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发言的是来自省公安厅的于强。这个年轻人是刑侦上的一把好手,破过西川省有名的大案,而且在理论上也有一定的建树,是一棵值得培养的好苗子,叶杨考虑过吸收他到监察厅来,当然,公安方面未必会放人,于强自己也未必会愿意。不是任何人都孜孜以求于仕途的爬升,很多人更在乎一线工作的乐趣。叶杨自己似乎也是这样。
他想起陆虎城,陆虎城也很在乎实际工作,绝非寻常那些敷衍塞责、无所事事、整天混日子的官僚,但是,他的目的性太强,充满功利主义,令人畏惧,或者,这就是他跟陆虎城截然不同之处,是一个分岔点,他和陆虎城因此走向两条完全不同的道路。
“我支持小付的看法,我们这次工作,是办事,也是办人。但是,”于强借了付伦佑的话做起承,然后自然一转,提出自己的方向,“我认为我们暂时可以不去接触陆虎城。叶组已经说了,这是一场艰难持久的战斗,我们必须慎重,如果不慎,就会遭到对手猛烈的反击,当然,我们肯定不会怕,也不会因为畏惧而放弃,但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和精力来跟他耗,我们不能因此而耽误我们的主要工作。
“但是,对于另外一些人,我们可以进行大胆的、直接的调查工作,明确地说,我指的是云州的黑恶势力。对于他们,用不着客气。我们可以借助当地警方的力量,当然,我们会考虑到当地警方的某些暧昧,但在大是大非的选择中,我不相信他们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置党纪国法不顾。今天那个喻局长,我看还是可以借用的,他看起来有些胆小,一言一行都显得很谨慎,但是正因为他的保守和懦弱,因此可能守住底线。”
因为年轻,因为内部讨论,这些省城来的年轻人对于地方官员没有客气。于强毫无疑问比付伦佑要成熟得多,声东击西,从相关人和事迂回到他们工作的重点和目标,很技巧也很实用,不会冒什么政治风险,而且,从打击黑恶势力这一点切入,是放之四海皆准的办法。具体到云州,他们都相信在锦绣园区这个项目中,能够找到这些黑恶势力的身影——胡迁就是人人皆知的西川黑道大哥,“11·7事件”几乎可以肯定有黑恶势力牵涉其中。叶杨在心中赞同,这是值得尝试的一个进攻方向,但是,这个办法,也似乎有很多不足。
首先,能够取得多少效果?毫无疑问,他们打击的力度肯定达不到胡迁这个层面,更别说从胡迁而到陆虎城,这两位久经考验的强人,肯定早就设置了无数的保护层,他们最多打掉一些小虾小蟹,这种战果对于一个省委的工作组,犹如使用核弹去对付恐怖分子,从经济学上来说,是相当的不划算。从另一方面来说,这是地方警方的工作,不是他们应该抢夺的阵地。当然,这样做的好处也是显而易见的,能够让工作组立于不败之地,无论如何,对省委都有所交代。但是,这不是叶杨的风格,他现在还不是一位敷衍塞责的官僚,或者,他永远不会成为这种人。
“也可以从经济的角度入手。”这是来自省公安厅经侦局的曲波,他的开场语很客气,似乎是在提出一种选择,但接下来的论证显示了他的志在必得,“上层建筑是建立在经济基础之上,一切政治问题的最终目的都可能是经济原因,我们可能无法确定这位猛虎市长是否存在着经济问题,胡迁呢?无论是把他定义为一位商人还是黑道混混,他的本性肯定是逐利的,大千房产甚至大千集团,肯定在经济上存在着违规和违法的地方,那我们就可以从经济问题上突破。”
曲波的发言得到了热烈的反响,每位组员脸上的表情差不多都是赞同,尤其是来自税务和审计的两个年轻人,这是他们擅长的领域和专业。同时,从经济问题上入手,是他们这些人驾轻就熟的套路,有完善的手段和方法,这些年来,他们每每从这个环节上痛击那些腐败官员的软肋,都是大获成功。
叶杨点头颔首,表示支持,他一直忐忑的心现在开始有了一些信心,至少,他没有选错人,这些年轻人都精明强干,能够独立思考,独当一面,堪胜重任。接下来其他人发言,没有超出前面三人的范畴,最后,叶杨做了总结发言。
他没有否定任何一个建议,他觉得应该让他们都按自己的想法去尝试,就算不能成功,也可以从中获得经验,从挫折中得到教训,这对于他们的成长是有好处的。并且,在经过最初一段时间的尝试后,他们可以再坐到这里总结,进行调整,他的心情很从容,并不紧迫。他按照预定的计划,让吴旭和孙国东领导两个小组,分别从陆虎城和胡迁这两个方向开始进攻,计划之外的部分是曲波带领另外两位工作组成员成立了第三个小组,这削弱了本来两个小组的力量,显示了叶杨对于第三小组的重视,也就是说,叶杨对从经济问题上取得突破抱着很大的希望。
叶杨自己,准备还是从“11·7事件”开始调查,无论如何,他都不能忽视这个工作,他计划明天一早开始,就约见“11·7事件”的当事人,首先了解一下具体情况,再作打算。
最后,工作组长用一句谚语来鼓舞工作组成员们:“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这句话更多的是在强调他们工作的困难性,但是年轻人依然无法认识到这一点。付伦佑笑着接过了工作组长的话,他说:“但罗马可能在一天毁掉。”这句俏皮的双关语,显示了这些年轻人的信心,也暴露了他们的轻敌。
一群情理之中、意料之外的人打乱了叶杨的安排,他计划的明天的工作,被这些人毫不理会、自行其是地提前了。
当天晚上,“11·7事件”的遇难者家属来到了工作组住地,不是一两位,也不是三五位,而是一个超过二十人,阵容鼎盛的上访军团,每一位工作组成员都分到了两三位情绪饱满的演说者和雄辩家。如此快速的反应,如果不是某些人别有用心地通知他们,就是因为资讯时代的信息快速传播,工作组成员们首先是吃惊,然后是郁闷、愤怒、沮丧,最后是无可奈何。
他们拿这些人毫无办法,甚至不能态度生硬,说敷衍和拒绝的话,这些人是他们这次工作的对象,至少名义上是,同时这些人也是苦主,一些蛮横、过分的言行他们也只能理解和包容。
从七点到十一点半,整整四个多小时,工作组是在一片无序的忙乱中熬过的,不停地说话、解释、应对各种相当于脑筋急转弯似的刁难或者十万个为什么似的疑问,他们搬出各种法规,忽而耐心细致地解释,忽而奴颜媚词地迎合,忽而慷慨激昂地表态。但效果不太理想,有备而来的不速之客并不接受和回应他们的善意,而是按照他们的既定计划,或者只是一种纯粹的情绪宣泄,各自不停地发表意见和愤怒,比工作组成员说得多,也比工作组成员更有激情,当他们终于认为充分表达了他们的意图和情绪后,时间将近午夜。
四个多小时,差不多就是一场国际马拉松的比赛用时,而工作组的每一位成员也差不多相当于跑了一次强度极大的马拉松。最后,在叶杨超过十次的保证之后,上访军团才意犹未尽地告辞,只在这时,他们似乎才恢复正常人的礼貌和理智,彬彬有礼地跟工作组成员们一一握手告别,如感情深厚的挚友。所有的工作组成员刚刚松口气,感到解脱,上访军团的领头人令人恐怖地宣布,他们明天上午,不,明天早上就将继续今晚的工作,他们的理由是,要全力配合工作组,配合政府彻底查清“11·7事件”真相。上访军团整齐地离去后,工作组的成员们沮丧地或坐或躺在叶杨那个套房中,东倒西歪,无精打采,像一群被击溃的残兵,身心疲惫。刚才几个小时的折磨,几乎耗尽了每个人的精力,如果这就是他们以后天天要面对的工作,那实在太打击人了。从这一刻开始,他们开始感到了这一次工作不同寻常的艰难。
休息了几分钟后,他们恢复了一些,开始你一句我一句地讨论和分析今晚的事和人。首先可以肯定的是,这个上访军团已经在将近半年的申诉上访,跟各种机关各种工作人员打交道的过程中,历练成为一群精明、熟悉各种法律条文和政府机关程序的“专业户”。同时,他们战斗目标已经从最初的愤怒和伸张正义变成了赤裸裸的利益要求:赔偿一百万。当然,作为一种堂皇的理由,他们也没有忘记附带要求把背负着几年刑期的凶手处以死刑。但是任何人都看得出,如果在金钱上得到了满足的话,他们可以放弃这一要求。
理清了这些人的真实意图后,一股沮丧的情绪开始蔓延:难道省委专门派出一个工作组,就是为了替这一群人讨要这点儿钱?
同时,要满足这些人的要求,是一件非常困难的工作。
“11·7事件”发生后,云州市成立了由政法委书记挂帅的事故处理小组,最后经过市委常委会讨论决定,把“11·7事件”定性为过失杀人,要推翻这个结论,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证据搜集,而是要涉及到一大批人,触及到云州很大一批官员的切身利益,公安、检察院、法院都要承担相应的责任,甚至政法委书记向从明和市委书记蔡松坡也要受到影响。而他们工作的目标陆虎城,却偏偏能够稳坐钓鱼台,隔岸观火,胡迁的大千房产,也只会承受一点儿皮外伤,最多再多赔一些钱,或者让那位肇事司机的刑期再增添几年,无关大局。他们讨论了十多分钟,得不到要领,只好暂且颓然地放弃。
然后,他们开始讨论另外一个问题:是否需要更换一个秘密的住所?这是很现实的问题。如果天天被这些人纠缠,那么,就算他们再能干,就算他们是神仙,也无法开展正常的工作。简短的讨论和考虑后,叶杨做出了决定:暂时保持现状。
保持现状并不意味着叶杨会坐以待困,第二天一早,整个工作组抢在上访军团合围之前,离开了云州宾馆,他们既然无法正面迎战,只有三十六计走为上。
三个工作组按照昨天下午的分工,各自行动,而本来计划跟遇难者家属见面座谈的工作组长,今天显然不会自投罗网,他选择了跟吴旭、于强一组,去公安局拜访公安局长喻中孚。
因为同在一个系统,于强对于这位云州市公安局长有一定的了解,在去的路上,他讲了这位喻局长的故事。
在喻中孚还是渠州公安局一位中层干部,竞聘副局长的考评中,他开始犯怵,因为需要面向全局干警演说自己的施政大纲。这不是他的强项,而是他所有平平才能中最短的一块桶板,但是最后,他使出了奇招。轮到他上台的时候,他一言不发,拿出一块事先准备的写字板,在上面用力地写出事先练过很多次的一行大字:我不善于说,但我会用行动来证明自己。
这个另类的表演出其不意,收到了良好的效果,特别迎合了其中一位领导的心意,抢去了所有竞争者的风头,让那些准备充分、志在必得的演说家黯然失色,最后,本来作为陪考角色的喻中孚摇身一变成为黑马杀出,提拔成为渠州公安局局领导之一。这还不算完,后来,那位赏识喻中孚的领导成为省厅主要领导,多次在各种场合引用这个事例,阐述他关于治警的一些理念,比如态度决定一切。“只要心中装着人民群众,老老实实,踏踏实实地做工作,哪怕才干平平,也一定能够干出成绩,无愧于自己的职责。”这是这位领导的话。他似乎犯了一个逻辑上的错误,自做主张地替喻中孚替换了概念,或者说是混淆了充分与必要的区别。但是这句半褒半贬的话巨大地影响到喻中孚的成长,几年间,喻中孚辗转调迁,虽然在每个岗位上都表现平平,能力正如那位领导定论的那样,也是系统内公认的平庸之辈,但并没有阻挡他随着年龄和资历的增加,职务稳步上升。
于强继续叙述,喻中孚是典型的大老粗,没有接受太多的教育。为了适应更高职务的需要,他只能与时俱进,经过努力,最后拥有了一个大专文凭,但连自考也不是,是夜大,只要交了足够的钱,基本上就能够解决一切学业上的困难,顺利毕业。在西川公安系统中跟同级的干部比较,毫无疑问,他的知识结构和理论素养都应该排在末尾,可是就是这样一位“大老粗”干部,在几年前,弄了一个震动西川警界的大动作:在《人民警察》上发表了一篇《现代警察学初论》,得到了省厅几位领导的肯定。天知道他是如何弄出来的,没有任何一位同事会相信这篇文章真的出自他的手,这肯定将成为西川警方一件永远无法侦破的悬案,但正是这篇文章帮助他取得了最后的成功,由副转正,成为一方小小的诸侯。
十多分钟后,他们在云州市公安局局长办公室见到了这位具有几分“传奇”色彩的人物。
于强刚刚提出需要他的配合,这位公安局长就开始抱怨起来:“一家人也不说外人话。越是离奇的案子越容易办,相反,这种事实既清楚又模糊,性质、大小、多少都由领导一言而定的案子,是最不容易办的。我不知道你们需要我们配合什么?我也不认为这个案子还有折腾的必要——当然,我不是怀疑省委的决定,我只是提点儿个人的看法。省委是因为遇难者家属一直上访吧?如果真是这,那我倒帮得上忙,叶组你发话,我出面把那一家子叫来,大家协商一下,叫大千房产再出点儿钱,他们不是要钱吗?这是不是一个妥善的解决方式,叶组?”
叶杨沉思着,注视着表情夸张的公安局长,在心中分析他的真实意思,然而他失败了。这位公安局长再怎么平庸,也在这个行业浸淫了这么多年,反侦探的本能已经渗透进了他的每一个细胞,他的内心无论诚信还是虚伪,都不是轻易能够揣摩到的。他看一眼吴旭,吴旭会意地提出另外一个要求。
“我们需要了解云州黑恶势力的情况,尤其是有关胡迁这个人的所有资料。”他直截了当地说。
这一次,公安局长显示了他的政治敏感和基本素质:“我是不是可以这样认为,工作组认为在“11·7事件”中,有黑恶势力插手?而胡迁就是黑恶势力的核心人物?如果是这样,我会立即向云州市委、市政府,向省厅报告,对胡迁采取必要的手段,同时,如果工作组有什么证据,也请全部提供给云州警方。”
“喻局,你这是本末倒置。我们需要从这里入手,通过调查最后得出结论,而你却先咬定结论,是不是有些武断或者把自己的思想强加于人?”于强微笑着说。面对这样一位地方长官,这位来自省厅的年轻人显得底气十足、不卑不亢。“叶组的意思呢?”喻中孚觉得自己跟这位毫不在乎他身份的后进同行纠缠不太划算,把目标转向他认为跟他势均力敌的对手。“小于和吴处的意思,也就是工作组的意思。”叶杨温和地说,对吴旭和于强表示坚定的支持。
“如果在‘11·7事件’中真的存在所谓的黑恶势力插手,那么,作为地方警方,我们就是渎职,云州市委和市政府,也就存在失职的地方,工作组是不是在变相地指责我们云州公安局和云州市委市政府的工作?”公安局长心中怒气上涌,还是不忘把自己跟市委市政府绑在一起,“叶厅长是代表省委来指导我们的工作了!”
“怎么可能,喻局说笑了。”叶杨柔和地笑笑,他肯定不会做这种无谓的口舌之争,如果他必须要表示某种情绪,只有一个目的:解决问题。“我们之间是工作配合的关系,我们需要您的配合,如果‘11·7事件’中真的有黑恶势力插手,那么,也应该由云州警方首先拿出结论,这是你们职责所在,这正是我们要请求喻局配合的原因。”他认真地看着对方,声音不高,但有一种不怒而威的力量。
“好吧,我坦白说吧,为了不让各位产生某种奇怪的误解。”公安局长迟疑了一下,知趣地顺势下了台阶,换了一副诚恳的口气,哪怕他再庸碌,这么多年的宦海历练,也知道表现必要的愤怒后,还是需要妥协。就算是于强,虽然级别和职务都不是他的对手,但他在省厅工作,算“朝中来人”,更不用说级别跟他差不多的吴旭和将来很可能成为西川省顶尖权力人物的叶杨,他没有必要得罪他们。——当然,他也不想惹陆虎城。他勉强笑了笑,调整情绪,摆出一副彬彬有礼的儒雅,摊开手说:“我知道你们的目的,但据我个人来看,要从这个方面寻找突破,是很困难的。‘11·7事件’的肇事者已经把所有的罪行都承担下来,用一句行话,是背了下来。他供认他的罪行没有人指使,是自发行为,他只是想吓唬一下被害者,就这么简单。除非你们能够拿出些什么非常有效、或者非常另类的手段,否则很难从这个人口中得到你们想要的东西来。同时,我还要强调一点的是,云州市公安局是在云州市委、市政府领导下开展工作的,我们要接受党的指挥,接受政府的工作安排、人大的监督,还需要我说什么吗?”
一阵短暂的沉默后,叶杨点点头:“谢谢你,喻局。”公安局长再次显示了他的聪明,知道对什么人该说什么话。他坦诚地告诉叶杨作为一位地方公安局长的难处,抬出云州市委和市政府来做盾牌,这是最好的明哲保身办法。陆虎城并没有参加这个谈话,甚至叶杨可以肯定陆虎城也没有专门跟这位公安局长打什么招呼,但是现在他强烈地感到了这位猛虎市长无所不在的压力,似乎整个云州都被他的翅翼阴影笼罩着。
叶杨在心中叹气,对于这位名噪西川的猛虎市长,他一直心存鄙夷,但同时也觉得他是个人物,道德品质上的轻蔑并没有妨碍他对于这个人实力的认识,或者说,他还一直对他怀着隐隐的敬畏和钦佩。这一次,他并不想回云州,并不想再次跟这位猛虎市长对阵,他明白省委的意图,可是他无法拒绝省委的工作安排,对于目前这个工作,他并没有多少快乐。
接下来,喻中孚安排了分管刑侦的副局长配合他们,提供他们想要的资料,但整个过程没有任何一点儿主动的表示,是一种客气的生疏、被动的服从,似乎他们是漠不相关的两个世界。叶杨三人保持了沉默,他们无法强迫对方笑脸相对,也不需要,能够有这种程度的配合,已经是相当不错了。
资料搜集工作花费了他们一整天的时间,收工的时候,叶杨找了一家僻静的茶楼汇合其他工作组成员。付伦佑那个小组去了纪委,跟云州纪委书记郭奇友喝了半天的茶,在虚虚实实的沟通中互相摸底,没有什么明确的收获。但这只是一个开始,年轻人显得胸有成竹,信心十足。孙国东那一组去了建设银行房信部。光是查看几个账户和密密麻麻的资金往来,一下子很难找出破绽的,他们虽然有一位审计专家,但他也不是魔术师,不是验钞机,无法从那么多钱中一下子就找出那些有毛病的假钞来。他们目前只能按照以往的经验,把一些认为可疑的资金往来圈出来,以便进一步审查,整个情况跟叶杨他们这组差不多完全类似,只是初步的资料搜集工作,这也耗费了他们今天所有的时间。
所有情况通过一些渠道从上午开始就不断地汇集到胡迁那里,下班的时候,他把电话打到了罗四维手机上,陆虎城接了电话,听了胡迁简短的述说后,陆虎城基本掌握了工作组一天的工作,然后立即揣摩出叶杨的战术。这是钝刀杀人。其来虽渐,其用却著,虽然不见其锋芒,却杀机暗藏,而且因为它来得缓,持刀者更从容,更易掌握力度和准头,令人无可躲闪。
在短暂地考虑之后,陆虎城保持对电话一贯的防范,什么也没有说,就挂断了电话。
周三,云州市锦绣商业园区启动一周年庆典在园区的工地上隆重举行。这一次,市中区政府显示了极高的效率,三天之内就完成了整个庆典所有繁琐的准备工作,省内几家电视台、报纸和网站都接到了邀请并派出了采访报道记者,相关单位的领导都一一请到,省发改委、省建委、省财政厅、省商业厅、省交通厅等都派出了代表到场祝贺,分管副省长许志翔作为主宾压阵。庆典在四月明媚的阳光中开始,首先作为主持人的云州市人大主任卢长贵介绍各位来宾,然后是主持人向与会者介绍锦绣园区的整体概况。这本来应该是云州市市长的工作,但是令人惊异的是,卢长贵充当了发言人。他用了相当一些时间来回忆和叙述锦绣商业园区从创意到成形,如何在一片空白的基础上逆流而上,如何反复论证,如何跑项目、多方筹资,如何克服种种困难,最后终于创造出一个云州奇迹,创造出一个西川省中部最大的集物流、小商品批发、交通运输等功能为一体的商业园区。他重点强调和渲染了在这个过程中所历经的艰辛和困难,最后,在上一届云州市委市政府的领导下、努力下,终于走过了那段最艰难的里程,顺利进入建设施工阶段,即将走向辉煌——这实际上是在宣扬他的个人政绩,同时又贬低了这一届班子的工作。
一般来说,大权在握的政治人物会显得矜持和含蓄,而对于一些基层的干部和已经失去权力的政府官员来说,他们有时会变得肆无忌惮和厚颜无耻,卢长贵的发言如同英模报告,同时毫无新意,换掉“锦绣商业园区”六字指代,基本上可以适用一切政府项目。
与会人员大都是久经会场的官僚,对于这位同行的表演保持了克制和配合,不时报以微笑和还算热烈的掌声,但也有三五个人眼光是轻蔑和讥笑。是的,现在这位人大主任是这个舞台的主角,但这并不实际代表什么,这个舞台本来就是他们专门提供给他的,是他应该享受和发挥的时间和地点,他们需要这位人大主任、前市委书记为这个项目涂抹一层金彩,才能够装神吓人或者扮菩萨骗人。
有一个人几乎看穿了这一切,他是叶杨。他一直冷漠地看着这一切,台上台下的人,主角或者配角,这不是什么“内举不避亲”,而是赤裸裸的自我吹嘘、无耻标榜,他无法想象一位曾经的市委书记现在还是人大主任会做出这样一副丑态,难道权力真能让人异化到如此地步?
这样做有什么用?他不明白。如果是过气的演艺明星,还有复出的机会,但一位过气的政治人物,年龄就已经宣判了他的死刑,这样折腾能收到什么效果?也许能够唬住一些外行和胆怯的官员,但现在的官员们都是精明过人的势利眼。
大多数会议都像是一出不断重复,演员和观众都早已消失了激情的话剧。接下来是许副省长致辞祝贺。锦绣园区不仅是云州的重点工作,也是西川省第十一个五年计划中的重点工程之一。然后是各路神仙的套话大表演,直到现任云州市市长的发言时,这个庆典才算有点新意。
陆虎城从时尚说起,一路东拉西扯,忽而引用领导人的至理名言,忽而又提到经济学家的观点看法……有点儿另类,有点儿附庸风雅的发言正是陆虎城的一贯风格。话题最后总算回到云州,跟今天的庆典挂上钩:“我们云州还没有培养出一个完全在市场竞争中成长起来的企业巨头。这是我们政府工作的失误。”
他这是在指责云州过去班子的工作失误,任何人都听得出实际上是对于刚才卢长贵自吹自擂的反击。他虽然请了卢长贵来当神,但并不因此心虚,并不因此而变得卑恭畏缩,而是依然如从前那样虎啸凌厉。
最后,云州市市长开始总结:“只有心怀愿景,敢于破旧立新的人,才能启迪他人,创造奇迹,建设一个美好的云州。”
在整个发言过程中,叶杨比任何人都认真地倾听着。十三年了,他又跟这个人坐在了一起,看他表演,虽然因为场合不同,没有完全发挥他那种独特的、蛊惑人心的语言魅力,但同样别具风味,叶杨可以肯定,与会者中极少有人看清楚,实际上,陆虎城是一个真正有文化的通人。
这位云州市市长太会作秀,太会伪装,太善于欺骗他周围的人。他看着台下那些正襟危坐的官员,刚才还在东张西望、闭目养神,“精鹜八极,心游万仞”,现在却一个个都像小学生一样凝神倾听,显示了这些人对于这位猛虎市长的尊敬,或者说是畏惧。
他目光再投向远处,投向远处嶙峋的水泥建筑。这个锦绣园区,不知道这位猛虎市长是否中饱私囊,但肯定会因此捞到巨大的政治资本,在他的猛虎头衔上再镀一层金,同时,那位黑道大哥也肯定大发一笔横财。地产行业,现在几乎已经成为一个最容易产生超级富翁的行业,也是最容易滋生腐败和犯罪的雷区,早就应该好好规范一下这个行业所有的程序和行为,但这不是他这个小小监察厅副厅长能够左右的,现在,他最多能够管管云州的事。
只是云州也不是这么好管的。工作组不是省纪委,也不代表省委,他这个监察厅副厅长和工作组长,最多也只不过是一位职能干部,影响有权限范围,他并非号令一方的诸侯,没有权力参与和决策云州政府的各项工作。这一刻,他有些羡慕陆虎城,蓦然间却是一惊:难道自己竟然也有某种野心,或者说是权力欲?这个发现令他有些发蒙。他一直以为自己轻视权力,就算不是淡漠视之,也不像其他同僚那样热衷,视权力为生命。这是他常常矜持自傲之处,认为自己在道德上似乎比其他同僚高尚,然而这一刻,他发现事实似乎并非完全如此。他从前的矜持、他的不争,只不过因为他知道他将最终得到,他的家庭他成长的环境他的背景决定了这一切,但是,如果他需要竭尽全力地表现和残酷地斗争才能够成功,需要像陆虎城一样放弃什么、出卖什么才能够获得一次职务提升和一次权力斗争的胜利,他会不会也像陆虎城一样做出同样选择呢?
叶杨发现自己不能回答这样的问题,他觉得背上出汗了。在这场盛会中,还有一个人,一直用几乎和叶杨同样厌恶与轻蔑的眼光,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他是云州市副市长关小予。他的座位在主席台下,这似乎表明他在云州的权力舞台上,还不足以成为引人注目、独当一面的角色,他并不是因为这一点而心怀郁愤,而是纯粹出于对一种无聊场合的厌恶,如果不是害怕失礼,顾忌影响,他早就不告而退。好不容易等到所有的套话汇演完成,接下来,是市中区政府为所有来宾安排的一个现场酒会。这是一个创举,在简陋的工地现场举办一个类似鸡尾酒会的原生态Party,用区长官为民的话来说:“咱们政府,也搞搞行为艺术嘛。”这个建议得到了卢长贵的高度赞扬,他肯定希望这次庆典给来宾留下的印象越深刻越好,最好将来能够载入云州市志。
以许副省长为首的各位来宾,云州方面跟锦绣园区相关的官员,加上邀请的省内外的客商,人潮熙攘,冠盖云集,个个衣冠楚楚,面带俨然的微笑,端着酒杯在四面漏风的市场里走来走去,高傲矜持得像绅士甚至贵族。实际上,做物流和小商品批发的商人,大部分都是从基层打拼出来的,他们的素质和修养跟这种酒会如同风马牛不相及,这时候每个人都装模作样,投入地进行角色扮演。
关小予淹没在人潮中,今天有无数比他更值得追逐的对象,他这位副市长像人老珠黄的歌女,乏人问津。突然间,他在人潮中看见了面带讥诮的大千房产副总经理,心念一动,先向常务副市长洪长吉借口有事,申请告退,然后慢慢踱到胡中正身边:“我们去喝两杯?”他微笑着说。
胡中正有一瞬间的吃惊,然后醒悟过来副市长是在向他提议,他立刻明白副市长对眼前一切的厌恶。“好啊,求之不得。就我们俩?”他笑着答应。他对这位温和、儒雅、寡言的分管副市长抱有好感,都是科班出身,受过良好的教育,偶尔的一言半语,他们都能够找到相通的感觉。“如果你觉得这里还有人值得邀请。”关小予耸耸肩。胡中正笑了,摇摇头,说:“你在四号摊区工地门口等我,我去取车。”关小予点点头,看着年轻人离去的背影,愉快地笑了。他完全做对了,他能够把握这个年轻人。刚才看似简单的对话,实际上经过了认真的思考和准备,能够迎合年轻人自以为是、高人一等的心理,并且在那一瞬间让对方无法拒绝。商业上把这种做法叫做“催眠促销”。虽然,就算以副市长的身份直接提议,年轻人也无法拒绝,但他要培养年轻人这种良好的感觉,在接下来的谈话中才能够利用。
二十分钟后,他们在云州最富丽堂皇的美丽华酒店落座。“这么好的地方,我竟然是第一次来,胡总却是老马识途,我看那些服务小姐都跟胡总很熟嘛。当然,无论学识、品貌,还是年少多金,我们胡总都是任何少女心中的白马王子。”关小予一边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一边打趣。实际上,那些服务小姐脸上挂着的都是职业微笑。
“应酬真是一件苦差事,很多时候我宁愿去吃麦当劳,也不愿在这里一本正经地坐上两三个小时。”胡中正矜持地微笑着回应。
“怪不得人们说做房地产生意有两个充分而必要的基础:需要不断地吃饭喝酒送礼;需要有大量内幕交易。”关小予巧妙地开始把话题往他设计的道路上引。
“我辈皆是俗人,挣脱不了地球的万有引力,只好随波逐流,与世沉浮了。”
因为敏感到对方话中似有深意,胡中正找了几句若即若离的话来应付。他并非外表那样纨绔,他贴在脸上一望而知的骄傲来自于他的真实才能,他刚才没有考虑便答应了关小予的邀请,只不过因为他是分管的副市长,从普通意义上来说,也是大千房产应该供奉的一尊菩萨。
但是关小予不依不饶:“陆市长刚才有一句话——当一个国家进入财富五百强清一色都是垄断或官办企业时,我们没有任何喜悦的理由——于我心有戚戚,同时,我觉得还可以这样说:一个国家,富豪榜上排列着的,尽是地产大亨,这也是不正常的。”
胡中正请关小予坐下,然后自己坐下:“腐败现象虽然在整个地产行业疯狂地滋生蔓延,但还是有些企业出淤泥而不染。同时,如果一个企业拥有正确的指导思想,拥有前途光明的项目,科学管理,智慧经营,就算有一些挫折,也不会影响到它的竞争力,影响到它的生存和发展。比如像微软这样的企业,就算发生了贿赂案,高管或大股东跟哪个高官一起翻船了,企业的核心竞争力会丧失吗?你会因为微软发生腐败,而不用XP吗?”
面对副市长的步步紧逼,胡中正觉得有必要阐述一下自己的某些经营理念,因为他将来会接手大千集团,而这位副市长将来很可能步步高升,如果可能,他们应该建立一种长期合作的关系——在长远投资上,他跟他父亲如出一辙,具有战略眼光。但是这正中对方下怀,关小予突然出手,闪电般地切入要害。“你的意思是指大千房产不会因为某些人的错误而夭折,或者说,锦绣园区这个项目不会因为任何事情而受到影响?——这是我作为分管副市长所关心的。”
他表情凛然,话语堂皇,似乎完全是正常的工作讨论,实际暗藏杀机。胡中正怔了一下,笑了,说:“锦绣园区蕴藏的商业价值是显而易见的,云州将成为西川省中部最大的物流基地,小商品批发基地和交通枢纽,正是因为这三点,决定了这个项目必然成功。”
他没有正面回答对方的话题,他虽然年轻,但并不幼稚,他对这位副市长有好感,但这个人现在不是他们阵营中的盟友,这个人也不是能够轻易收买的,尽管在过去的合作中,他从来没有给大千房产设置障碍,但这是残酷无情的商场,必要的警惕还是应该时时保持。
“点菜吧,呵呵,咱们有的是时间探讨这些问题。这次午餐应该是一段愉快的时间,不会像那些应酬那样无聊。”关小予一边给今天中午的谈话定了基调,一边缓和有些紧张的气氛。刚才的突袭没有取得完美的战果,他得迂回,重新寻找下次进攻的机会。
在等待上菜这段时间,除了说话,无事可做。“你父亲呢?今天怎么不见胡总?”关小予随口问道。
“他跟公积金的施主任钓鱼去了,他现在基本上不管公司的事。”胡中正随口回答。
他想替父亲解释,表明他已经退出公司,但是,弄巧成拙,意外奉献了一个非常有价值的信息给对方。副市长的心跳了一下,不动声色地把这个信息牢牢记住。
这个时候,锦绣园区的庆典酒会差不多进入高潮。这个庆典,似乎像一个大国的外交招待会,怀着各种目的的各国使节们,各自寻找自己的目标,穿梭往来,像蚂蚁一样碰碰头,然后匆匆奔向茫然的下一站,而苏裙,是其中最活跃的一分子。
跟卢长贵一样,她也把这个庆典看做一个绝好的平台。云州地产开发的名流,再也没有比今天聚得更齐了。她发现关小予悄然离去,有些不快,但并没有十分在意。——如果这位副市长是在躲避她的话,她无可奈何。幸好,她还有备用的一招:何恒。酒会一开始,她就挨到了何恒身边,用有形和无形的手段把这位市委书记秘书锁定在身边,或者说,把自己像一块膏药一样贴在何恒身上。
实际上,何恒今天的身份有些尴尬。蔡松坡卧病在床,他似乎是代表市委书记出席这个庆典,却又不能确实地代表市委书记,而且今天的头面人物太多,按照他的真实级别和身份,他永远不可能像许副省长、省财政厅的副厅长、卢长贵和陆虎城一样成为酒会的焦点,但他又不能像关小予那样悄然而遁,更不甘被冷落——一个男人在这种场合被冷落,跟一个女人在舞会上做壁花是一样的失败。正在为难,苏裙意外解脱了他。这个女人虽然不是权力人物,她的艳丽却是今天酒会中一个焦点,再加上她的背景,能够让这样一个尤物对自己亦步亦趋,多少能够满足一下年轻的市委书记秘书的虚荣。所以他也乐得带着苏裙一一拜访那些云州的地产开发商,给自己找点儿事做,打发无聊。
半小时内,云州几十位出席这次庆典的地产开发商都接到了苏裙的名片:冠城房产咨询公司董事长。实际上,这个公司现在连皮包公司都算不上,她还没有开始注册,至少需要半个月或者更久的时间才能够让这个公司真实在云州存在,所以现在用空中楼阁或者嘴上经济来形容她这位董事长更准确一些,但这并不妨碍苏裙自信而傲慢地报出自己的头衔。每一位总经理或董事长都知道这个女人跟陆虎城的关系,都明白这个公司将来会跟自己的公司发生什么关系,他们都毫无例外地表示了配合,并且真诚地希望以后合作。陆虎城的影响再加市委书记秘书的亲自推销,明智的他们都清楚应该购买这份权力公债。虽然这是一份风险投资,但回报可能惊人。
关小予的离去没有影响苏裙的宏图大展,但影响了另外一个人,罗四维。因为关小予带走了胡中正,当酒会开始,罗四维忙完必要的应酬后,他发现计划中的主角胡中正竟然不见了。他立即拨打了电话,得知这位副总经理和关小予在美丽华大快朵颐,他心中充满怪味和不快,但现在不是埋怨的时候,他立即悄悄地挨近陆虎城做了请示,临时改变了计划。他找到大千房产的总经理恭晓,做了委婉的暗示,他们不引人注意地接近云州电缆厂的董事长孔向东,简单地寒暄之后,罗四维半真半假地对恭晓开玩笑说:“孔总可是云州家底殷实的大户,你们如果有资金困难可以找他们帮帮忙。”
十多年的商场历练,这位西川商业管理学院的教授、副院长早已不是从前那位象牙塔中不通世情的书生,恭晓心领神会地笑着接口说:“能有机会跟孔总合作,那是求之不得。你别说,我们现在真有一个项目在寻找合作伙伴,今日能够碰到孔总,那也算是缘分吧。这样,孔总,改天我请孔总喝茶,好好聊聊。”
“一定支持,一定支持。”孔向东客气地连连点头。以云州电缆厂为骨干的云电集团是省属企业,孔向东从省国资委过来担任云电董事长,像他这种亦官亦商的身份,再加上空降,眼高于顶,对云州地方官员一向不理不睬。但是去年年底省上传出风声,省长严宇大刀阔斧改革,省政府调整战略布局,重新分割条块,省国资委准备把云电划归地方管理。这不过是省政府工作中的“一小步”,但对于他这董事长来说,却肯定是“一大步”,整个春节他都在考虑自己的去路。重回省国资委?这似乎不是最好的选择。权力犹如鸦片,一旦沾上,就很难割舍。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经过多年独当一面,叱咤风云,当惯了婆婆,他明白自己很难再回到机关去做一个唯唯诺诺的小媳妇。那么,要在这个位子上继续坐下去,他就必须改变观念,调整心态,摆正位置,眼睛放下,开始平视云州地方政府。这两个月来,他已经开始做了很多这方面的工作,但他严格控制了这个度,他不能表现得太紧迫、太明显,这样会让人轻视,暴露自己的心虚。这一次,官为民亲自打电话邀请他,并一再强调,希望他亲自参加,他装作勉为其难,实际上,他也认为这是一个改善跟云州地方政府关系的好机会。
毫无疑问,在云州,陆虎城是最值得他改善关系的,在他心中,超过了市委书记。整个庆典,他的注意力也一直在云州市市长身上,现在,陆虎城的秘书走到身边来了——虽然不是市长本人,也让他心中暗喜,但是紧接着,他就有了另外一种异样的感觉。他虽然不明白眼前这两位葫芦里卖什么药,但出于一种商人的敏感,或者一种“官商”的政治嗅觉,感到来者不善,如果他能够拒绝,那肯定是断然拒绝,但是,他不会驳这位市长秘书的面子,尤其是这种特殊时刻。
“那就明天下午?我请孔总喝茶。罗秘,一客不烦二主,您也一定到场。”恭晓深谙心理学,这时候不能像平时那样客气,给对方礼貌地选择,而应该赤裸出击,直接逼签城下之盟。
“好啊,锦绣园区是市里和省里的重点项目,从省里到市里都很重视,许副省长做过好几个批示,陆市长也专门打了招呼,只要是园区的事,市里任何部门都要全力支持,一路开绿灯。恭总要安排我的工作,呵呵,我只好无条件答应。我也用孔总刚才那句话来回答你:一定支持。明天我一定准时赴约,绝不迟到。”
这话充满玄机,但是罗四维一口答应了,孔向东就无法找理由拒绝。“好的。一定准时到。”云电董事长保持了良好的风度,微微点头。一击而中,立即远遁,罗四维和恭晓这两个杀手笑着点点头,然后分别
转身向不同的圈子凑过去,似乎他们刚才只不过是碰巧遇上,然后不经意订了这个约会。
第二天下午三点整,在左岸水榭的水木春天会所,恭晓和胡中正跟孔庆东和他的秘书余浩然见了面。
罗四维只在左岸水榭门口跟他们见了一面,宣称陆市长临时决定要去陵县参加教委的现场办公会,他向他们表达了歉意,开玩笑地说改天他做东请两位喝茶,然后行色匆匆地离去,但是这已经无法影响这个板上钉钉的约会。
水木春天是云州最高级的会所,必须是会员才有资格进入,晚上会热闹一些,下午显得异常幽静。走过岑寂无声的长廊,有种时间凝止的感觉。他们在临窗的座位坐下,欣赏着窗外似乎是非常遥远的两岸绿色,一河春水,有一种说不出的心旷神怡。孔向东感叹着说:“这可能是云州最美的地方,真是世外桃源。这也是云州最好的一块地,风水宝地,你们大千房产赚够了啊。”
前一句话是诗人,后一句话立刻回复到商人的市侩。这是云电董事长故意的,今天是一场白刃战,他早就做好了充分的思想准备。
“我们请孔总来这里,肯定不是在孔总面前献宝。云州谁能在孔总面前夸富啊?呵呵。”恭晓请两位来宾坐下。
“买不了一江云水,就买左岸水榭。我还记得这广告,的确直指人心。当时我们公司也应该来这里买两幢别墅作为招待贵宾的场所。”
“孔总的话精辟,这里也的确当得起云州最美四个字。最重要的是,它的商业价值非常之高,在云州首屈一指。孔总你们再有实力,肯定也无法在云州再做出这样一个项目来,地产项目的特性是它的唯一性,世界上没有地理位置完全相同的两块地皮,但是,”大千房产的副总经理保持着一贯矜持自信的说话风格,然而这一次,前面的高调只是为了现在的转折,“孔总也不必遗憾,现在就有一个机会摆在孔总面前,不说两幢别墅,孔总你甚至可以拥有整个左岸水榭。”
“资本家最常采用的方法:‘我无法超越你,但我能买下你。’”恭晓呵呵笑着接过话头,这是他们事先进行了排练的,“从这个意义上来说,金钱是万能的。”
因为大家都是狐狸,所以主人一方不加任何掩饰,直接切入主题,客人一方也不惺惺作态,胡中正拿出预先准备的融资方案,在经过半小时的细节讨论后,孔庆东和他的秘书告辞。他们要带着这份方案回去研究,然后召开董事会讨论。
二十分钟后,孔向东回到他的办公室,余浩然为他沏好茶,正要告退,董事长叫住了他:“小余,你觉得这个方案怎么样?”
作为一位固执、独行特立的云州名流,孔向东保持着很多令人侧目的怪僻,比如在集团办公区,很少看见年轻女性。余浩然是通过人才市场招聘来的,因为他出色的个人能力得到了孔向东的垂青和重用,他并没有因此飞扬跋扈,而是一直保持着低调,恪守着秘书的本分,默默做事,绝不轻易发表任何意见。这时候董事长突然向他提出这种问题,他有几秒钟的疑惑和为难,迟疑了一下,才轻轻说:“买下跌的股票就像接一把往下掉的刀子,正确的做法是等刀子掉到地上,弹几下,不动了,这才把它捡起来。”
他可以保持沉默,但却绝不能给董事长留下平庸的印象,尤其是当董事长主动提问的时候,他必须要显示一下自己的能力。
孔向东皱起了眉,完全明白秘书的意思。话似乎听起来有些不太顺耳,但这个比喻非常有趣,建议也很有道理。现在工作组进驻云州,猛虎市长出现利空行情,大千房产向他们寻求融资,肯定是受陆虎城影响的连锁反应,他甚至能够分析出这其中必然牵涉到一些违规资金。大千房产肯定在做积极防御,准备先弥补这些可能被工作组抓住的破绽。但是,余浩然仅仅只是出于对一项商业投资的风险评估,他完全不会明白什么是真正的风险,因为,他没有站在他的位置来看问题。
作为一位国有企业老总,决定了他身上还带着另外一种镣铐,虽然有时也是一种护身符。没有什么风险比违背一位市长意志的风险更大,经济风险永远让位于政治风险。只要在程序上完全合乎规范,任何愚蠢的商业决策,哪怕会因此带来巨大的经济利益损失,实际上却可能带来巨大的政治利益回报。是的,现在陆虎城遭遇政治危机,大千房产面临困境,但是,雪中送炭远比锦上添花更有价值,在这种利空行情下买进陆虎城,正是最佳的入市时机,完全可能在最后赚得超级暴利。而投资的风险,完全由他领导的国有企业承担,作为个人,他最多不过是一句轻飘飘的领导责任,这世上还有比这更有利可图的事吗?
“昨天你看见那个女人吗?”他突然换了话题,问。“苏……”余浩然有些诧异,但还是跟得上董事长的思维。“她找到了一条金光大道。在北京,最多的就是这类咨询公司、广告公司、企划公司。它们是干什么的?就是……房产开发中,有几个利润点子是专门用来公关的,是心照不宣的成本,这种公司就是帮着你消费这些成本的。”
“但是她是不是太嚣张了一些?”余浩然问。“嚣张的是何恒。”孔向东呵呵一笑。“是啊,何秘书这样卖力,他是很聪明的人啊。”余浩然笑。“笨人做不了最笨的事,最笨的事都是聪明人做的。”孔向东嗤之以鼻,“他就是这种自作聪明的人,那个女人都比他聪明得多,她肯定画了一张饼给何恒。”
余浩然憨憨地笑,装作有些不太明白的样子。他虽然得到了董事长的信任,但并非嫡系和心腹,有些话能够不说的时候,就应该坚决保持沉默。
“我觉得大千房产的胡总很像他的一位本家:胡雪岩。”余浩然突兀地说。他觉得这时候有必要坚持一下自己的观点,他是真诚地为企业着想,或者说是为他的董事长安危担忧。他珍惜目前的位置,如果孔向东因此受到某种牵连,他也会跟着鸡犬落地。
孔向东做了今天最长的一次思考——他听懂了秘书委婉的劝诫:投资权力肯定是对的,但是如果所投资的官员是一座冰山呢?它融化之时,所有的投资将化为乌有,胡雪岩最终的下场,就是最生动、最现实的例子。或者说,这种胡雪岩模式成了很多商人的悲剧。比如周正毅,比如张荣坤,殷鉴不远。但是,作为秘书,他的考虑肯定有局限性,他只注重了局部利益,或者说是无法以一位董事长的身份去统观整个事件。经过最后的慎重考虑,他笑了笑,表情怪异地说:“如果这个女人现在还这样肆无忌惮地四处出击,我只有一个判断,就是陆虎城根本没有把工作组放在眼中,这一战……那就很有趣了。”
这句话回答了秘书的劝诫,确定了云州电缆集团董事长的决策,也影响了这场牵动云州各方、波及省城的权力斗争。他开始下命令:“小余你通知公司的所有董事,明天下午召开董事会,你现在马上就把这个方案复印给他们送过去。”
当天晚上,孔向东征询了几位董事的意见,轻易取得了一致。实际上,大千房产的融资方案无懈可击,非常公平甚至是有利于云电集团。
以左岸水榭的一部分固定资产和锦绣园区项目做抵押,融资八千万,时间四个月,收益远高于银行利息,如果到期无法履约还款,借款方可以申请强制执行或者协商把借款转为股权,获得锦绣商业园区的收益。因为锦绣园区显而易见会大获成功,这个方案在第二天下午的云电董事会上得到了所有董事的赞成,全票通过。
工作组进驻云州第一周的最后一天,陆虎城完成了他最重要的防御工作,在最可能出现破绽的资金环节上,进行了加固。
这个时候,甄擎来到了锦绣园区的工地。这一周里,他认真地研究了陆虎城提供给他的《云州市产业发展战略规划》,这对于他是一种挑战。甄擎自诩为时事观察者,但网民尊他为草根时事评论家,在强华论坛他是人气第一的首席写手,现在又有了一个新的称呼:山寨政治家。这种地方性的政府工作,对于他这种动辄“全球战略”“整体布局”“大众利益”的夸夸其谈者,有一定的难度,最后,为了给自己提供一些原始素材和真实感觉,这个下午,他决定去拜访胡中正。
胡中正是中午到工地上来的。作为一位公司的副总经理,他感到了某种扑面而来的危机和深沉的压力,作为胡迁唯一的儿子,将来笃定的大千集团董事长,他觉得自己需要承担更多的责任。在他眼中,父亲一手缔造的大千集团虽然拥有一些同行无法相比的优势,缺点却更多。最明显的一点,一个成熟健康的企业,条块应该是分割得很清楚,各个分公司、各项业务之间应该是各行其是,独立发展。但是大千集团恰恰相反,整个集团公司,不过是多注册了几份公司,多刻了几个公章,多挂了几个牌子,实际上还是一套人马操作所有的业务。就算老头子没有学过MBA,也应该知道“鸡蛋不能装在一个篮子里”这句俗语吧?这一年来,为了锦绣园区这个项目,集团几乎暂停了所有其他业务,集中了全部的人力、物力、财力和各种资源,这个项目将决定大千集团的命运,也决定他父亲一生的奋斗和自己的未来。
这是一场豪赌。按照胡中正的经营理念,这种情况本来是不应该出现的,早该防范和避免,但是他父亲像一位莽撞的船长,已经驾驶着大千集团这艘大船闯进了这片浩瀚海域,如果他不希望集团成为泰坦尼克,就必须从现在开始承担一些领航的任务,他不能拂袖而去,也不能埋怨他的父亲,他必须帮助他父亲把这个项目圆满地完成,不敢奢望完美,但求顺利。
对于公司最核心的资金运作,他并不十分清楚,或者,这是他父亲对他的某种保护。但是昨天,他参加了跟云电董事长的谈判,这表明他父亲正准备迈出最后一步,让他接触公司最后的秘密部分,完全接手大千集团,同时,也似乎表明他们正遭遇空前的危机。否则,以陆虎城狡诈的作风,不会让罗四维亲自出面协调。
周五上午,他一直忐忑不安,他接了女友的电话,但拒绝她来云州。这是一个关键的时刻,他揣测得出云电对于他们融资计划的决定意味着什么,就是在这种焦虑的等待中,他决定去工地上看看,一则找些事来分散注意力,这也似乎是一位未来董事长应该做的事。
促使他这样做的还有另外一个原因,如果他希望大千集团将来跟他父亲切割开来,就必须从工地开始,他首先要面对的一个人就是锦绣园区的施工负责人,万大志。
看起来这是一位公司基层管理人员,单是在建筑公司内部就还有几位副总和老总,这之上还有集团的高级管理人员,但是实际上,万大志是整个大千集团核心权力人物之一。在某种意义上,他是一人之下的第二人,他只服从胡迁一个人的指挥,他也是大千集团的股东之一。当年,他和胡迁一起闯荡黑道,在那些江湖拼杀中凝聚起过命的交情和无条件的信任,“胡疯子万莽子”是江城黑道两块焦不离孟的金字招牌,后来一起威震西川,仅仅因为智力上的不足,万大志心甘情愿敬胡迁为大哥,这几年胡迁刻意隐身幕后,万大志获得了更多露面的机会,成为胡迁在西川黑道毫无争议的代言人。
胡迁用他来挂这个施工负责人的名,显而易见,是为了威慑云州的黑道同行,同时也便于管理所有的民工。万大志虽然没有读过任何管理学,却天生有种本领,能够把一群固执、粗鲁的民工,管理成为一支令行禁止的羊群队伍,这是他的专业和特长。
胡迁跟他交流过关于公司的发展战略,包括胡中正以后可能接掌集团公司,他不太明白,他唯一能够做的,是像从前一样的表示听从安排,但是,他脑中有很多简单、奇怪、不可理喻的观念。
他的全部教育来源于西川的一种地方戏剧,其中有很多讲述历史兴衰更替的剧目。万大志从中认识到,在改朝换代,或者新老皇帝交替的过程中,总是伴随着大量的人事任免、官员升贬,新登台的皇帝总是力求创新,打造一个新局面,而这一切,大多数时候都是以损害和剥夺前朝功臣的利益为前提的。他为胡迁卖了十几年的命,胡迁没有亏待他,但是,启动这个项目时,胡迁和他都把十几年的所有利润都投了进去,出于一种黑道人物天生的谨慎和猜疑,他不太希望胡中正这样快接手,除了胡迁,他对任何人都不信任。
胡迁一直把这个宝贝儿子隔离起来培养,不跟他们接触,万大志对这个年轻人没有任何感情可言,而且出于一种黑道大哥固有的恶习,他总是找机会打击这位骄傲的年轻人。中午胡中正来到工地,请他带着视察一下工地,他立刻笑着对手下大声吼道:“快给胡总拿鞋子衣服来换。”跟着不由分说地拉着胡中正上了吊车,专挑那些复杂危险的脚手架钻爬。当胡中正在对讲机中听到有一位姓“时”的先生找他,从吊车下来时,甄擎看见的完全不是他想象中的公司老总形象,满身泥污,更像一位民工头目。
“我是‘时非我’。你是‘因纽特人’吧?”甄擎微笑着伸出手。“啊!”胡中正极度震惊地看着眼前这位舒朗挺拔的中年男人,张大了嘴,“偶像啊,我没有想到你这么……”“老,是吧?我的心永远二十五岁,这就够了。”甄擎无谓地哂笑,脸上洒满四月的阳光。“不过也是情理之中,没有一定的阅历和思考,不可能写出那样有深度有思想的帖子来的。很高兴认识您。”胡中正用力地握住甄擎的手。“难道不是早就认识了吗?还拍过砖,你的尖刻和辛辣可算是这一年来强华论坛上我所见的第一人。”甄擎打趣着年轻人,“当时你这ID横空出世,一出手就是一老大砖头,正砸在我要害上,还以为是某个老对手的新马甲。”“前辈过奖。”胡中正有些得意,“怎么今天想起来看我?时兄是住云州还是……”
“我叫甄擎,当然,称呼网名也行。我一直在云州。我也知道你在云州,但是我不太喜欢见网友,不喜欢跟网友面对面交流。网友嘛,就要有种江湖的感觉,一言不合,拔刀相向,真见了面后,网上就可能抹不下情面了。呵呵,拍起砖来,也不能直指人心。今天是特殊,我有点儿事需要你帮忙,所以来见你。”甄擎意味深长地笑笑,“不过我见了你,也有些出乎意料……”
胡中正只怔了一下就立刻明白了甄擎的意思。他们在MSN上交流过,他告诉过甄擎他这网名来源于爱斯基摩人,这群生活在北极的人现在把自己命名为“因纽特人”,意思是“真正的人”,彰显他们是被现代文明污染最少的人。甄擎的叹气是双关:他现在的满身污泥,他的身份。
“或者这就是理想和现实的矛盾吧。正像你这ID,时非我,是不是也在诠释某种身不由己?”胡中正摇摇头。
“并非因为一位因纽特人不能做房产公司总裁,而是,因为你父亲。”甄擎迟疑一下,悍然出击。
他的突袭取得了完美成功,胡中正脸上再次露出震惊,无言以对。“该怎么说呢?黑道大哥的儿子却是一个愤青,一个家国天下的热血青年。虎父犬子还是叛逆的革命者?”甄擎毫不留情地继续下刀,讥笑。但是这一次,胡中正显示了良好的应变,他恢复了镇定,摇摇头,淡淡地说:
“并非如此。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会革我父亲的命,但同时,我也是继承者。时兄,我虽然比不上你的阅历和经验,但也早过了动辄发无明之火、动无妄之怒的年龄。”
他柔和地反击,并且坚持叫甄擎的网名。“我带着理想之光而来,黑暗却拒绝它的照耀。”甄擎咏道,继续按预定计划作态。
“对我失望?”胡中正笑,“即使在漆黑的星空,依然有星星在闪烁,哪怕,我们暂时无法看见。”
“失望?有的,但不是对你,也不是对这个锦绣商业园区项目,确切地说,是对另外一个人失望,实际上这是我对他的一直感觉,这种感觉持续了十多年,这个人叫陆虎城。”甄擎觉得表演差不多到位了,开始进入今天的主题,他的表情严肃起来,语气也有些凝重,“老实告诉你吧,我只比你父亲晚一点认识这个人。后来这个人踩着我的肩爬了上去,这是一个蹩脚的丛林故事,只不过我是那个倒霉蛋,应该听明白了吧?”
“原来是这样啊。这世界真小。你居然跟陆市长有这种关系,而我和你,又在一个上百万ID的论坛相遇相识,最后我父亲把所有的人串到了一起。”胡中正饶有兴趣地感叹起来,“或者,我应该这样说:对于很多人来说,这世界很大,但是对于有的人来说,这世界又太小,小得容纳不下两个人。”
“或许我是这样看陆虎城的,但他未必会这样看我。”甄擎苦笑,“也许在他心目中,叶杨才算他的对手。你应该听说过他们以前在资州的事吧?”胡中正未置可否地笑笑,问:“巴菲特不会注意到房间里悬挂的毕加索真作,他关心的是卫生间里是否有免费的洗发水。同样的道理,一位强华论坛的大腕,不会闲得无聊来见一位普通的网友,那么,时兄今日大驾光临,有何见教?”从最初的猝不及防镇定下来,年轻的副总经理开始发力,他准备按自己的思考进行,希望把谈话的流向掌握在自己手中。
甄擎呵呵一笑,说:“好吧,实话实说,陆虎城、你父亲、锦绣园区,还有你,都是我今日前来拜访的原因,但是真正的原因是,我们的云州市市长,我十几年未曾交流的‘老朋友’,前几天突然找上我,给了我一份《云州市产业发展战略规划》。”
“想让你替他唱唱赞歌?”胡中正反应很快。“你认为呢?”甄擎反问。“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看起来,时兄要闻达于诸侯了。”胡中正表情冷了下来。“你认为我不应该去做这种工作?”
“我只是认为,一个优秀、冷静、客观的时事评论员,应该永远地站在场外做纸上谈兵的工作,你不能既当裁判又做选手,两种身份会互相影响,最后让你无所适从。而且,一位理论工作者投身实践工作会有什么好的结果?一般来说,他们自以为是,爱拿自己的标准去评价事物,而现实往往又离他们的标准甚远。”
“你想为陆虎城辩护?”甄擎敏锐地捕捉到年轻人隐藏在词锋背后的真实思想,“或者说,这个辩护也适用于你父亲?”
胡中正一瞬间脸变得苍白,他有些发蒙:他在说什么啊?他为什么会这样说?“时非我”说得不错,他是在为陆虎城辩护,也是在为他父亲辩护。可是,他怎么会为陆虎城辩护?他不是一直很讨厌他吗?难道仅仅因为现在他们是一个利益联盟,他就违背自己心中的道德律说这种违心的话?难道是因为害怕甄擎介入这件事,怕这位能量极大的草根时事评论员在这个本已充满危机的锦绣园区再推上一把,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那根稻草?
他沉默了很久,才深沉地叹气,说:“我不知道你和陆市长之间的过去,也不知道你会如何回应他:报复,或者妥协?我也无意去窥探别人的隐私,但是,我请求你能否放过我的父亲,和这个锦绣园区?”
他的语气诚恳,甚至有一丝哀求的味道。他知道这位草根时事评论员的影响和网络的力量,他必须阻止他的某种行为。“西方有句谚语:人的一半是天使,一半是魔鬼。我或者可以借用来解释我的父亲。他并不是你所谓的那种穷凶极恶、嚣张蛮横的黑道凶徒,实际上,他最多只不过是一只徒有其表、可怜的纸老虎,况且,他已经老了。”
甄擎没有接话。“你拒绝?”胡中正没有掩饰自己的沮丧。
“你为什么把我看成终结者而不是一个拯救者呢?”甄擎苦笑,“就像赌桌上的赌徒,开始的时候还显得很沉着,但是当他们输红了眼时,为了挽回损失,他们很可能押上一切。这比喻不好,但我想你应该能够明白我的意思。也许我所做的,只不过是让他们放弃这种疯狂,坦然面对。”
胡中正沉默起来,脸色阴晴不定。而甄擎心里差不多跟他一样沮丧和无奈。一位“因纽特人”在利益面前选择了屈服,改变自己的原则,这对他来说,是一个沉重的打击,他觉得他必须做点儿什么来捍卫一直坚持的理想和信念,这促使他做出一个最直接的选择,他准备给陆虎城一个“惊喜”。
这个时候,云州市副市长也准备给陆虎城一个更大的“惊喜”。
这天下午,关小予终于捕捉到一个单独跟市长秘书接触的机会。下午上班后不久,他来到市长办公室:“陆市长不在?”他对正在整理文件的罗四维明知故问。“陆市长去省城了。关市长您有什么事?”罗四维站起身,客气地问。
他对这位沉默寡言,然而精明能干的副市长,一直保持着敬意。“工作上一点儿小事,想请示一下陆市长。不急,那就下周一再说。”
关小予呵呵一笑,“领导不在,那就放假,这是惯例。小罗,咱们找个地方晒晒太阳,喝茶去?”
罗四维有些愕然,他盯着关小予发了几秒钟的怔,然后回过神来:这位副市长是在对自己发出邀请。但是,这是为什么?有没有什么特殊含义?政府机关混的人,犹如高速弯道上的赛车手,一个多余的动作都不该有,任何行为都肯定有它的目的性,他们都明白这个道理。市长秘书定了定神,说:“越是在这种时候,越是应该忠于职守。”
他不明白对方为什么会突然发出这种邀请,但是出于一种本能,他选择了一句双关语表明了自己的态度,紧接着,他心念一动,决定反守为攻,进行试探:“当着领导一套,背后又是一套,如果我是这样的人,不仅不会这么多年得到陆市长的信任,现在也会被关市长您看不起吧?”
在政治敏感这一点上,他跟何恒都毫不逊色,同时他也跟何恒一样采取了相同的反击。
“工作归工作,休息也要休息啊,有时候,多给自己一个选择,不是更好吗?”关小予微感郁闷,在心中转了念头,决定冒险,进行更进一步的试探。
罗四维微眯了眼,心中的惊愕更甚:这已经是近乎赤裸的诱惑和离间了!这位副市长在干什么?他究竟想干什么?他吸了口气,平息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如果他刚才没有接到胡迁转告的关于云电董事会决议的电话,他可能还会有一点儿动摇,但是现在,他对于他们阵营的胜利充满了信心,于是说:“对于很多政府官员来说,在某些时间和地点,只有一个选择。比如此时此地,我只有一个选择:工作,并且老老实实地做一位市长秘书的本职工作,这是制度要求,是陆市长对我的要求,也是我对自己的要求。实际上,很多时候,我们都只有一个选择。”
“小罗说话很有水平啊,不愧是市长秘书,并且立场坚定,值得表扬。”关小予呵呵笑起来。听不出他的话是在讥讽还是自我解嘲。
他从容地告辞,罗四维礼貌地起身相送,看着副市长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电梯里,市长秘书若有所思:难道在这一场权力战争中,这位副市长也想粉墨登场,一展身手?他考虑是否应该把刚才的情况报告给陆虎城,给云州市市长某种提醒,他们的敌人名单上,是否应该增加这位副市长的名字。
关小予回到办公室,撕掉伪装,脸上露出真实而淋漓的愤怒:这位市长秘书真是冥顽不化,他真以为陆虎城是一只不倒的老虎?就算他能够暂时逃过眼前这一劫,将来也肯定比不上他这位副市长在仕途上走得更远。如果罗四维足够聪明的话,就不应该拒绝他的好意,但是,偏偏这位目光短浅的市长秘书拒绝了他,让他感到无比的愤怒甚至羞辱。很多人可以承受心目中对手的挑衅和侮辱,安之若素,但是无法容忍不是一个级别上的人的不敬,关小予就是这样。
他用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平息自己的情绪,然后决定断然出击。罗四维的挫折让他无法再控制自己,他的冒险失败,很有可能会引起陆虎城的注意和防范,既然这样,那就索性大干一场。实际上,当他迈出第一步——对陆虎城产生某种怨恨情绪时,就注定了他们的战争,无法回头。他拨打施明德的电话,但办公室没人接听,他在政府机关通讯录上查了他的手机,然后拨打过去,“施主任,很悠闲嘛,又在什么地方钓鱼?”他冷冷地问。
电话那边迟疑了一下,才嚅嗫着问:“请问,您是……”“关小予。施主任真是贵人多忘事,记不起我的办公室号码了?”关小
予提高了声音,显示自己的愤怒。他这句话有些欲加之罪的味道,公积金并非他分管的口,施明德也跟他很少工作往来,私交更谈不上。当然,施明德肯定不敢反驳这种荒唐的批评。
“关市长啊!你看我……哪里敢忘您的电话,我把手机拿出来就接,没有看来电显示,关市长有什么吩咐,我正在去财政局的路上,准备跟老肖扯点儿事。”这位公积金主任显示了丰富的表演才能和机警的应变。因为醒悟到打电话的人可能已经到他的办公室查过岗了,所以他立刻找了一个巧妙的理由应付,如果他说在某个确定的地点,遇上一位固执的领导,很容易穿帮,而“在路上”这是一个谁也抓不着破绽的回答,哪怕是使用GPS卫星定位仪也无法对他进行监控。但是,这位副市长刚才话中的“钓鱼”二字又该做何解释?难道……施明德心中有些忐忑起来。
“前天锦绣园区庆典,你这施大主任居然不参加,跑去钓鱼,是不是该给你记个旷工?”关小予直接切入主题,语气在电话中听不出是批评还是在调侃,但是话的内容已经大大地震动了施明德:关小予真的知道这件事!他是怎么知道的?他过问这事想做什么?一瞬间他的脑中转了无数的念头,理不出所以然,先打了个哈哈,笑着敷衍:“我该死,我悔过,要打要罚,权在您领导手中。但是您也知道,有时候钓鱼也是工作……”
“那你告诉我,你这钓鱼是如何开展工作的?你是和哪些人一起去开展这种钓鱼工作?”关小予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乘胜追击。
施明德一怔,立刻意识到自己的搪塞欲盖弥彰,弄巧成拙,支吾着:“呵呵,几个朋友……”
“请您不要敷衍或者欺骗一位正在跟你谈工作的副市长,请你说出他们是谁,哪个单位的。”关小予的声音冰冷。
施明德迟疑起来,但是最后,他决定投降。一位副市长的权力发挥了巨大的作用,对权力的畏惧和崇拜压倒了一位老官僚的机变,或者,他以为关小予早就查清楚了,现在只不过是在试探他是否说谎,最重要的,他永远不会明白关小予为什么会给他打这个电话。他嗫嚅着说:“天信证券的朱总、大千集团的胡总,就我们仨。关市长,庆典是市中区政府搞的,我以为跟市里面没有什么关联,又跟我们没有业务往来,你看,我真该死,忘记了锦绣园区是关市长您直接分管的项目……”
“庆典参不参加没有什么关系,但是,你把公积金的钱通过天信证券流到锦绣园区去,出了问题,这就关系大了!你考虑过后果吗?”关小予威严地说。
沉默,五秒钟,副市长挂了电话。放下电话后,关小予一瞬间有种近乎瘫软的轻松。刚才一两分钟的电话,短促的交锋,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体力和脑力,他的紧张甚至远超过对方。他并没有把握压服对方,施明德不是他直接的下属,如果他不买他的账,对他进行柔软抵抗,他也奈何不了对方,但是他的突然袭击在第一时间就击溃了对方的心理防御,或者说对方对权力根深蒂固的敬畏让他获得了成功。尤其精彩的是,当他知道参与钓鱼的人有天信证券的所谓朱总时,心念电转,灵机一动,突然凶狠出手,把一瞬间的猜测当成一种看起来了然昭然的事实像手榴弹一样扔了过去。这是一种冒险,一种讹诈,但是,他取得了完美的战果。
施明德被炸晕了。虽然施明德没有开口说话,没有回答他,但是,如果施明德没有把公积金的钱这样操作,他肯定会立刻跳起来惊奇地反诘他,遗憾的是,这位公积金主任什么反应都没有,那一瞬间他的头脑中肯定一片空白,肯定奇怪关小予怎么会知道,他无法做出正确的判断和正确的应对,老官僚的经验输给了年轻人的技巧和权力的力量,五秒钟肯定了一个真相,决定了一场权力战争的格局和走向,甚至,最后结果。
几分钟后,关小予给市委书记打了一个电话,然后,他前往医院。在考虑如何行动时,副市长迟疑过是否依然像从前那样保持隐蔽行动,但是最后,他决定亲自向市委书记反映。他刚才跟施明德通过话,接下来发生任何情况,某些人都会轻而易举猜到是他所为,所以索性表现坦然一些。虽然直接跳到前台表演,不是他最初的计划,但是战争的特性就是它的变化莫测,没有必然的规律和一成不变的作战方案,他必须顺应形势,积极应变。当然,因为涉及到锦绣园区,这算是他的工作范畴,一切行动,哪怕是阴谋,只要在工作的名义下,就会冠冕堂皇,理直气壮。市委书记听了他的情况反映后,甚至没有慎重地核查证实,就已经暴怒——他一直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而且早已发生了!他低低地怒吼:“这不是贪污,但是有可能比贪污受贿更加严重十倍。”
关小予这时候知趣地扮演劝慰的角色:“先确认这些资金流向是最重要的,查清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是违规操作,还是……”
蔡松坡激烈地咳嗽起来,避在走廊中的秘书急忙抢了进来,扶住了市委书记,同时医生和护士也跟了进来,他们打断了关小予的话,脸上毫不掩饰地都写着对副市长的不满。
等到市委书记的状态恢复一些,关小予告辞。蔡松坡从病床上伸出手来握住他:“谢谢你,关市长。这件事我会立刻处理的。你先保密,不要扩散,我们要控制影响。”关小予点点头,一副小心翼翼、休戚相关的样子:“我知道该怎么做。”他离去后,市委书记立刻让何恒召来了公积金管理中心主任施明德。蔡松坡在心中隐隐地意识到,这一次,是真的触到雷区了,他为这位猛虎所做的一切抱残守缺的努力,都无法躲避这次大爆炸。
这个时候,云州五中化学教师孟涵经过激烈的思想挣扎,拨打了叶杨的电话。这个电话,也是她的亲戚提供的。
刚刚回到省城的叶杨接听了电话,“你好,你是……”来电显示是云州的电话,但不是工作组的座机,一个陌生的电话号码。
电话那边是静音,他皱起了眉,感到疑惑,但是突然之间,他似乎醒悟到了什么,一下子紧张起来,他站起身,没有去看妻子疑惑的目光,走到了阳台上,电话那边依然沉默着,又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忍不住,试探着问:“是你吗?”
不知为什么,听到这句话,电话那一边的孟涵,突然流下了眼泪。她一直以为,她已经完全能够淡然面对这个人,面对过去那些事,当她的亲戚提出那种要求时,她也只是感到微微的诧异,并没有太多的激动,她以为这十多年她潜心佛学的研究,已经能够做到心若止水、八风不动了,但是,仅仅三个字,一句轻轻的、胆怯的、小心翼翼的问候,就击溃了她所有的努力。
“是……是我。”她突然间有种非常委屈的感觉,想泣不成声地大哭一场。“还好吗?”叶杨艰难地问,立刻觉得这是句废话,然后问,“你在哪儿?省城?”
“云州。”叶杨轻轻嘘了一口气,竟然有种解脱的轻松,当他觉察到这一点时,有些吃惊:他难道怕见她?是因为怕她影响他的工作?他不应该是这样卑鄙无耻、薄情寡义的人啊!或者,这只是一种自然的生理反应。似乎是为了弥补什么,他说:“我最近会在云州待一段时间,我是周一到云州的,我想等前期工作的琐事安排好后,再跟你见面好好聊聊,应该是我先给你打电话的……”
“这有区别吗?”孟涵反问。叶杨无言。这一刻,似乎又回到了十多年前,那个直爽侠气的女孩又站在了他的面前,侧着头总是用一种不服气的表情瞪着他,那种熟悉而温馨的感觉,又重新回到了他们之间,那些尘封十多年的往事和情感像潮水一样翻涌而起,将他们吞没。“我以为你已经忘了我……”这句话同时在两个昔日情人脑中闪过,涌到嘴边,但都没有说出来。
“我想和你见面。”也不知过了多久,孟涵说,声音控制不住地有些颤抖。“现在?”如果在以前,这个回答是毫无疑问的,但是,不再是从前,不再是那个任性妄为的女孩,一切都已变化。“能在云州见面吗?”“可以,我没有什么担心的,我们是光明正大的。”
他这句话有些外强中干,孟涵听出来了,十几年不见,他骨子里依然是那种具有洁癖性情的男人,这让她感到又甜蜜又辛酸。
叶杨回到客厅,脸上奇特的表情无法立刻消失,妻子觉察到了他的异样,这是一种女人的直觉。“工作上的事?”她试探着问,她只能这样问。
叶杨怔了一下,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他没有说谎的习惯,再次响起的电话拯救了他,他看了一眼来电,对妻子似是抱歉,实则解脱地笑笑,他再次走向阳台。
这次真是工作,是于强用手机从云州打来的。
这个周末工作组留下付伦佑值班,其他的人都可以回省城,但是于强被他以前的同学、现在的云州公安局刑警副大队长许挺强留下来。他为他准备了一个盛大的酒局,有几位是许挺在云州的铁哥们,还有两位是当年他们警官大学共同的同学,专门从邻市赶来。这个酒局本来在工作组到达第一天就要举行,于强搬出叶杨挡了驾,所以放在了周末。
这个时候,他们刚刚喝了几杯,谈起各自这些年来的情况以及目前工作,许挺开始抱怨,说他们喻局最近安排他去抓入室盗窃、偷扒抢劫这种鸡毛蒜皮的工作,他是搞刑侦的,做这种治安工作,有些不太对路,接下来,他神神秘秘地悄悄对于强附耳透露,似乎这个工作是陆虎城专门要求的。
他们都是敏感而专业的行家,一句轻飘飘的话就足够起到点睛的作用了,许挺能够进行某种合理的揣测,于强也完全能够做出同样的推断:难道是陆虎城家中失窃?虽然他们经常在报纸上看见那种领导家中被盗而遮遮掩掩不敢报案的奇谈,也常常在内部通报上知道一些相关的资料,但还是难以相信这种事会让他们遭遇,尤其是这种关键时刻。
于强没有考虑就决定立刻向工作组长汇报,至于许挺为什么要给他透露这个消息,他有什么目的,于强暂时可以不管,他借口上洗手间,然后拨通了叶杨的手机。
叶杨第一反应并不是激动而是意外,他发了几秒钟的呆,然后开始思考,有一刻,他甚至怀疑这是否是陆虎城故意设置的一个陷阱,但是他立刻就予否定,这个陷阱除了浪费一点儿工作组的时间不会有任何收获,陆虎城不会做这种笨事情,光是这个风声传出去,就足以动摇他在云州的影响力,形成对他不利的舆论,他犯不着自己往自己身上插刀子。叶杨冷静地指示于强,尽量从他的同学那儿获得更多的详细资料,要加强联系,保证这条线不断,争取从云州警方,实际上也就是他这位同学那儿得到第一手情报。
“真是一件麻烦的工作。”叶杨回到客厅,苦笑着向妻子解释,这一次,他脸上的表情是真实的,总算底气足了一些。
但是一个女人的疑心像脚气一样难以根治,她正要开口,叶杨的电话再次响起,夫妻俩对望一眼,一齐无声地笑了起来,叶杨看了来电,再次走到阳台上。
这一次,是付伦佑的手机,他的直接部下。付伦佑给了他一个巨大的惊喜,价值超过刚才于强的线索,不是某种虚幻的推断,而是确实的情况。当然,这其中也有于强的一份功劳。
于强的小组按照周一的分工,对胡迁的个人资料进行了分析,罗列了一些出击的方向和突破点,这几天,他们做了大量的工作,甚至远赴江城待了两天,而突破,就是在这两天中取得的。
他们研究胡迁的个人资料时,发现在胡迁以前公司中有一位重要人物,他的财务主管黄青瑜,几年前离开了胡迁的大千公司。根据警方的资料简略记载,这个女人在大千公司待了好几年,因为她的专业知识和个人素质,曾经非常受胡迁信任,并且可能有暧昧关系。令人诧异的是,她被胡迁辞退,传言当时他们关系恶化。毫无疑问,这是一条极有价值的线索,应该成为他们去尝试的一个突破口。
黄青瑜离开大千公司后到江城一家外资企业做财务工作,现在已经被提升为财务总监,开了一家美容会所。于强他们到江城后首先就去拜访这个女人,进行了一些政策宣传和旁敲侧击的询问,一无所获,谁知他们返回云州,已经把她的名字划去后,黄青瑜却在周末亲自开车来到云州向工作组反映情况。付伦佑接待了她。黄青瑜提供了一些以前大千公司违法犯纪的线索和证据,其中最有价值的一条,胡迁曾经让她去银行取过二十万现金送给陆虎城。当时,陆虎城是资州县委副书记,他们公司依托陆虎城的关系在资州承接了资州开发区的土建工程,钱虽然是胡迁一个人去送的,她没有亲眼所见,但事后胡迁得意洋洋地亲口告诉过他:“这下总算搞定老陆了。”
付伦佑是在笔录的空隙向叶杨汇报。“这下可算逮住他了!”电话中的付伦佑压抑不住的兴奋。
年轻人就是沉不住气,叶杨有些失笑,陆虎城要是这么容易逮住,他就不是猛虎市长了。同时,黄青瑜的指证有什么用?就算是事实,也必须要有证据。虽然如此,叶杨还是觉得有些兴奋,无论如何,这是一个巨大的突破。任何堡垒从内部打开都是事半功倍的,有了这个女人的配合,就算拿不下陆虎城,也应该能够对胡迁进行一些打击。叶杨想起那天从省纪委书记何克平的办公室出来,他突然有一种强烈的感觉,这一次,他要和陆虎城做一个彻底的了断,那么,是从这里开始吗?
他花了一些时间才能够平静自己的情绪,然后给付伦佑下达指示,尽量落实细节和证据,同时,也不要被这个女人的一面之词蒙蔽,要想办法弄清楚她为什么会前倨后恭,突然转变。同时挑战一位黑道大哥和一位市长,需要冒很大风险和相当的勇气,对于一个女人来说,尤其难得。
几乎同时,甄擎在家中打开电脑,准备工作。他已经想好了,这一次,绝不会顺着陆虎城的意思去做,赞歌不唱,批评也不,一句话,对于陆虎城提供的那个《云州市产业发展战略规划》,因为猜不透这位猛虎市长的真实目的,他决定暂时不理睬,但他也不会保持沉默,他决定迂回进攻,从另外一个侧面对陆虎城进行打击,因为彼此曾经那样地知己知彼,他相信,这次他能够击中猛虎的软肋。他的帖子名称是:《从镭钴验贪说起》。
而这个时候,卢长贵在家里接到了匿名举报电话,举报人透露云州市市长陆虎城可能违规挪用住房公积金。
这个电话是关小予安排的。他虽然已经把球踢给了蔡松坡,但对市委书记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无论于公于私,蔡松坡都可能会采取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捂盖子做法,而只有人大主任才可能全力引爆这颗地雷。
跟副市长的预想一样,卢长贵接到这个电话后喜不自胜,立刻召来了人大财经处处长,准备好好地扮演一回掀盖子的角色。
这个夜晚,对云州市市长陆虎城来说,是一个重要的时刻。关小予从一个他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地方撕破了他的防御;他想利用的“老朋友”甄擎完全没有按照他设计的套路出牌,反而准备对他进行釜底抽薪的进攻;他最具实力的对手,云州人大主任卢长贵抓住了他的软肋,开始调兵遣将,磨刀霍霍;他最直接的权力支撑、云州市委书记蔡松坡对他的信任产生了动摇,开始调查和对他进行制约;而最致命的一击,却是来自他的盟友多年以前结下的恶孽,黄青瑜可能直接把他们一起送到万劫不复的地狱;最后,还有正面进攻,摆开堂堂之阵的叶杨。所有这些人,不约而同地展开行动,十面埋伏,黑云压城。
这一次,陆虎城真的会倒掉吗?叶杨在心中问自己。似乎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陆虎城这一次都无法安然脱身。但是令人惊奇的是,当他意识到这一点时,叶杨竟然没有任何一丝兴奋和欣慰,反而有些伤感和凄凉:一个这样强大对手崩溃的过程,是不是会让每一个参与其中的人都能感觉到它那令人窒息的悲壮和凄凉呢?抑或,这位猛虎终将突破重围,虎啸而去,像很多次从前那样。蓦然之间,叶杨的思绪回到了很久以前的那段往事……</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