟我谈什么,谈鸟!”
通常在谈判中,谁先开口,似乎谁在气势上先输了一分;如果谁先沉不住气,在情绪上波动,那就更加处在不利的地位。在残酷激烈的政治较量中,这种规则更加有用,所以政治人物无不显得风度翩翩,哪怕彼此在心中怀着刻骨的仇恨,脸上也是自如的微笑。这不仅是政治家的风度,更因为情绪和心态的平和能够帮助他做出更加准确的判断,选择最恰当的言行,最后达成最有利的政治盟约。但这一次,陆虎城似乎完全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像一个市井莽夫一样直接泼口开骂。或者,这只是一种本能的反应,像马拉多纳用手、泰森用嘴,在某种激烈的战斗中,他们会本能地使用最直接的武器,虽然看起来有些变形。
幸好叶杨做了充分的思想准备,不至于像在常委会上那样被戗得措手不及,他镇定地微笑,温和地说:“我只是指出你的工作中有一些方法不当,当然,如果你认为这是违法乱纪,那么,你是要求我接下来必须做求证的工作了?我乐意效劳。”
“那是你的自由,也是你的权利,我没有义务阻止一个自以为是的傻蛋往水里跳、以头撞墙。”陆虎城冷笑,“但是我觉得作为您的同事,作为一位共产党员,我似乎应该把我的一些思考跟你分享。我认为,解决老百姓的温饱问题比热血沸腾的政治斗争更值得我们去追求,做一点点能够改善老百姓生活的实事远比口口声声原则、纪律的人高尚百倍……”
“但是华而不实的是你!”叶杨立即反驳道,“是谁把每一项工作都变成一次政治秀?我们俩谁是政治明星,谁更喜欢唱高调、说空话……”
“我是作秀,我是政治明星,但是你不能否认我为资州人民做的工作,不能否认那些实实在在摆在资州、摆在开发区的政绩!”
“但是个人的政绩不应该建立在老百姓的怨骂之上。在进行我们伟大的社会主义建设事业时,我们不能提倡那种所谓的‘一将功成万骨枯’、民怨沸腾的形象工程、官员政绩……”
陆虎城伸手制止了叶杨,他瞪着他,考虑着,然后古怪地笑了,说:“哦,我忘记了你的身份,咱们叶书记是理论干部出身嘛。我承认你说得有道理,说得非常好听,但是如果我不是确实知道你是一位已经在机关工作了将近十年的国家干部,我肯定会认为这话是一个幼稚的大学生说的。你是一个理想主义者,但是,资州这块土地没有它能够存在生长的土壤。我对你说老实话吧,你批评我做的是形象工程,为了政绩而演戏,但是我比你更了解资州这块土地,更懂得如何在这样一座小城做官。也许政绩不是万能,但没有政绩是万万不能的。一位没有政绩的官员,就像被抽了几记横木的梯子,怎么能够爬上去呢?”陆虎城干笑几声,身子前倾,直视着叶杨,放低放缓了说话,“我只能这样做,我没有你命好。我没有一位省委组织部副部长的母亲。”
因为意识到彼此不可调和的矛盾,同时,某种强烈的骄傲和自尊的刺激,他们的谈话开始变味,变得赤裸和尖锐,完全不像是两位官员应该有的对话,或者,他们这个时候都还太年轻,生活还没有磨去他们峥嵘的棱角。
叶杨怔住,陆虎城击中了他的软肋,他再怎么骄傲,也无法回避这个事实,无论他是否真的承惠了他母亲的庇荫,别人都会有这种想当然的看法,他一时难以为继,哑了口。
陆虎城得意洋洋地继续跟进:“所以,像我这种人,目标很切实,干出点儿成绩,得到上级领导的夸奖,常务副县长、县长,一步步地爬上去,能爬到哪个地步,要看我的狗运。我不敢跟您比,我们叶书记有背景,起点高,平平庸庸混个十年八年,市长市委书记是跑不了的,运气好的话,甚至可能成为西川省的最高领导。”
他格格地笑了起来。“你在妒忌我。”叶杨终于找到着力点进行反击,“我也来给你说点儿老实话吧!为什么领导的秘书总是能够顺利地走到比较重要的领导岗位?难道基层就选不出优秀人才吗?这是有道理的,这个道理就是:在领导身边工作的人员,具有综合部门的工作经验,熟悉决策程序,综合协调能力强,他们唯一的缺点可能就是缺少基层工作经验,所以适当的时候把这些人下派到基层进行锻炼,经过历练之后,就能够成为全面发展的新型人才。至于基层工作人员,优秀的当然是有,但是总体来说,和领导打交道、和各部门打交道的能力不如在综合部门工作过的人,需要更多的时间来培养,基于择优叙用的原理,综合考虑,组织上还是乐于选择这些曾经长期在领导身边工作过的干部。”
“我明白你的意思。如果将来组织提拔你,那是理所当然。因为你一开始就可以接触到我可能永远无法接触到的大人物。”陆虎城脸带讥诮,但是在心里不得不承认叶杨说得有些道理。
“口是心非了吧?”叶杨露出得意的微笑,“拿破仑说,一个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但士兵的思维和将军的思维实在差别太大,有些人是没办法培养的,他根本就不具有那个慧根,再培养也是白搭。总理和乡长的胸怀、眼界、格局有天壤之别,别以为当好了乡长,就可以当好总理。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能力。有些人奋斗一生也只能是扫一屋,有些人天生就是为了扫天下。这你当然也听得明白的,实际上,似乎就是在说我和你的差距。”
因为受到陆虎城的刺激,他也开始无耻起来,这给他带来一种异常的愉快,从这一点上,他有些不那么厌恶与这个政治明星斗嘴了。
他们不欢而散,叶杨去了江城,向市纪委书记汇报对陆虎城的调查,以及自己一些看法——实际上就是某种怀疑,他认为陆虎城在开发区的工程承包中可能跟胡迁暗中进行不法交易。但是,令他沮丧的是,他没有得到期待的支持,纪委书记官僚地表示了有限的肯定,似乎纯粹是对同一系统的同志,对自己的部下不得不做的声援。他让叶杨继续调查,把工作做扎实。这实际上是对于叶杨前期工作的否定,认为他以前所有的调查工作都不扎实,都不值得看重。叶杨很想去拜访市委书记,虽然这种在旁人看来是犯禁的逾级行为,因为他的母亲,不会产生太大的副作用,他最终还是克制了这种冲动。他认为这样会让霍琛觉得他无能,对于骄傲的年轻人来说,这是无法忍受的。
他回到资州,却意外地接到了市委书记的电话。霍琛明确告诉他,他向市纪委书记汇报的情况,他已经知道了。他责备叶杨,到了江城应该跟他见个面,他母亲把他放在江城锻炼,把他交给他,市委书记开玩笑地说,他就要对他母亲负责,然后,市委书记及时把这个话题收住,绝不拖泥带水地转到了工作上。他对他的工作进行了有限的肯定,跟市纪委书记的口吻完全相同,接着,同样的,他也跟市纪委书记一样,提出更高的要求,最后,市委书记要求他从现在开始,做工作就要树立全局观。
这个电话让叶杨陷入长久的思索。他毫不怀疑,市纪委书记和霍琛都肯定能够感觉到陆虎城有一些问题,比如他“不拘一格”提拔刘洋,就是明显的工作失误,刘洋的经济问题迟早会被揭露出来,但两位领导都视而不见,转而强调大局观,是因为刘洋跟常务副市长孙承乾的关系?还是因为顾忌岳清明?或者,单以陆虎城而论,市委就要保护这面旗帜,至少不会轻易让这位政治明星在霍琛的任期内倒掉,更不容许自己的人动手来砍掉他,这是一位市委书记和一位县纪委书记在认识上的高度不同,也就是所谓的“全局观”?
现在纪委书记面临一个难题,他该不该继续追究下去?如果他要继续追究,那么,又该如何攻破陆虎城这个看起来坚不可摧的堡垒,击败这个政治明星?
首先,如果他要继续追究,这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不仅是违背县委书记,或者说是违背资州县委,同时也是违背了江城市委的某种战略意图,他将与所有的人为敌:岳清明、市纪委书记、市委书记霍琛、陆虎城,再加上孙承乾这样相关的权力人物。在实力的比拼上,他唯一的依靠只有远在省城的母亲,如果他稍微明智或者理智一些,都不应该进行这样一场胜算极小,同时似乎是毫无意义的挑战,他的战场不应该在小小的资州,而是未来更广阔更宏大的舞台。但是,如果陆虎城真是一颗毒瘤,他就这样敷衍塞责,只顾自己升官而不顾自己一个共产党员、一个国家干部的良知和底线?叶杨长时间地权衡着、挣扎着、斗争着,最后,他的党性和原则,纪委书记的神圣职责,十多年的教育和熏陶,还有年轻人的自尊和骄傲占了上风,他下定决心,把自己应该做的工作,继续下去。他也想过了,如果他真的调查清楚,掌握到了陆虎城的违法乱纪证据,市纪委书记和市委书记都会毫不犹豫地明确支持他。这一点,他毫不担心。
现在,接下来的问题就是该如何对付陆虎城了。他反省了他这几个月的工作,不得不痛苦地承认,他所有的努力,几乎没有一样能够对陆虎城进行有效打击,更谈不上致命,他所有搜集到的陆虎城的工作失误,是的,只能算是工作失误,都会被他的明星效应抵消,他要打倒这个庞然大物、铁甲金刚,必须得来点儿厉害有用的招数,最后,他想到了胡迁,他认为,这可能是陆虎城唯一的命门。
在叶杨还没有构思出一个完整的计划之前,他的对手就首先发难了。在民主生活会上,陆虎城毫无顾忌地开炮,目标直指叶杨——他从来都不是一个防守型的选手:“我们共产党员要时常进行批评和自我批评,这是我党的光荣传统,我们要认识到,自己不是事事都对的天才,不是无所不能的超人,不是任何时候、任何场合都可以动辄发表指导意见的英明领导,我们应该保持一颗谦逊恭敬之心,要有自知之明,不要那么无耻地动不动就大放厥词,对别人的工作指手画脚,逾权干涉,只顾部门利益,搅乱整个工作的大布局……
“我们不能自己不做事,却对那些干实事的同志说三道四、指手画脚,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钦差大臣模样,以为自己朝中有人,就可以毫无顾忌地信口开河,指鹿为马,这也不对,那也不对,甚至为了自己出成绩而不顾客观事实对那些做实事的同志上纲上线,乱扣帽子,乱下定义,乱作猜测,弄黑材料,把自己的同志当成敌人看待……”
如果说前面还有点儿虚指,后面这些话任何人都听得出是针对纪委书记。每个与会者都正襟危坐,严肃俨然,目不斜视地沉思着,用眼角的余光关注着叶杨。
“那种事后夸夸其谈的高论,谁人不会!我们现在谁都知道马谡会丢掉街亭,但是在当时,马谡作为参军已经显示了他的才能,所以诸葛亮才会用他,正如我们现在的改革开放,我们正在进行的是一项前人所未曾进行的伟大事业,没有做之前,谁也不敢认为自己走的路就是确凿无疑的捷径和正道,谁也不敢保证自己不犯错误,所以出现一些错误也是难免的,我认为,就算出了一些摸着石头过河的错误的同志,也比那些只知道站在河岸上剔着牙耍嘴皮子的同志高尚……”
整个过程中,叶杨保持着镇定的微笑,对于陆虎城的猖狂进攻甚至人身攻击,他毫不在意,只是更加坚定了自己的信心。他越来越认为,自己和这位县委副书记、政治明星的立场差距太大,永远无法妥协。那么,他现在唯一能够做的,就是按照市纪委书记和市委书记的指示,把工作做“扎实”,彻底击败对手,他下了决心。
他的决心就是胡迁。一开始,他没有考虑从胡迁这里突破,他有自知之明,社会经验和阴谋诡计,他肯定不是这个奸诈狠毒的黑道凶徒的对手,但是现在,胡迁成了能够突破陆虎城的唯一缺口,他别无选择,像最后的哥萨克骑兵,挥舞着马刀冲向整齐的速射方阵,他有一种悲壮的无奈,但也有种神圣和崇高的骄傲。当然,他并没有就此认为自己一定会失败,年轻的纪委书记依然充满着最终胜利的信心,只不过是在确凿的“前途是光明的”之前加上了确凿的“道路是曲折的”。
回到具体对付胡迁的办法上,他一筹莫展。整整一个月,他一事无成。他试图从规划设计这里做点调查,但是这些部门根本不配合,无视一位纪委书记的要求;他希望从银行账户往来款项中发现一些端倪,但这时候银行还跟地方政府搅在一起,那些行长们早已听见了一些关于县委领导们的斗争风声,不约而同地用合理而坚决的态度拒绝了他合理而无力的要求;至于工程中那些关键的环节:原材料、质监、手续和程序等,他更是插不进手,他尝到了孤军奋战的痛苦,感受到了一位空降干部的尴尬。他的对手陆虎城在这个小城市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如果他愿意,甚至可以找个合理的理由让自己一个晚上没有电视看,而他呢?连一份简单的政府工作安排、县委领导日程表也未必拿得到,就是在这种情况下,他不得不采用了最后的、最无奈的一个尝试。
这个尝试就是孟涵。没有任何理由能够阻挡两个年轻男女走近,如果他们彼此欣赏而且有机会认识。孟涵可能是他这一段时间来唯一的,也是最大的收获,他太喜欢这个女孩子,而她似乎也是如此。如果不是因为他的工作,他们将和大多数的情侣一样,拥有一段幸福甜蜜的时间。他们花前月下相聚时,孟涵每每能够感觉到他经常的心不在焉,她知道他面临的困难,最后,忍无可忍,决心投入这场本来与她无关的战争。首先提出这个要求的,是这位正直、豪爽的女孩,但最后下决心的,肯定还是叶杨。这似乎是别无选择,同时,年轻的纪委书记认为自己能够掌控局势,哪怕失败,也不至于有什么重大损失,但是事后证明,他还是过于自信、过于年轻,对社会的认识过于浅薄,或者说对于感情的认识也同样如此,最后,这个决定铸成了叶杨一生中最大的错误。
孟涵自告奋勇要替她的爱人搜集陆虎城和胡迁的不法勾当,她虽然也不是资州本地人,但她毕竟在这个城市工作了七八年,有一定的人脉和社会关系,这一点,是她远超叶杨的优势。同时,她的身份也有一定的隐蔽性。然而,这是她和叶杨想当然的打算,尤其当他们的对手是陆虎城和胡迁这种强悍的组合时。
似乎一切都很配合,这个时候学校开始放假,孟涵有更多的时间来进行这种侦探工作,把本来的业余玩票变成专业,而且,这种工作进行到第二周的时候,就有了重大的收获。不是因为孟涵的个人努力,而是对手的配合。
正像马克思所说的那样:在真正的历史上,征服、奴役、掠夺、杀戮,总之,暴力起着巨大的作用。从承包资州开发区工程开始,胡迁的事业上了一个台阶,整个开发区工程完成,他赚到的钱将比以前所有赚到的钱加起来还要多,对于未来会成为西川重量级企业家的胡迁来说,开发区的工程作为他资本历史上的原始积累,毫无疑义,伴随着大量的暴力和血腥。这一次,他的建筑公司殴打了一位因为征地补偿不满意而一直不合作的张姓农民,这种事对于他们来说不是第一次,但这一次有些出格,不知道这位张姓农民身体有暗疾,还是建筑公司那些打手出手太狠,张姓农民在送往医院的途中就重伤致死。
胡迁第一时间就给陆虎城打了电话,他们悄悄见了面。“你怎么搞的!你不是自诩高明吗?怎么管理你那些手下的?”陆虎城毫不客气地指责。似乎是因为愤怒,但更多是因为身份的改变。现在他是大权在握的县委副书记,不再是从前那个仰胡大哥鼻息的陆兄弟。
“现在生意不好做了。”胡迁呵呵一笑,开口说的却是毫不相干的话,“经济正在走上正轨,不再是从前批张条子转转手就能够赚上一笔钱的时代了。任何生意都必须老老实实地从头做起,每一分钱,都会赚得很辛苦。”
陆虎城脸色阴沉下来,默然半晌,开口说话时,语气却已经变得温和:“但是做生意讲究和气生财,这样三天两头地出事……”
他停了下来,下面那句“光是赔偿就可能抵消所有的利润”暂时不想说,也不想这么早就把底牌给胡迁看,虽然,他们都肯定地知道,通过赔钱把事情化解是他们唯一办法。
“事情已经出了,没有办法。办法就是陆兄弟你。你指示吧,如何解决。”胡迁苦笑着说。陆虎城冷哼一声,他听得出这句话包含的意义,不是哀叹,而一种委婉地要挟。把所有的锋芒都藏在柔和的表情之下,一直是这位黑道大哥最大的长处。
“我当然是你的办法。”陆虎城冷笑,“你以前帮过我那么多忙,如果算做投资的话,现在应该是该索取回报的时候了。”
这是他们第一次进行这样赤裸的对话,也是第一次梳理他们之间那种暧昧的关系,因为这件事性质恶劣,更因为这一阵陆虎城的心情不好:叶杨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资州政府的人事安排尘埃落定。拖了几个月后,罗小丽意外地被提拔成为县长,常务副县长由市经委下来的一位副主任担任。虽然,他早知道他的希望并不大,可是某种虚幻的画饼一直存在,似乎总比实实在在的消失更能够让人保持积极心态。
“如果你真要把这一切看做一种投资,我不会否认。我也不能否认。你知道那些宣传你的报社记者吗?他们按一个字五块钱或者十块钱跟我算账。”
胡迁毫不动怒,继续保持微笑,语气反而更加诚恳,“我们是一个整体,陆兄弟,请您一定要坚信这一点。如果这世上还有一个值得您信赖,值得您依靠的朋友,那就是我。是的,我对您的付出是为了某种回报,但是,我必须说明的是,这种回报,或者如你认为的投资利润,将是我们共同分享,而不是我一个人贪心和无耻地独占。或者,你不看重金钱,但是政治利益呢?你想想这一年,你的收获有多大?西川有多少县委副书记,有多少副县级干部,可是,他们谁有你的知名度?”
胡迁明白,对这个人不能威胁,也不能欺骗,他只能用最直接、最现实的利益来说服他。
“为什么总是三天两头就出事?”陆虎城沉思了一会儿,叹了口气问。他接受了胡迁的说法,或者说,他明白他没有办法拒绝胡迁的要求,只有屈服。
胡迁长长地吐了口气,说:“我也是无奈。我把我的人生押了偏门,很多思考和行为都只能不合情理,具体在这件事上,我必须显示暴力和血腥的一面,否则吓不住其他的人,如果我跟每一位拆迁户都公正、温和地谈判,利润将减少一半,最重要的,将浪费大量的时间和人力。尤其是时间,我想对于陆兄弟来说,这比什么都重要。所以,很多时候,我明知道不是最好的办法,却是我唯一能够选择的办法。并且,很多时候,连我自己也无可奈何。或者,可以用那句俗语来说: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他叹了口气,“所以这一次,我们可以多花一些钱,我也可以叫两个人先顶顶罪,平息一下影响,但在拆迁补偿上,绝对不应该让步的。用你们的话来说,这些钱是出于人道主义援助,不是赔偿。”
陆虎城摇着头叹气,没有再说话。他们都知道,这几乎就是他们这次讨论的最终决定。陆虎城,甚至资州县委书记岳清明都会照此行动。并非胡迁能够命令他们,而是因为在这件事上,他们具有相同的立场,为了各自的经济利益或者政治利益,他们会不约而同地选择这种处理方式。
开发区一位办公室副主任和胡迁那位挂名总经理李天卫联袂出面,分别扮演白脸和红脸,威胁利诱,胡萝卜和大棒双管齐下,最后商定以十二万元私了,支付了第一笔四万元现金后,暂时把遇害者的家属稳住了。接下来,胡迁准备先做做公安局的工作,然后再让行凶打人的三名黑道混混中罪行较轻的两位回来投案自首,眼看这次事件就要按照他们预计的那样解决,就在这时,变数出现。
孟涵发挥了她的优势,她听到一些传言,然后进行私下打听,最后她把得到的信息转告叶杨。纪委书记立刻敏感到这可能是一个撬动开发区的支点,经过认真考虑,他同意孟涵继续深入调查,作为一种保护措施,他给母亲打了电话,要求她帮忙把孟涵调到云州去。
他的母亲刚刚有了新的任命,将去云州担任市长,这是一个过渡,是省委为了下届政府班子的干部配置做的特殊安排。
“小杨,我还没有到任,你就要求我先搞特殊化,以权谋私啊?”他母亲在电话中笑了起来。
“这不能算吧?这也是工作需要啊。你想,她这次无论如何,都算把资州这些土皇帝得罪完了,你就忍心撒手不管?”叶杨振振有词地强辩。
作为一位组织干部,杨菁首先考虑了叶杨的做法,似乎有些不妥,但也没有特别的出格,如果叶杨认为他所有的同事都可能屈从于某些权力人物的淫威,都不值得信任,那么,借助一位女教师的帮助,也是开展工作的一种方法,作为回报,也是应该的;同时,作为一位母亲,杨菁意识到了儿子对这位女教师的特殊感情,如果他和她真的有那么回事,她似乎更不应该拒绝。她考虑了下,说:“好吧,我到任后就安排这件事。”
他们家奉行互不干涉的自由主义,同时出于对一位已经成长为男子汉的儿子的期盼,她决定不插手他的任何事情,但是她自信能够在最关键的时刻出手挽救某种可能出现的不利局势,像所有电影中那些惊险的桥段一样,所以她没有具体打探他的工作情况和他和她的真实感情,这可能算是杨菁的一个小小失误。
从这个电话开始,叶杨和他的女友开始了一段危险的征途,因为即将触及对手的核心和要害,必然增加相应的危险,但是两位正直、相爱的年轻人,毫不畏缩地勇往前进。
孟涵的特务行为不到一周就暴露了,觉察到她的冒险行为的竟然不是李天卫和他的建筑公司人员,现在他们正在全力以赴地应付公安机关。而是一位似乎本不该关心到这些小事的人,他叫罗四维,是陆虎城的秘书。
罗四维是一位清秀、讷言的年轻人,毕业于西川师大中文系,他能够分配到县委工作,完全归功于运气或者某种大局的需要——毕竟,一个县委机关,总是需要一些科班的工作人员来装点门面。但是对于除了文凭一无所有的年轻人来说,县委机关就像一座巨大的权力迷宫,他难以找到自己的位置,他最初的工作岗位竟然是在打字室,实际上,就是具体做一位打字员的工作,这一点也不出奇。真要解释,也完全有充分的理由:他是很少懂计算机的工作人员之一。
任何人都完全有理由对此抱怨,并且大发牢骚,最后沮丧消沉,一蹶不振,这也是很多刚刚参加工作年轻人的失败版本,但罗四维不是。这位来自农村的孩子似乎对这种安排心满意足,并且任劳任怨,从来没有说一句抱怨的话——他似乎也很少在同事面前发言,除了必要的交谈。同时,他的言行举止总是那样不温不火,礼貌一点形容,是沉稳,不客气地说,温吞吞像个女人,似乎做什么事都要比别人慢半拍,他的整个情况,完全可以用这几个字来形容:缓、柔,然而“缓胜急、柔克刚”,正是这种天生的风格,再加上某些异禀,让他最后从一大堆平庸的同僚中脱颖而出。
首先是他踏实、兢兢业业的工作帮助了他。在帮助各科室打印文件、讲话的过程中,他熟悉了整个县委机关的运作程序,以及其中最值得关注的环节和因素,开始对资州县委,或者说是对一个县委机关有了深刻的了解和理解,对权力机器的认识无师自通,登堂入室。
几年后,他觉得自己已经具有某种杰出、隐藏的能力,这个相貌平平、默默无闻的打字员内心开始骚动,跃跃欲试,开始对权力春心荡漾,但是,像他这种没有什么背景,而个人才能一时半会儿又无法展露、无人赏识的人,在这个集中了男人精英的官场上,比比皆是。他要出人头地,谈何容易?最后,陆虎城出现了。
在经过慎重的思考,或者说是经过了仔细的观察和权衡,他决定押上人生最重的一注,是的,这是赌博,不仅是赌现在陆虎城对他的赏识,也赌以后命运对陆虎城的赏识。
在县委办公室给陆虎城配备秘书之前,他在某个晚上悄悄去拜访了这位新来的县委副书记。
他从汇报自己的工作谈起,坦诚自己对机关工作的理解以及这几年来的感受,然后慢慢延伸开来,涉及到资州的人和事,这时候,他悍然出击,毫无顾忌地加以评论……罗四维娓娓而谈,这是他几年来第一次说这么多话,幸好他做了充分的准备,所以能够充分地表达自己的思想。陆虎城毫不费力地看出眼前这位不速之客的才干,同时,也完全明白他深夜造访的意图,没有任何犹豫,当罗四维的话告一段落,陆虎城当场拍板,决定了罗四维的任命,他将亲自向县委办公室要人,让罗四维做他的专职秘书。
罗四维如愿以偿地押中了第一注。他早考虑过了,其他县委领导,多少都有方方面面纠缠不清的关系,需要关照的人太多,只有像陆虎城这种初来乍到的领导,才有可能选择他这种什么背景也没有,却具有特殊才能的无名之辈,当然,他同时看重的,还是陆虎城毫不掩饰的那种虎虎生气,他认为这个人值得他投资和追随,虽然,他也考虑过这种急于求成的领导,具有巨大的风险,可能带着他一起下地狱。不过,这有什么呢?现在他的境况也并非天堂,最重要的,他不是发牌者,无法选择自己的玩法,能够有一次投机的机会,已经是命运对于他的垂青了。
正是因为罗四维的加盟,陆虎城能够迅速进入状况,掌握资州官场盘根错节的复杂情况,包括岳清明每年生日聚会这种很容易被人忽略的细节,全部由罗四维这一双善于观察的冷眼提供给陆虎城这位新手,陆虎城如虎添翼。在罗四维的辅佐下,加上胡迁的推波助澜,陆虎城迅速在资州崛起,但是突然间,叶杨出现了。
这位纪委书记是罗四维从来没有接触过的一类人:强有力的权力背景,一望而知的骄傲和固执,令人凛然的正直和勇敢。他看见叶杨对陆虎城频频出招,作为陆虎城最重要的政治助手,一损俱损的秘书,他却一筹莫展。几个月的时间,除了帮助陆虎城在报纸上反击,他找不到其他有效的解决办法,同时,他认为这种纸上谈兵根本无济于事,像叶杨这种对手——或者从一开始,他就比陆虎城还要深刻地认识到这个人的危险和危害,必须给予根本性的打击,进行毁灭,如果杀人不用偿命的话,他甚至可以考虑亲自去充当凶手。一想到叶杨的母亲,他就只有沮丧地对这个如同披着护体宝衣的巨无霸望而生叹,他只有忍耐、等待和冷眼观望,不用陆虎城吩咐,他就把工作之余的绝大部分时间用在了暗中监视叶杨身上。
当叶杨和孟涵走到一起时,他把这位女教师也划入他的监视和分析的范畴,他在县里找到一位线人,虽然这位沾沾自喜的县委副书记的秘书的朋友自己并不明白他只不过是一只无线的摄像头,在每周一次例行的闲聊中,罗四维得到了一个令人恐怖的消息:孟涵似乎正在调查刚刚发生的开发区死人事件。他可能是资州第一个知道胡迁和陆虎城隐秘关系的人,作为秘书,陆虎城要隐瞒这一点几乎是不可能的,同时,通过他对罗四维的考查,他认为可以让他知道。罗四维完全明白孟涵舞剑所指,肯定是陆虎城这位沛公,孟涵的行为本身就令人恐惧,这个行为的意义更令罗四维感到害怕:那么,叶杨也掌握了胡迁和陆虎城的关系?或者,仅仅是一种猜测?但是,哪怕是猜测,也可能让这位纪委书记走到正确的进攻方向上来,他们必须阻止他。罗四维深深地体会到了一位小人物在权力舞台上的艰辛和无奈,李天卫
的建筑公司在开发区的所作所为,他早就感到深恶痛绝,并非因为他的正义感,而是担心城门失火,殃及陆虎城和他。他委婉地提醒过陆虎城,但是他的领导置若罔闻,他只好闭嘴,而现在,他最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他立刻向陆虎城汇报。
陆虎城暴跳起来,感到真正的愤怒,也感到真正的恐惧。经过十分钟对叶杨毫无保留的诅咒和发泄后,县委副书记的情绪才暂时平静下来,跟他秘书进行了认真的讨论,半个小时后,陆虎城让罗四维加强对孟涵的继续监视,离开了办公室。罗四维知道他肯定是去和胡迁见面,商量应付这场危机的办法。
这一天,陆虎城和胡迁经过长时间认真细致的讨论,设想了各种可能出现的问题和结局,考虑了各种可能出现的变数和应变措施,完成了一个尽可能周密尽可能凌厉的战斗方案,在这次密谋的最后,陆虎城提出了一个附加的要求,显示了这并非是他一时心血来潮,而是早有准备。“这是我个人奉送给这位优秀干部的敬意。”陆虎城恶狠狠地说。
这让胡迁感到意外,他虽然不是官场中人,但也知道对于一位政治人物来说,愤怒和私人仇恨是最无意义最愚蠢的行为。当然,他不会拒绝陆虎城,而且对于整个计划来说,增加的难度并不大,然而它让胡迁心中觉得非常别扭。他虽然是一位黑道大哥,但身上还带着某些黑道混混古老的传统和原则,对他来说,他对叶杨个人并无恶感,甚至还带着相当的欣赏,他对付他,仅仅因为叶杨危及他的利益,哪怕他必须将他置于死地,也没有任何个人恩怨,不会带上任何个人的强烈感情。陆虎城显然有些过分,虽然可能是因为情绪一时有些激动,然而似乎也是他某种本性的流露,这让胡迁产生警觉,或者,他和苏裙
都要重新认识这位县委副书记。从这个时刻开始,陆虎城、胡迁、罗四维、李天卫和那些建筑公司的黑道混混全部开始行动起来,展开了一场对叶杨和孟涵的围剿,不再像从前那样温和,把守着某种尺度,而是毫无顾忌,只求达到目的,是决战。
陆虎城首先亲自出马,他要搞定的人物是罗小丽。岳清明不用考虑,他们现在是政治盟友或者说是政治利益共同体,虽然在这场招招见血的权力斗争中,他可能老练和油滑地采取保守的观望主义,隔岸观火。但是罗小丽是资州新崛起的已经无法忽视的另一股政治力量。
他以前一直看不起这位常务副县长,无论个人能力和个人操守,岳清明也是如此,甚至可能市委也是这样的——否则资州县长的空缺就不会一直几个月悬而未决,可是突然之间,这位经济上和个人作风都有问题的常务副县长苦尽甘来,几乎要绝望的时候突然被提拔成正职。因此产生了两种广为流传的说法,一种比较靠谱,也上得了台面,据说是市委书记霍琛为了平衡各方而采用的中庸之策,另一种就像是八卦或者是谣言,说霍琛跟罗小丽有了某种暧昧关系。实际上,岳清明和陆虎城对后一种说法都是嗤之以鼻:像霍琛这种志存高远的官员,除非脑袋发昏,怎么可能在这种时候、这种地点犯这种错误呢?何况还是罗小丽这种对象!
罗小丽是有几分姿色,年轻时可能对大多数男人都具有杀伤人,但是岁月不饶人,她已经开始中年发胖,眼角有了无法掩饰的皱纹,这还不足以让好色的男人们望而却步,最能够让男人们死心的是一旦她开口说话,那种多年基层干部熏陶出来的粗鲁本性就会暴露无遗。
陆虎城不速而至,直接闯进了县长的办公室。罗小丽正在和她的秘书黄娜讨论着什么,脸上的微笑显示肯定不是工作,而是普通女人经常讨论的有趣话题。看见陆虎城,她有些吃惊地从办公桌后站起来,然后示意她的秘书离开,笑着说:“陆大官人,今天怎么有空来我这小庙?”
这句调侃的话,表露了这位县长春风得意的心情。陆虎城依仗岳清明的支持,一向目高于顶,政府这边给他起了这个绰号,暗讥他自以为是,认为自己才是“大官”,现在罗小丽直接用这个称呼来跟他开玩笑,明显在强调她跟从前不同的身份,她是政府这块的主人。
人生恨事,对于官员来说,莫过于出现某个空缺,最后得到提拔的人不是自己。现在陆虎城对于罗小丽的感觉就是如此,但是今天,他必须抑制自己的嫉恨,对这位以前被忽略和冷落的同僚怀柔,施发善意,甚至,献媚。
“叶杨。”陆虎城直接地回答。这似乎表露他今天的坦诚相待,但在实际上,这是他的自信。对于这个女人,他从来不把她当对手,任何时候,他认为自己都可以把她用自己设定的方式进行揉搓,他对此信心十足。
“又跟叶书记怎么了?他迟早要走的,你何必总跟他过不去。”罗小丽笑着劝慰,毫不掩饰那种事不关己的轻松,她的关心更像是一种虚伪的幸灾乐祸。
“是他要跟我过不去。他和我们不是一样的人,他是君子……”“打住!”罗小丽做了一个暂停的手势,“是你跟他的事,怎么变成我们了?还有,他是君子,那陆书记意思就是自甘小人了?”“是我们,是我和你。”陆虎城肯定地强调自己的分类,“罗县长,君子和小人它们本来的含义是这样的:君子,就是君之子;小人呢,庶人之子叫小人。”
他首先得对他们三个人进行某种定性,区分他们跟叶杨的差别,让这位女县长产生某种认同感和归属感。
“反正我不喜欢小人这个称呼。”罗小丽撅起了嘴,用撒娇掩饰自己的无知。这种化解尴尬场面的技巧,是女人天生的本领,但她已经不知不觉中服从了陆虎城的分类,或者说,她心中,本就一直是这样分类的,“你不如说,他是贵族,咱们是草民。但是草的生命力强吧?野火吹不尽,春风吹又生。很多时候,越是低贱的东西,生命力反而最强。”
“罗县长高见。”陆虎城口是心非地赞扬。“但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他叶杨也管不着政府这边的事。”罗小丽这时恢复了一些本位思考。陆虎城阴沉地笑:“政府机关这边每个月都要报两百元的误餐费,这合理吗?去年到今年打那些白条,专项资金用到哪儿去了?卖户口整个过程就是完全干净的?还需要我说更多的吗?罗县长应该不会没有觉察到我们这位纪委书记这几个月的工作方向吧?”
罗小丽的表情僵硬起来,陆虎城乘胜追击:“现在很多人为什么还能够安稳地坐在政府办公室里办公?是因为我们的纪委书记现在还没有取得突破!叶杨现在的困难是什么?是他对资州不熟,是他失道寡助,所以他的工作进展缓慢,但是一旦他慢慢熟悉情况,或者得到某种帮助,比如某些熟知情况的官员感觉到他可能取得最后的成功,就会倒向他,就会向他提供线索,跟他合作,最后,你们这群腐败分子就会被一网打尽。”
他用夸张的凶恶表情说得咬牙切齿,这缓和了罗小丽的情绪,她呵呵笑了起来,重新恢复了镇定:“首先,我要纠正陆副书记的一个口误:我不是腐败分子,其次,我认为陆大官人是在对我进行恐吓。”
“我不是危言耸听,我是真心为您着想。”陆虎城表情前所未有地诚恳,语气也是如此。他是坐在罗小丽办公桌前的椅子上,罗小丽站在他的面前,他伸手在罗小丽丰满的臀部拍了一下。
这个唐突的动作让罗小丽脸色一沉,但是立刻转为思索的表情说:“谢谢您一片好心。我看,你这是真心为自己着想。”
她并没有因为陆虎城刚才的骚扰而拉开他们之间的距离到安全位置,而是靠坐在办公桌上:“刚才你提到的问题,我觉得有必要为自己辩护一下,腐败,哼,算吧,但也完全可以不算。如果真的要算,该怎么算?大家都这样做,办点儿事,开展工作,总得有很多莫名其妙的阻力,要消化这些阻力,有些时候就得用点儿非常手段。比如,去市财政要钱,哪一次不得雁过拔毛,花上个三万五万?你说这是怎么回事?不花就拿不到钱,或者拖得你焦头烂额,或者,这可以称为官场的生存性腐败,不得不腐败,不腐败就生存不下去。不得不送礼、不得不行贿、不得不……”
“我真心佩服罗县长关于这个问题的思考。”陆虎城赞叹着,表情诚恳,“我也理解罗县长。这种情况似乎真是这样的,大家都是如此,都这样做,最后,没有人有权力来指责。但是现在,我们清廉正直的纪委书记突然出现了,他像一个灯泡,突然照亮了资州这一块,本来我们都没有穿衣服,赤身裸体,可是大家都隐身在黑暗中,安之若素,现在,我们每个人都无处可逃,无地自容。”
“虽然你说得不错,但是直到目前为止,叶杨表现出来,还只是你一个人的敌人,你想拉我当炮灰,得找点儿更充分的理由吧?陆副书记。”因为意识到今天他们的见面是一个重要的时刻,他们的对话开始变得直露和直接。
“那我们来讨论另一种可能性。”陆虎城站了起来,他比她高,略带俯视地看着她,加重了语气,“没有人会为了废除权力而夺取权力。这位纪委书记的最终目的肯定不是资州县长,但他可能做这县长,甚至如果他愿意在这地方待下去,最后可能代替岳书记。这一点我和岳书记交流过,我们都怀着深深的担忧啊,所以我们非常希望罗县长能够跟我们取得共识。”
罗小丽发了下呆,她并非表面那样大大咧咧、有胸无脑,她也并非别人印象中那样,只是一个俯首听命的女干部,如果她以前没有显示自己个性中强硬的一面,是因为她没有拥有强硬的权力和资本,可是现在她身份不同了,不然陆虎城也不会亲自来笼络她。她明白陆虎城说得对,虽然目前叶杨暂时不会在权力竞争上对她产生最直接的威胁,以后也很可能不会,但叶杨的清廉正直就足以对她所有的一切形成致命的威胁,同时,她也听得出陆虎城的暗示,他身后站着一位县委书记,这算一种委婉的威胁,如果陆虎城目前还可以算作岳清明的代言人的话,他刚才的话几乎可以看成招安书了。
她嘴唇动了动,一时之间还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怎么样的决定。她本来心情是愉悦的,一向骄傲自大的县委副书记今天来寻求结盟,这个桀骜的男人向她低头,向她的权力低头,这种感觉实在太美妙了,但是现在,她才发现这把野火很有可能烧到她的身上,她的心情大坏,同时,有些不知所措。岳清明和陆虎城是毫无疑问不能拒绝的,但叶杨背后具有的强力支撑,他母亲跟霍琛的关系,似乎更不应该跟这样一位纪委书记对抗,她感到为难起来,这时候,陆虎城做了一个决定性的动作:他伸出手,揽住了她的腰,用了一点儿力,把她带到自己面前,两个人的身体完全接触。
罗小丽瞪着这个胆大妄为的男人,他们的眼睛只距离五厘米,几秒钟后,她下了决心嗔怪道:“你真下流!”她的愤怒是真实的,咬牙切齿的,“但是,我决定跟你合作!你知道为什么吗?”
陆虎城一点儿表情也没有。“因为你可能会跟我上床,而叶杨不会。”她伸手在他裆下抓了一把,然后用力推开了他。陆虎城随势坐回椅中,冷笑着说:“这理由很好。他是一个有政治洁癖的人,而我们都是犯了政治道德罪,所以我们应该同流合污。”
接下来对付孟涵。这是他们整个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这一次,胡迁亲自出马指挥。
李天卫找了一位资州本地的兄弟,机灵、英俊,重要的是他跟死者家属中一位远亲熟络。他请这位远亲喝酒,在恰到好处的醉意中,开始进入主题,首先大骂了一通开发区的建筑方,表明自己的立场,然后像法官一样对整个事件进行了剖析,结论是十二万元买一条命,这样交易绝对不公平划算,接着,像文章的起承转合,他转换身份,充当一位时事评论员和政治观察家对资州时局甚至江城政坛进行了深入浅出、鞭辟入里的点评,最后是“合”,得出结论是他们应该继续斗争,捍卫自己的合法权利,实际上,就是要单方面撕毁不公平条约,继续对建筑方进行讹诈。他大言炎炎地分析判断,建筑方根本不敢跟他们僵持和对抗,建筑方就像是一盆菜,随便他们想怎么夹就怎么夹,他们只需要对建筑方简单施加压力,进行威胁,对方就会乖乖地就范。这些夸夸其谈似是而非,但能够唬住这位远亲,同时这位远亲心中郁闷,他认为自己在跟建筑方的谈判中立功甚伟,但是最后的结果除了几句惠而不实的感激,那十二万他可能一分钱也休想染指,颇有功高不赏的牢骚和哀怨,于是他们很快取得共识,必须把斗争进行到底。
这位兄弟表现了作为朋友的义气,在他的活动下,远亲和纪委书记的女友见了面。正在苦苦寻找机会接近苦主的孟涵和带着某种目的的远亲像地下党一样接上了头,彼此相见恨晚,孟涵得到了她需要的事件真相,而远亲得到了某种模糊的保证,彼此心满意足,后来又见了两次面,远亲送了孟涵一条项链,宣称只值几十块,实际上,他也真是这样认为,因为这条项链是这位兄弟提供的,他肯定认为除非这位兄弟是个傻蛋,对项链的价格,只会报高不报低。
这三次见面,都被胡迁花大价钱请来的偷拍高手记录下来,尤其最后一次见面,孟涵无法拒绝盛情,他们简单吃了顿饭,但是她被下了药,昏迷的状态下,她和这位兄弟亲密相偎的相片被伪造成功。幸好胡迁出于长远考虑,没有完全执行陆虎城盛怒之下那个明显荒唐的指示,按自己的尺度做了修改,但这足已毁掉两位年轻人纯洁的爱情。
与此同时,在远亲的不断鼓动下,跟死者有关系的亲属重新组织起来,士气昂扬地准备对建筑方进行再一次敲诈。他没有费多大的劲,这些充满某种热望的家属就像干柴,几点火星就足以燎原,这种敲诈行为相当于无本生意,不成也没有什么损失,何况远亲极力吹嘘,似乎他们去开发区要钱就如去收割一片无主的庄稼。所以,他们去进行这种本来应该剑拔弩张的激烈对抗行为,一个个竟然轻松得如同一次郊外踏青,同时,他们无师自通地明白,这种伸手拿钱的事,没有必要呼朋引众,最后的结果是,他们的小型队伍遭遇了意外的强硬拒绝,一言不合,建筑方以有心对无备,拳脚棍棒之下,所有的家属都受了伤,其中作为代表的三位,包括那位远亲,全部直接送到医院病床,几个月无法独立行走。
事情开始升级,吃了大亏的家属们进行了广泛而充分的号召,证明了张姓作为一个大姓的优势,组织了近两百人的战斗队伍准备铲平开发区的建筑工地。建筑方毫不示弱,他们在数量上的劣势可以用质量来弥补,如果不是公安方面集合了强大的警力弹压,肯定会酿成一场流血死人的恶性事件。但矛盾只是暂时压住,不彻底解决随时可能爆发大规模的械斗,市委一位副书记连夜从江城赶来坐镇处理这次事件,市委书记霍琛保持着热线关注,市委副书记到达资州第二天,胡迁引爆了蓄谋已久的最后炸弹。
包括市委副书记在内,资州所有的县级领导都接到了装有孟涵跟死者家属三次见面的相片和有关文字说明,岳清明立刻指示公安局对这位远亲和孟涵进行了传唤,当然那位兄弟早就消失了。孟涵的供词证明举报信并非无中生有,虽然孟涵一再强调她的初衷,但审讯者只看重事实,尤其致命的是,孟涵接受的那条“廉价”项链,现在查证真实价值超过三千元,变成一条绞索。
岳清明在第一时间召开了除叶杨外的常委会,相片、证词、孟涵与叶杨的关系、叶杨与陆虎城的矛盾构成了一条因果链,事实非常清楚但同时每人都能看出这似乎是一个明显的阴谋。然而急于推诿领导责任的资州两位主官岳清明和罗小丽态度鲜明地强调事实,并由事实进行某种必然的推断:开发区突发的恶性事件,完全是纪委书记的个人行为直接触发,并且不排除其主观上具有这种考虑。其他常委保持了沉默和认可,他们没有理由非要在这种时候发表独特的见解显示与众不同,常委会顺利得出一致的结论,最后,县委书记做总结:“会议认为……”
这四字提头,是一切官僚的惯用伎俩,以强调是集体智慧进行权力独裁,将来某一天,如果需要,它将堂而皇之地作为免责的呈堂证供。就在这个时候,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一脸激愤的纪委书记出现在那里。
他冷冷地扫视全场,然后沉声质问:“我也是县委常委,又没有出差在外,为什么不通知我参加常委会?”有一分钟的冷场,然后岳清明慢条斯理地开口说话:“谁也没有剥夺你的常委权利。但是今天讨论的是你的问题,根据回避原则,我们认为你不适宜参加今天的常委会。我请示过古书记。”他向列席的市委副书记点点头。
古副书记站起来,走到门口把叶杨拉到走廊上,叹了口气说:“刚刚霍书记跟我通了电话,让你马上去市委见他。你坐我的车去吧,就在外面。”
一个半小时后,叶杨到达市委书记的办公室。“应该知道我找你来是为什么吧?”霍琛微笑着说了一句套话。他需要先缓和一下气氛,叶杨一进门他就感到了年轻人的强烈情绪,这种状态下容易失控,不便开展工作。但是他的努力失败了,叶杨高声嚷了起来:“这是明显的诬陷!我不相信您看不出……”
“好吧,我相信你是被诬陷,但是这个问题,现在已经不重要了。”市委书记打断了他的辩白,拍拍他的肩,“我已经接到省委组织部的通知,让你立刻回到省城,具体工作再作安排。”他及时调整了战术,直接进入主题。
这句话把叶杨彻底击蒙了!在这一个多小时的车程中,他一直思考如何为自己进行辩护,如何展开反击,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种结果。就像一个正要奋勇前冲的球员,突然被莫名其妙的红牌罚下,他如何能够接受?他必须要捍卫自己继续战斗的权利。他吸了口气,振作自己,张开双手,但是市委书记及时抢了他的问题。
“为什么?”霍琛笑笑,“你想问这个吧?作为市委书记,我完全可以不回答你这个幼稚至极的问题,同时,作为一位共产党员,你也完全不应该这样问,而应该无条件地接受组织安排,但是,今天我可以为你破例。我认为,鉴于目前资州的具体情况,无论你是否被诬陷,都已经不适宜继续留在资州工作,因为那样只会进一步激化矛盾。为了顾全大局,所以要把你调离,同时,作为市委书记,我也要尊重资州县委县政府两大班子的集体意见。”他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自如,实际上,他此时的心情,多少也有些不平静,他非常同情这个年轻人,但是他和杨菁都认为,让叶杨立刻离开这个漩涡中心,是最好的选择,也是他这位市委书记处理目前局势的最好办法。年轻人的命运在到达他的办公室前这一个多小时内被反复讨论,最后形成省委组织部的决定,既成事实,必须执行,他现在的问题是如何说服这个年轻人乖乖地听话,不再节外生枝。
“但是这其中明明有问题,作为一位市委书记,您就能够眼睁睁地看着某些人的阴谋得逞……”叶杨绝望地叫嚷。霍琛不仅是市委书记,也是他的霍叔叔,所以他可以用这种口气进行质问。
“没有任何人任何阴谋能够永远得逞。”霍琛毫不客气地斥责他,“但是查明事件的真相,那是下一任纪委书记的事。我这样告诉你吧,一个古老的民族,具有顽固的惯性,这不是仅靠几个先行者所能够改变的,需要许多代人去努力。如果你被误解了,或者说是被诬陷了,但是现在从大局出发,需要你做出牺牲,你必须承受,在这个改革开放的转型时期,为了我们伟大的事业,为了党和人民的崇高利益,我们每一位共产党员都必须做好随时牺牲的思想准备,包括你,也包括我。”
在市委书记的大道理面前,叶杨情不自禁地感到畏缩,无言以对,从小受到的教育和熏陶,也让他失去了所有的反抗力量,他的脸痛苦地扭曲着。
“你跟你母亲通个电话吧。”市委书记建议说。他没有对他进行安慰,他认为一个男人在成长的过程中,必须接受很多打击,坦然面对生活的考验,虽然现在他会感到痛苦和难以接受,但这种经历有助于他以后成长,成为一位强人,一位真正的权力人物。
叶杨摇头,他肯定不会打这个电话,如果他一旦打了,就再也不能继续留在这里了。他还想做最后的顽抗和坚持。
“好吧,我给你看点儿东西,不过,你得有心理准备。”霍琛决定亮出最后的底牌,他本来也认为叶杨应该知道这些情况。他走到办公桌前,从一个档案夹中拿出几张相片递给叶杨。
相片上的情景虽然不至于不堪入目,但已经足以彻底击溃年轻人,叶杨身体一下子完全失控,完全脱力,僵硬地跌坐在沙发上,呆若木鸡,但是令他异常惊奇的是,他发现自己此时的思维异常清醒和敏捷。
他首先是想到在他到达这间办公室之前的一段时间里,肯定有很多电话,辗转于他母亲和某些权力人物之间,甚至可能还有比他母亲更高级别的权力人物介入到资州这场小小的风波中来,就是在这些电话、这些轻描淡写的交谈中,他的命运,或者说是一位县纪委书记的命运,就这样决定了。而他,最重要的当事人,却完全蒙在鼓里,什么也不知道,还在饱受痛苦和愤怒的煎熬,准备进行某种现在看来是多么徒劳、触斗蛮争的挣扎,他的命运,早已决定,就捏在那些人手中,像一只蚂蚁之于冷漠的人类,这一刻,叶杨觉得自己是那样的渺小,那样的可笑,那样的凄然,那样的无助。
他伤感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回忆自己到资州这大半年的所作所为,他开始深刻地反省,似乎从这一刻开始,他才能够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从一开始,他似乎就在不断地犯错。
他想起陆虎城讥讽他的那句话:没有相应的土壤,龙种也会变成跳蚤。现在,他才认识到,这句话是真理,它说出了他和资州的某种客观事实。
他认为自己一切言行和品德都无可指责,就像“龙种”,实际上,他以此为傲的所有一切,最后都变成了令人厌恶的“跳蚤”。比如,他不玩牌,更不赌博,然而实际上,像他这种孤身一人,没有家室拖累,住县委招待所的下派干部,有大把的时间和大家“打”成一片,却每每一个人窝在房间里看书、思考,孤傲清高如同晋代名士,他想与所有的人保持距离,所有的人也如他所愿地与他保持了距离,结果他被孤立了,工作很难开展,举步维艰;又比如他不喝酒,更不喜欢应酬,他认为那是一种庸俗的行为,是浪费时间,除了无法推托、必须出席的场合,他宁愿一个人在招待所食堂吃工作餐,而那些场合本是跟基层干部交流沟通的最好机会,他错误地放弃了,所有的错误都导致了相同的结果。
而他的对手陆虎城呢?只要有必要,他可以随时放下政治明星、县委副书记的架子,跟那些衣着像暴发户言行像高衙内的基层干部称兄道弟,大碗喝酒、大块吃肉,他跟叶杨一样骄傲,但他能够很好地掩饰这种伤人的情绪,早就学会了伪装这种基本的政治本领,陆虎城远比叶杨懂得如何在资州这块土地上茁壮生长,所以最后他取得这场斗争的胜利是理所当然。
这是战略上的失误,在战术上,也有很多昏招。他太正直——正直本身不是错,但如果不采取某种柔和灵活的斗争方式,就会酿成灾难,实际上也是如此。他太急于求成,四处出击,把所有的人都赶到了自己的对立面去,像岳清明和罗小丽这两位资州最重要的权力人物,他不应该那么生硬地划清与他们的界限,甚至在某种意义上树他们为敌人。尤其是岳清明这位固执、刚愎的县委书记,资州的一号权力人物。他带着纯洁的理想勇猛冲锋,结果却倒在了陷阱之中,权力这剂刚猛的毒药,应该用柔和的办法灌到对手嘴中,可是他一味用强,最后导致他的理想和现实像木头和铁条一样无法焊接,完全失败。
“我接受组织的安排。”过了大约十分钟,或者更久,叶杨抬起头,看着市委书记,平静地说。
“我让小丰送你回去做个简单的交接。”霍琛松了口气,放低声音说。“不用。我不想回去了。我现在就回省城,立刻。”叶杨瓮声瓮气地说,“没有什么交接的。新的纪委书记还没有,我向谁交接?我把办公室的钥匙给小丰带回去就行了,我的办公桌里没有什么秘密可言。只有招待所的书需要给我带回来,有几本是借的。”
“那好吧,我现在就让小丰先送你去省城。”霍琛说。这个时候,叶杨意外地迟疑起来,他脸色奇特地僵在那里,几秒钟后,他走向办公桌说:“我打个电话。”他按下免提键,开始拨号,他运气很好,陆虎城在他的办公室。“陆虎城你真是个流氓!”叶杨愤怒地低吼。“如果你真是这么认为,那么我只好接受这个光荣的头衔。但是最后,似乎是流氓获得了胜利。”叶杨的计策获得了成功,陆虎城被他的愤怒欺骗了,一下子进入到某种说话状态而忽略了其他,或者说,因为胜利的愉悦心情而得意忘形,丧失了必要的警惕。
“看看你交往的都是些什么人吧!胡迁,黑道混混;苏裙,出卖姿色的娼妓,只有你们才会用这样下作的招数来陷害我!”叶杨继续低声咆哮,并且开始爆粗口。
“但是你不能否认他们很有用,你也不能否认这些你所谓的下作招数很有效。”叶杨罕见的失态刺激了陆虎城,增添了他胜利的快感,他不由自主地顺着叶杨的话反击,没有觉察到对手某些话似乎并无必要,意外地掉进了陷阱。
“很得意吧?”叶杨的声音突然平静下来。“是高兴,如果你认为得意,那也应该是相差无几。”处在兴奋状态的陆虎城还没有意识到仅仅在几秒钟的时间,他的胜利者身份已经完全改变,还在贫嘴。
“你知道我是在哪儿给你打的电话?霍书记的办公室。”叶杨弹起了免提键,哈哈大笑起来,他实在无法想象电话那端陆虎城此时的表情。
市委书记在一旁目瞪口呆,无论他再怎么见多识广、城府深沉,还是情不自禁地露出震惊和苦笑:现在的年轻官员们,不会都是这样的吧!但是无论如何,眼前这个年轻人已经开始成长,至少,在这次挫折中,他学会了演戏。
一个月后,陆虎城接到调令,去市农机局担任党组书记。离开资州之前,陆虎城和胡迁见了面,不发一言地举杯对饮,等到大家都有些醉意时,陆虎城开始说话:“咱们两清了。”胡迁看着眼前这个满眼血丝的年轻人,这个曾经誉满西川的红眼书记,觉得肚里的酒都化为药,满嘴苦涩。这不是他的错,为了搞掉叶杨这样洁身自好、难以收买、难以对付的对手,他们不惜使用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苦肉计。但是现在,所有的责任都被算到他头上,所有的损失都要由他来承担,从此他将失去这个朋友,他在这个人身上的所有投资都化为乌有,而且,这个人可以一走了之,他还必须留在这里,收拾这一个烂摊子——他的工程必须继续下去,很多关系要重新建立,而这一切,现在已经不是仅仅靠花钱能够弥补。
“如果……”胡迁仅仅说了这两个字,就茫然地呆住,酒杯举在半空中,不知道是想喝酒,还是想说话。
“如果可以重来一次?如果他妈不是组织部的?如果……”陆虎城哈哈大笑起来,“我倒是想如果有一本官场圣经,那上面一定写着:不可相信无缘无故对你好的人,不可相信电话,不可……”
深秋了,接下来一段日子,可以肯定,将是异常的寒冬。</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