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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阴谋在工作的名义下,也会冠冕堂皇(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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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p>工作组第五天才进驻云州宾馆,稍稍出乎陆虎城的意料。他接到邵光的电话是周四下午,按照叶杨的风格,很有可能当天晚上就会悄然抵达云州,至少也会在周五出发。以他对叶杨的认识,不在乎周六周日休息,而且要求别人跟他一起加班工作,但是叶杨为什么要拖这么多天?这一次,似乎从一开始,就显得不同寻常。也许,叶杨故意要以这种从容和堂堂正正的方式来显示他的实力和决心,给他施压。

陆虎城的分析并没有错。虽然,他们已经多年没有打过交道了,偶尔在某些会议上会碰面,也仅仅是远远对视一眼。陆虎城是地方干部,他的工作跟叶杨不对口,只有条块联系,所以这么多年来,他们竟然没有机会说过一句话。或者也有,他们都故意避开了,让同事去做这种工作。但是这并不妨碍他们彼此之间的了解,事隔多年以后,他们依然能够从蛛丝马迹中揣测出对方的某些思想,有些东西似乎从来都没有淡去。

叶杨本来也计划立刻奔赴云州的,闪电战术依然适用于权力战争。周四下午他从省纪委书记何克平的办公室出来后,立刻给相关单位的负责人打电话。省纪委办公室已经跟这些部门通了气,他还是亲自出面沟通,确定工作组成员人选。这一次,他希望个个都是业务突出、政治过硬的精兵强将,他已经意识到,这将是他这些年来最重要、最关键的一次任务。

何克平没有强调,叶杨已经不再是需要点拨的新手,甚至他还可以肯定,这也是他的仕途、他的人生一次重要的考验。陆虎城,这个人似乎是他宿命中的对手,十三年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当然,这一次对陆虎城,同样是一个严峻的考验和关口。

这天下午,他跟两位初步确定的骨干成员在电话上进行了简单的交流,计划明天一早就奔赴云州,哪怕人手暂时不齐。但是他回到家后,父母轻易地看破了他平静表情下的心潮澎湃,他们开始调侃他,正是那时,他有些发热的头脑开始冷静下来,长时间的思考后,他改变了主意。

他决定这一次要一反常态,抛弃自己居高临下那种势若破竹的心态,摆出低姿匍匐的谨慎和持重,准备跟对手打持久战、攻坚战。因为,这一次他面对的是陆虎城,这不是一个可以轻易击败的对手,他不想重蹈覆辙。

第二天,周五,因为新的计划,他的时间变得非常宽裕和从容,整整一天,他就只做了一件工作,研究报过来的人员资料,然后作出选择,他甚至在中午亲自去拜访了一位西川有名的财经专家。最后,基本上确定了工作组的成员,这是一个相当强大的阵容:公安、检察、税务、审计,全是抽调的业务尖子,除了这些一线成员之外,还有一位法律顾问和政策专家随时咨询。

周一上午,所有的人都准时集中到他的办公室。叶杨进行了半个小时的激励会。

他首先宣布了工作组的正式名称:“11·7事件”调查组。这是何克平征求省委书记顾绍毅的同意后,用的一个技巧。去年年底,云州正在兴建的锦绣商业园区,在机床厂家属宿舍拆迁中发生一起严重事故,一死一重伤,遇难者家属一直上访,何克平让叶杨从这里入手,进而对陆虎城进行调查。

除了两位骨干——叶杨将让他们分别担任小组长——知道一些工作组的真实目的外,其他工作组成员得到明确的指示就是如此。这并不妨碍人们的猜测,如果仅仅是一起事故调查,似乎没有从税务和审计抽人的必要,但他们都保持了沉默。

“跟以往任何案子一样,肯定会有很多奇怪的人通过各种关系找到你们这里来,但是希望你们能够坚持一位共产党员的党性,遵守保密原则,不把有关案情进展情况泄露给任何人。不与当地官员请吃请喝,不接受当地政府和任何部门超标的接待,发现不对,必须立即拒绝。要有吃苦的准备,发扬艰苦办案的精神,不获全胜,决不言退。”这似乎是老生常谈的严肃纪律,但是只有叶杨一个人清楚,这一次,非同寻常。

“……我们对一些腐败行为深恶痛绝,对一些堕落官员视之如仇,可是光是痛恨还不够。这是一场艰难、激烈、复杂的战争,是一场攻坚战、白刃战,甚至可能会流血牺牲,同时,这也是光荣的任务、神圣的使命,是党和人民对我们的期待和考验,我们必须迎难而上,不能辜负党和人民对我们的培养,真正做到一不怕苦,二不怕死,才能够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

所有的工作组成员正襟危坐,他们是一群特殊人物,具有超越常人的敏感,每个人都在心中揣测,这是不是工作组长在进行某种方向性的指导?

而这段话的后面部分,他们像从前那样当成一种套话,完全没有意识到他们即将面对的真实困难,也完全没有体会到他们工作组长心中真实的担忧,而此刻,他们的对手,已经布置周密,严阵以待。

无论如何,这几天给了陆虎城足够的缓冲时间,让他能够从容地调兵遣将,查漏补缺,组织起坚固的防御阵地。

周五上午,陆虎城召开了宣传系统干部会议。会议的主题是关于如何切实宣传《云州市产业发展战略规划》。宣传部长主持,除了市委书记蔡松坡因病缺席,几大班子的主要领导全体到场了。

会议开始的时候,气氛有些沉重而压抑,与会者脸色诡异,似乎言行都带着一种特别的谨慎和小心,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鸥。陆虎城在云州牢不可破的权威似乎出现了松动的迹象。十多个小时,经过许许多多难以想象的渠道的传输,省委常委会的决议肯定已经像央视广告一样,被有心人全部接收,并且产生反应,陆虎城强烈感觉到了这种异常,但他装作无动于衷,或者他也只能如此,然而他准备了反击。

他做了热情洋溢的总结发言。首先对《云州市产业发展战略规划》进行深刻地阐述和发挥,站在历史的高度给予肯定:“……一座城市,一个长期、具有可持续性的发展战略规划,是必要的,必须要的,一定的,在政府工作中处于决定性的重要位置。它将是这个城市的发展宪法,保证了政府工作的延续性,不会因为人亡政息,人走茶凉,是产业发展的保障和指导,具有提纲挈领的作用,是符合科学发展观的。

“这是切实可行的理想而不是幻想,充满激情而不是作秀的矫情,各级党政部门,必须紧紧团结在市委身边,响应市委号召,在市委、市政府的领导下,坚定不移干几年,云州一定大变样。”

在套话的铺垫之后,陆虎城顺理成章地要求把最近一段时间定义为宣传攻坚期,各媒体要全力以赴,为了加强领导,他要求电视台、报纸、电台和党政网建立每天向市委宣传部和政府办公室汇报的工作机制,一些突发事件、敏感话题,编辑要特别把关,对政策和原则拿捏不准的地方,要及时反映,不允许出现任何一丝差错,影响团结稳定的政治局面。

实际上,这是一种赤裸裸的一言堂做法,至少在这一段时间内,他将控制整个城市的舆论导向、整个城市媒体的话语权,与会者都明白市长的政治意图,这本是他今天召开这个会议的真实目的。拿破仑曾说过,三张敌对报纸比一千把刺刀更可怕。在即将面临的战争中,他既然占据了主场优势,就必须好好利用,如果在宣传这一块阵地上都不能控制局面,那他这市长就不是猛虎了。

似乎连一秒钟的停顿也没有,陆虎城发言完毕,所有的与会者都按照固定的程序开始鼓掌。掌声如同鸽群四起!

周五下午,陆虎城去了云州市第二人民医院干部病房。上午他就接到了蔡松坡亲自打来的电话,却依然按照从前的风格,托辞上午工作忙,请求下午再去,而蔡松坡也一如从前那样同意。当然,上午的会议的确重要。

开春以来,蔡松坡身体就有些不舒服,人一上年纪,就像车上了里程,总有些奇怪的毛病,此起彼伏,这两三个月来已经是几进几出医院了。

看着气势虎虎的云州市市长昂然而入,市委书记轻轻在心中叹了口气。对于这个人,按照习惯的说法,他搭班子的人,他的心情复杂,任何一种情绪都不足以表达此时此刻他心中的感受。他心不在焉地接过陆虎城手中的鲜花,放在床头柜上,对他的秘书点点头,何恒笑着说:“蔡书记,陆市长,你们先聊,我去值班室看看今天的疗程安排。”另外一位探病的教育局长和他的随从也立刻知趣地告辞,把病房留给两位云州主官说话。

一段长时间的沉默,两个人似乎都在想着心事,最后,还是蔡松坡先开口:“今天上午我接到省委办公厅的电话,然后又跟省纪委耿副书记通了话,有一个调查十一月七日,也就是‘11·7事件’的工作组最近两天要来云州,先跟我通通气,也让我转告你、长吉同志和小予同志,让我们做好必要的准备。”他知道陆虎城多半已经通过其他渠道知道了这个消息,但还是按程序开始他们之间的谈话。然而陆虎城的脸色立刻阴沉下来,似乎不像是早就知道这个消息,有所准备的样子。“现在我先跟你通下气,然后再给他们一一打招呼。纪委老郭应该也得到通知了。”

陆虎城沉默着,似乎对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有些难以接受,这让市委书记疑惑起来,不知道他是真不知道还是在作伪,迟疑一下,还是按照既定的思路说下去:“还有一点要告诉你的,这次工作组的组长是叶杨,省监察厅叶杨副厅长带队。”

陆虎城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做了一个深呼吸,然后看着市委书记,表情奇特,但是仍然没有开口。

“怎么样,有什么想法?”蔡松坡征询地看着对方。“我能有什么想法?这是省委的决定,我还能够改变省委的决定?”陆虎城突然爆发,从刚刚坐下的沙发上弹了起来,低声嚷道,“谁都知道我跟叶杨以前闹过矛盾,偏偏让他来带队!这种时候为什么不讲回避原则了?省委既然这样做,那自然是对我陆某人有看法了,我还能有什么想法?有想法又有什么用?”

“你看你,不知道批评过你多少次了,老是这样沉不住气。你现在是云州市市长,不是基层干部,还是这样冲动。”蔡松坡脸色沉了下来,但语气并不重,“省委这样决定,肯定有省委的考虑,我们必须服从和配合。这正是我先要跟你沟通一下的原因,我就是担心当着长吉和小予同志的面,你下不了台。”

“有什么下不了台的?省委这样做,明显是对我们云州班子有意见,还在乎下得了下不了台!”陆虎城满脸愤然,“什么‘11·7事件’调查组!纯属打草惊蛇,夜猫子进屋,能安什么好心?瞎子都看得出是冲着我陆某人来的。尤其是叶杨!”在蔡松坡面前,或者说在绝大多数人面前,陆虎城一直扮演着粗豪莽撞的形象。

“况且那件事早已完结,钱也赔了,市委和市政府也对它定了性,那些家属是不是也太过分了?这样闹下去什么时候才是个完?难道非要把所有的人都判个三年五年才甘心?这件事我们也向省委报告过,专门汇报过,又没有捂着捏着瞒着,为什么还要派工作组?这分明是不相信我们,不信任我们这一级地方政府,或者说是不相信我们这个班子,不相信你和我,既然这样,还不如直接让我去党校学习算了,这样下去,政府还怎么开展工作?”在需要渲染某种情绪的时候,陆虎城非常擅长发挥。

“你怎么就不反省一下自己?遇到问题首先就是发牢骚、闹情绪,为什么不想想自己工作有什么失误?为什么不想想省委为何要这样做?”蔡松坡的脸虎了下来,“好吧,今天我也给你坦诚地提出批评。

“你认真回想这两年的市长工作,从最初强调政府工作的独立性,常常不跟市委配合,不跟我通气,后来渐渐升级,逐步发展到一些项目、一些资金问题个人说了算,一些人事任免独断专行。

“我们经常说绝对权力就会带来绝对的权力腐败,你做事有魄力,敢于承担责任,能够干实事、干大事,客观上也做了一些群众叫好的工作,完成了一些有目共睹的项目,但是一个不受监督的权力,一个不受约束的领导,会渐渐丧失自律意识,这是很危险的。

“我一直对你充满担心,生怕辜负了张书记对我的信任和对你的期待,如果我没有当好这个班长,我真的无法面对老领导,无法向他交代。如果你出了一点儿问题,会影响整个云州的发展和建设,波及到省委,波及到张书记,让他们丧失威信,让党和人民蒙受极大的损失。

“具体到‘11·7事件’上,难道就真是如你所说的早已经盖棺论定了?为什么遇难者的家属一直没有停止上访申诉呢?当然,这事件你肯定没有什么直接责任,但是,间接的领导责任呢?作为一位统领全局的市长,你的指挥是不是太靠前了?政府的职能是为企业、个人从事经济活动、展开公平竞争创造一个良好的制度框架和社会环境、秩序,而不是让市长去当厂长、总经理,亲自到一线去拼搏。

“这次省委专门为‘11·7事件’派出调查组,说明省委对这次事件的重视,对这次事件存在着一定的疑惑,这实际上是一件好事,可以趁此机会澄清某些不切实际的谣言,给遇难者家属一个满意的答复,挽回云州市委、市政府的声誉,重塑形象。我希望你对此有一个清醒、正确的认识,要认真、积极地配合调查组工作。

“叶杨是叶杨,调查组是调查组,个人感情不能带到工作中来,这是一位共产党员的基本素质和原则。同时,如果调查组真的发现了什么问题,也要坦然面对,该端正态度的一定要端正态度,该检讨的一定要检讨,争取主动。当然,现在说这些未免为时太早,你可以认为我是杞人忧天,那么我们暂时不用去考虑它,但是,最重要的一点是,在对待调查组的问题上,可以有情绪——共产党员也是人,我们允许保留个人的看法和情绪,但绝对不能影响工作。一定要摆正位置、调整心态,该做什么就做什么,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任何时候,都要想着自己是一位共产党员、国家干部、一位堂堂正正的云州市市长。”

陆虎城沉默着,他站在病床前低着头,似乎是被市委书记的批评说服了,正在咀嚼这些话。

蔡松坡停顿了一下,他决定坦诚地跟他这位搭档谈一下自己的真实想法。他觉得有这个必要。这一刻,他有种强烈的预感,如果这一次不彻底地跟他交心,很可能就再也没有机会解决某些问题,云州的局面就会朝某种不可预测的方向发展,或者说,如果他不对这位猛虎市长进行最后的约束,陆虎城很可能做出某种让他无法想象、无法接受的行为来。他的声音带上了感情:

“你不要认为我装腔作势,想为自己撇清。我有什么好装的?我工作几十年从来就没有装过。我也没有什么好担心的,我已经到年龄了,基本上在仕途上走到了头,完成了自己的一生目标,我没有什么遗憾。这两年搭班子我对你的态度,你也应该体会得到,整个西川,都可能找不到我这样的市委书记,已经不能用简单的‘市长强书记弱’来形容,而是我基本上放手让你做你想做的事,全力支持你的工作思想。

“我们都知道,这其中有一个原因是因为张书记。但是,你也应该体谅我的一番苦心。你有能力、有理想、有热情,这是张书记和我都一直肯定的,我希望你能够在仕途上走得更远,这也是张书记对你的期待,所以,我们都希望你能够顺利而稳健地进步。

“至于我自己,年初开省人代会的时候我就已经跟张书记汇报了我的想法,得到了他的赞同,然后又跟顾书记提了申请,提出鉴于我的身体状况,可能无法干完这届市委书记,为了不给党的工作拖后腿,希望能够提前退下去,无论是省委另外安排,还是你上,”他凝视着陆虎城,“这是我的原话。我摆出你的政绩和能力,做了推荐,但是你想想,你才担任市长两年多,哪怕你再怎么有能力、有政绩,这也是非同寻常的速度了,这对你来说,是一个机遇,而对省委来说,却是一个不容易下的决心。我们可以揣测一下顾书记的考虑,按照他的风格,他是不是更倾向于安排一位老成持重的同志来云州驾驭全局?所以,我们也可以换一个角度来看问题,这次工作组,是不是也可以看成是省委对你的一次认真审查,看成省委对未来云州班子安排的一种考虑?如果省委真是这样考虑的,那么,叶杨的工作组就显得意味深长了。如果叶杨都没有找到你的工作失误,那么,在省委眼中,你肯定是值得信任和重用的同志了。

“如果真是这样,我也将无憾地离去。像张书记一样。你知道张书记对我和你,尤其是你的期待。”

一段长时间的沉默。“所以,现在你不要有什么其他想法,最重要的是,坦然面对工作组这个现实,同时,配合工作组做好工作,具体到现在,先做好工作组的接待工作。”蔡松坡艰难地移动了一下身子,去拿床头柜上的电话,“我打个电话让老钟过来。”

“为什么要叫老钟过来?”陆虎城坐直了身子,亢声说,“咱们就算不带抵触情绪,也用不着奴颜媚骨。再说很多人都知道我跟叶杨的过去,我这样做是什么意思?拉拢他?讨好他?还是向他服软?别人肯定认为我心中有鬼。我做不出!我认为,尤其是这种时候,对工作组,对这个人,不能搞特殊化。”

陆虎城最得蔡松坡欣赏的,就是他的坦诚和勇气——他不知道云州市市长的“坦诚”,有相当部分的做作。他能够放手让陆虎城在云州大刀阔斧地施展拳脚,很大部分原因是欣赏他这种性格。老钟是市政府接待处长钟一鸣。

陆虎城继续阐述自己的理由,或者借此发泄自己的某种情绪:“年初的时候,我就强调了,从今年起,接待费开支这一块,一定压缩百分之三十。老蔡你不知道吧,去年光是这一块的费用是多少?八百万!这笔钱可以解决多少农民的温饱,多少下岗工人的困苦?现在有一种不好的倾向,每位市级领导同志处理自己那一块工作的接待时,好像乡下农民娶妻嫁女,攀比心理异常严重,你的标准是一天两百,我就要两百八,他的客人就立刻超出三百,水涨船高,节节攀升,甚至还要免费唱歌、免费桑拿,把政府宾馆当成可以任意白吃白玩的后花园,当成自己可以任意馈赠的礼物人情,用纳税人的钱为他们的豪奢大方埋单,这是一种无耻和偷窃!所以,任何人都不能搞特殊化,更不能因为我的缘故这样做。”

“好吧,我收回我的意见。”蔡松坡说。但是突然之间,市委书记醒悟过来,他被这句随口而出的话吓了一跳:他怎么就这样顺从他了?难道他以前就是这样一直纵容着他?这个发现让他有些发蒙。

是因为张红旗?市委书记皱起了眉。他的一生,跟张红旗有无法割舍的情结,这一点与陆虎城完全相同。张红旗对他有提拔之恩,他也自认没有辜负这番知遇,他经历过的岗位,都能够顺顺利利地完成各项工作,就算不是最好,至少也是中等偏上,问心无愧。前年他已经做好从云州市市委书记退下来的准备,无论是去人大或者政协,他都觉得无所谓,年龄已经消磨了曾经的雄心和志气,他已经不再是十年前的蔡松坡了。他反思他这一生,得到的远远比他期望的多,他对命运充满感激,没有更多的奢求,能够顺顺当当地走完这条充满荆棘和陷阱的人生之路,享有一个快乐的晚年,他已经很满足了。

但是张红旗让他继续再干一届,他没有办法拒绝,只得接受。他明白张红旗对陆虎城的喜欢,甚至可以说,在陆虎城身上延续了这位省委副书记的政治理想和政治生命。也正是因为如此,这两年来,他基本上没有否决过陆虎城任何重大的提议和计划,但是现在,他似乎有一些后悔,自己是否太放任陆虎城的独断专行?是否有失一位市委书记的责任,没对陆虎城进行很好的监督?尤其重要的是,陆虎城这两年来的工作,是否有重大失误,甚至隐藏着某些错误?这一刻,他完全没有把握,第一次感到动摇、感到不安。

还有,张红旗是否完全知道陆虎城这两年来的所作所为?有一些事,他知道不妥,但并没有向张红旗汇报。他不能无事生非,让一位于他有恩的老领导不痛快,同时,他自己也没有什么确切的证据,陆虎城除了工作作风粗暴一些,个性强硬一点儿,没有什么能够证明他有什么不法行为,甚至连看起来很明显的与大千集团黏黏糊糊的关系,在锦绣商业园区开发上,他都没有收到任何一点儿有关陆虎城腐败、以权谋私的线索举报。但是,他能够因此而放心?就算陆虎城这个人完全没有任何问题,完全能够经受得住工作组的审查,这种“猛虎”作风,自己放纵得是不是也有些过分了?车可以无限加速,只要轰油门,但轮胎轴承却承受不住,整个云州经济发展和政治稳定就是这位猛虎市长前进战车的轮胎和轴承,他这市委书记是不是早该踩踩陆虎城的刹车了?

这一刻,市委书记心中充满真实的忧虑。几分钟后,他稳定了自己的情绪,现在不是后悔的时候,他只希望陆虎城真是清白的,只要他自身没有烂掉,一切都可以从容应付,都好解释。现在,他和这位猛虎市长处在同一战壕中,荣辱与共,如果真的被工作组查出了什么重大问题,他肯定也会在仕途的最后生涯,狠狠跌上一跤,尤其,他将无法面对张红旗。

“好吧,再怎么按规矩,不搞特殊化,也得接待,人家毕竟是客,你还是亲自去落实一下接待工作。”市委书记最后轻声下达了命令。

从病房出来,陆虎城对他的秘书说:“你的手机呢?”罗四维从手包中拿自己的手机递给市长,自己加快了步伐抢先下楼,让陆虎城落在后面打电话。这是陆虎城的一种怪癖,很多时候他会用秘书的手机来打一些特别的电话,陆虎城显然认为,如果将来出现某种问题的时候,至少,这是一个缓冲。罗四维非常理解,同时,他也知道,如果将来在某个时候需要,他将出面承担某种后果。对此,他认识得非常清楚,并且毫无怨言。他和陆虎城的关系,几乎算是这世上最牢固的一种利益联盟,皮存毛附,没有陆虎城,就没有他罗四维。“见个面。”陆虎城拨通了电话,简短地说。不是问话,而是命令。

“很急吗?我约了马维仲吃饭,正在去天源的路上。”电话那边有些吃惊,他听出了是他的声音而不是罗四维。

“那我们在工商路中段那个快餐店二楼碰下头。我马上到。”陆虎城挂了电话。电话中尽量减少信息,也是他的习惯。

陆虎城走出医院,上了车:“小罗,还有个事,上午我安排了公安局老喻一个任务,要他准备一个专门整治扒窃抢劫、入室偷盗这类案件的扫荡行动,你现在过去一下,就算代表我去监督执行吧,看看他拿出了什么方案没有。老喻这人做事拖拖拉拉,官僚主义作风严重。”

上午,他跟公安局长喻中孚通了电话,作了指示,简单地说市政府接到很多群众反映,没有更多的解释,现在,他也没有对他的秘书解释。虽然,罗四维的忠诚无可置疑,但他依然保持着习惯性的谨慎,也可以说是为了保持某种权威。

作为领导者,最忌讳就是被下属揣测,如果你的一些行为和习惯被了解,肯定会成为他们进攻的破绽,无论善意还是恶意。如果思想被了解,那更是恐怖至极。

“好。”罗四维简短地答应。他们之间已经有足足十五年的合作,养成了默契。他猜得到陆虎城肯定隐藏着另外的目的,但他既然没说,或者说现在没有告诉他,他就绝不会多问。同时,他将按照自己的猜测进行某些额外的工作。

“先送我到工商路那个快餐店,然后再送小罗去公安局。我要给你们宁大姐买点炸鸡块。她这阵不知怎的,突然喜欢上了这种一点营养也没有的洋东西。”

司机小奉笑了,说:“是啊,不知道为什么生意还那么好,价钱又高,又吃不饱,按我说,就是……”意识到“垃圾食品”这个词跟市长夫人拉上关系毕竟不太恰当,小奉急时住了嘴,嘿嘿一笑。陆虎城不禁莞尔。

几分钟后,陆虎城到达目的地。今天是周末,生意非常好,他本想找个角落座位,但都给一些看起来像情侣的年轻人占据了,他也不想在这种人多的地方跟胡迁见面,但是在医院下楼那段时间他就考虑过了,在胡迁的车里肯定不好,胡迁的车会被很多人注意到,而其他任何公共场所对于一位市长来说,都很危险,反而这种基本上都是年轻人光顾的快餐店,认识他和胡迁的人应该很少,同时,他也不想在电话中讨论关键的问题,他形成了根深蒂固当面解决的习惯。

在等人的时间里,他重新理了一下自己的思路,排定了说话的先后次序。他约胡迁见面并不是因为蔡松坡刚才批评了他,蔡松坡从来没有出现在他的黑名单上过,他今天要对付的是卢长贵,现在的人大主任,上一任市委书记,他曾经的班长。当然,他和卢长贵从来没有任何私人恩怨,甚至当年卢长贵的儿子卢忠在市政府招摇横行,他也从来漠然视之、放之任之。这固然是出于对当时的市委书记的尊敬和屈服,也是因为他根本不在意这些小节。他和卢长贵的矛盾来自于工作上的分歧,来自于对权力的争夺。当年,市委书记卢长贵跟市长宁仲一针锋相对,身为常务副市长的陆虎城私下跟卢长贵结成政治同盟,结果宁仲一败走云州。后来陆虎城被任命为代市长,接替宁仲一的位置,也继承宁仲一的施政方针和跟市委书记的矛盾。正是从这个时候开始,他成为卢长贵的敌人,两人在云州明争暗斗。两年前换届调整时,张红旗站在权力的奥林匹斯山上向陆虎城所在的权力天平一边投下了决定性的砝码,再加上锐意开拓的省长严宇提倡干部年轻化,省委最终选择了陆虎城。这两年来,冷落一旁的人大主任一直在窥伺机会,希望再显身手,就算不能重回权力之巅,至少也要阻击一下这位得意洋洋的猛虎市长,这一点,彼此心知肚明。

而现在,似乎就是最好的时机。陆虎城的政治危机就是卢长贵的政治契机。陆虎城昨晚重新通盘考虑了一下他的计划,他发现自己遗漏了这一环,或者说,自己在办公室的考虑是不完全的。卢长贵绝对不能忽略,他应该成为整个计划中的一部分,成为云州正在上演这出大戏中一个重要角色。连他的妻子宁夏都知道这一点,那么他绝对无法阻挡这位壮心不已的伏枥老骥再次奔腾冲上云州权力斗争的舞台,既然如此,他只好顺水推舟,力争把他导入自己这个计划,尽可能让这位搅局者的表演为自己加分而不是减分。

他考虑过了,他现在必须向这位人大主任屈服,或者说是采取怀柔之策。权力斗争就是不断地权衡和妥协。两年多的等待,卢长贵的忍耐得到了回报,现在该是他左右逢源、居高临下的时候了。陆虎城无法同时两线作战,骁勇精干、意志坚定的叶杨再加上这位在云州经营多年、根深叶茂的人大主任,他将处于完全的劣势,他必须要在他们成为同盟之前加以分化,最好对立他们。但是这时候他面临一个难题,他该从什么地方入手,才能够挑动这位历练成精的官场老吏?最后,他决定用一剂猛药,大胆出击,演一出异于常规的苦肉计。这是刚才在蔡松坡病房中接受批评突然想到的,这也是他急于见胡迁的原因。胡迁略微发福的身影在楼梯口出现,他第一眼就捕捉到了陆虎城,但并没有直接走过来,而是漫不经心地四下扫望,保持着一位黑道大哥惯有的警惕,几秒钟后,才从容地踱步过来,笑着说:“老陆,巧啊。”然后他装模作样地坐下。

陆虎城用眼角扫视四周,没有人注意到这两个中年男人,他压低了声音直截了当地说:“你可以搞一个锦绣园区正式启动一周年庆典,多请点儿人。”

只停顿了一秒钟,胡迁就反应过来问:“卢长贵?”年龄并没有让这位黑道大哥的思维迟钝,其实,他也一直在考虑这个人。他由衷地赞叹:“好办法。如果老卢这一阵过生日,那就更完美了。”

这的确是一个好办法。锦绣商业园区是在卢长贵担任市委书记时开始规划的,现在借这个名义请卢长贵来做一次主角,出出风头,对于一位被冷落很久的老人来说,没有什么比这个礼物更好,又无法拒绝的了。

“让招商局、工商联或者中区政府出面组织。”陆虎城再次说出自己考虑的细节。

胡迁点头,满脸的赞赏。虽然这件事他们急于要做,但能够躲在幕后,变主动为配合,那是再好不过。他的眉头压了下来,迟疑着说:“但是老卢肯定会看出来的。他不是笨蛋。”

陆虎城笑了说:“让他看出来吧。我就是要让他知道这是我安排的。”“有必要这样做?”胡迁毫不掩饰满脸的疑惑。陆虎城迟疑一下,为了让具体操作的胡迁完全理解自己的意图,决定跟他的重要盟友解释清楚自己是如何思考的。“叶杨要来,他肯定乐开了花,而且肯定早已经想好了坐山观虎斗的打算,准备等我和叶杨耗得筋疲力尽、两败俱伤,他来坐收渔人之利。但是他也有个难题,就是时机:太早就是混战,太晚尘埃落定,省委记不了他什么功劳。所以对他来说,早出场总比晚出场好。”

胡迁脸色奇特地沉默起来,好一会儿,才点点头说:“就这么办吧。”陆虎城淡淡地说:“我们还有一张牌打。卢忠,可以让他主动来竞标锦绣园区的部分装修工程。”胡迁再次点头,在心中叹了口气,问:“还有吗?”陆虎城拧起了眉,有几秒的停顿,似乎在考虑如何措辞。“有一件小事。

这似乎只有你能够想办法。我家里丢了一件东西,是一份票据,你帮我找找。”胡迁脸色有些变,似乎是愕然,但这种表情仅仅停留了一下,立刻恢复平静,说:“什么时候丢的?”“不知道。”

这一次胡迁飞快地说:“一周内给你回信。”两人的眼光对接了一下,然后陆虎城站起身,两个人都没有任何表示,陆虎城转身下楼。看着市长离去的背影,胡迁心中百感交集。有些失落,也有些欣慰,这个人不再是从前那个需要他运筹帷幄、安排一切的年轻人了。十多年的官场打拼,已经让他变得成熟、自信、智勇双全,而自己,似乎有些老了,或者说,跟不上这些晚辈斗争的思路。

像这样明目张胆地利用对手,他就想不到。同时,从卢忠入手,为卢长贵设置可能的陷阱,也是切实可行的办法。

卢长贵这种老官僚,可能偶有失节,为小利益诱惑,或者却不过情面,做一些越界的事,但底线还是有的,否则不可能一直步步高升,成为西川官场一位高级干部,在这条充满荆棘的仕途之路上顺利终老。要从他身上找到破绽,无异于举火烧天,可是这并不代表他的家属子女能够坚守原则,像他一样百毒不侵。同时,出于年轻气盛和一种狂妄的自信,有些人会认为党纪国法不是为自己设的,卢忠,显然就是这类人中的一员。

今天的见面加上昨晚的密谋,胡迁心里有了底,同时,也深深地领教了陆虎城的强悍,尤其是面临危机时爆发出的激烈反应,他明显感觉到自己已经无法再像从前那样影响这头猛虎,甚至平等相处也有些不太可能。实际上,这种感觉自从两年多前陆虎城头上那个“代”字取消后,就隐约浮现,而这一刻,特别深刻。只有陆虎城最后向他提出希望帮助时,他心中才感到舒坦了一些。他总算还有制约这位猛虎的东西——找失窃东西这种事,他比警察还要专业十倍,至于七天后他如何答复他,那要看当时的情况了。

想到这一点,这位西川道上赫赫有名的黑道大哥恢复了一些心理平衡。他站起身,准备离去,今晚还有两个约会,一个是现在跟市国土局局长马维仲的晚宴,一个是八点半跟建委主任李博的保龄球比赛。

整个过程,从胡迁坐下到陆虎城离去没有超过三分钟,似乎真的像两个熟识的人偶然相遇,闲聊几句,然后分手,但是,就在这极短的时间里,几乎决定了一位云州权力人物的命运。

他们认为没有人会注意到。但是在快餐店一个角落,有一个表情奇特的年轻人把这一切看在眼里。这个年轻人叫胡中正,也就是胡迁的儿子,大千房产开发公司的副总经理。在他对面坐着一个女孩,是他的女友鲜鲜。她今天专程从省城赶来和他共度周末。

胡迁离开快餐店的时候,苏裙和市委书记的秘书何恒把手握在了一起。陆虎城离开医院不久,何恒接到苏裙的电话,这让他感到愕然和警惕。电话里,这位云州名女人娇笑着说要向他请教一些政策上的问题。这肯定是借口,她的真实意图是什么呢?她为什么要找上他?何恒有几秒钟的发愣。

谁都知道她是陆虎城的女人,难道她意识到了陆虎城的危机,要及早地

为自己铺条退路?何恒不敢相信这种判断,她也未必就会因此找上他,云州表面上比他更具实力的人比比皆是,而且,蔡松坡几乎算是陆虎城不可动摇的政治联盟,她基本上没有理由在他这位秘书身上下注。明知道这种非常时期,跟这种非常之人见面是一种非常不合适的行为,可是另外一种情绪占了上风,理性被情绪战胜,他无法克制自己心中那隐秘的欲望和好奇。见见也无妨吧?他这样安慰自己。但是后来证明,还是有妨的。

他们在一家西餐厅见了面。苏裙选择这里,因为这里生意清淡、人少,当然,也因为这里的环境和气氛。

市委书记秘书走进来的时候,温柔的背景音乐、朦胧的灯光让他整个绷紧的身心,突然放松下来,看着那个袅娜的身影从座位上站起来,一双脉脉的明眸似嗔含怨,何恒的心有些微微悸动。他走进她所在的卡座,那种成熟女人的醉人风情似乎突然化为一种有形物质扑面而来,像迷雾将他笼罩,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甜香,他感到迷醉,同时也生出对陆虎城的妒忌和仇恨。

他们握手的时候,何恒轻轻抖了一下,苏裙捕捉到了,因此变得更加自信。她并不在乎他对她的渴望,如果可能,她非常乐意像付小费一样支付自己的身体,但是目前是不可能的,陆虎城还是云州市市长,还是一只咆哮山林的猛虎。

就这样让他馋着也好,吊吊胃口,不是说女人在未到手之前最有味道吗?她正好借此熬个好价钱。她恰到好处地让握手这个动作多保持了几秒钟。“何秘,很守时嘛。”

“任何一位男人,都不应该让一位美丽的女士等候。这是基本的素质。”何恒笑着坐下,这句俏皮话似乎决定了今天谈话的调子,实际上,他们见面那一刻年轻秘书的感觉,就决定了今天谈话的走向和结局,或者说,很久以前,他远远在人群中第一眼看见她时,就决定了今天这次见面。

接下来的过程像流水一样,柔和、顺畅、从容地流过两人身心,在何恒身上,苏裙看到了一个年轻版的陆虎城,这是一个值得投资的男人;而在市委书记秘书的心里,不可掩饰地产生某种邪恶的情欲:一个四十岁的女人,味道如何?把眼前这个故作高贵优雅的女人压在身下,用最粗鲁的方式蹂躏她、折磨她、压迫她屈服、享受她的所有服务,该是一种什么样的快感啊!但是,他也知道,这是陆虎城的禁脔,至少,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他只能意淫,然而,正是这种无法实现的欲望增加了他的渴求。就是在这样的气氛中,在彼此的配合下,苏裙达到了她的目的。他们分手的时候,苏裙再次伸出手去,让他享受了片刻的温柔。她送了他一份礼物,是一支金笔,价值不菲。他坦然接受。每个人的原则不同,他的底线是不接受现金。

苏裙和何恒分手的时候,胡迁跟马维仲的谈话开始进入主题。对付这些贪婪的官员,他觉得自己比任何人都更有把握,游刃有余,收放自如,这种自信来自于他的人生经验和对于人性的深刻理解。所以这一次,他不得不冒一些风险,亲自出面,站到第一线去化解危机。他决定,做完这个项目,就真的收山。

他的儿子正在逐步接手他的生意,而且已经显示完全胜任所有的工作,他应该放心地交班,最重要的,他不应该在儿子的生意中留下自己的阴影。一句话,他要让他儿子的生意完全合法,将来他儿子的公司赚的每一分钱,都是干净的。这也似乎正是他儿子的愿望,他清楚自己的儿子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但是,那是以后的事了。眼前,他必须跟陆虎城共度危机,应付这一场一定会牵连到他的政治风暴,而现在,他得搞定这个干瘦的老头儿。“昨晚,我跟陆市长见了个面,谈到了你,陆市长对你很担心啊!”胡迁语重心长地说。这是实话,他并没有欺骗他,但是马维仲的反应出乎他的意料。“我……我和陆市长可是坚决拥护的……”国土局长的脸一下变得煞白,结结巴巴地辩解着。这个病句表达出这位国土局长此刻的真实情感。胡迁微笑着看着马维仲,心中充满轻蔑。这就是堂堂的云州国土局长?

这样简单一句话就吓得这样!不明白这样一个人怎么会爬到了这样的权力高位,他一直认为官场是强人横行的江湖。或者,是年龄的原因吧?又或者,组织纪律和权力等级对于这些心中没有底气的官员是永远的命门。他等对方的情绪稳定一些,才继续说——他今天不是来恐吓这位国土局长的,相反,是来给他打气。“陆市长对你的成绩总的来说是肯定的,尤其在锦绣园区,你们很好地配合了政府工作,陆市长是记在心上的,所以你不用想得太多,只要陆市长在云州一天,你的位置就安若磐石,稳若泰山。”

胡迁心中有些好笑,他这位黑道大哥居然跟一位老官僚打这种官腔,幸好接下来,他开始切入主题:“但是你也可能听到风声了,工作组要来云州,主要就是冲着锦绣园区的拆迁而来,尤其是那个‘11·7事件’。这是我的事,也是你的事,当然,如果真查出什么来,陆市长也要承担领导责任。现在兴这个领导问责制。我个人认为,现在咱们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如果出了事,我损失的是钱,你们损失的是党籍、职务甚至人身自由,这是谁都不愿看到的,所以,我们只有奋起反击,战斗,直到胜利。只要我们团结一心,只要我们牢牢守住自己的嘴巴,只要我们分清轻重,就一定能够轻松地渡过这一关。最重要的一点,我认为,只要我们能够在锦绣园区这一点上不犯错误,不给云州市政府这个重点项目制造麻烦,我们的朋友一定不会不管我们的。但是如果因为我们个人的原因影响了陆市长全力抓的这个重点工程,那么,就是自作孽不可活了!”

他毫不客气地开始直白指示和赤裸威胁。十分钟后,国土局长就范。实际上,一开始他就准备投降,只是因为年龄的原因,显得磨磨蹭蹭,又希望他的行为都能够获得某种回报,所以浪费了胡迁一些时间和口舌。

这个时候,苏裙展开她今晚的第二次战役。这次战役,她早就预见了某种困难性,所以按照先易后难的次序安排在后面。这一次,她计划对付的人,是分管城建的副市长关小予。

一般情况下,关小予周末都会回省城,但是这个周末情况特殊,工作组随时可能到达,他认为不应该在这种关键时刻撤离前线,必须要坚守在云州。他接到苏裙要求见面的电话时,有一刻他以为是陆虎城知晓了他的那些隐秘行为,这种东窗事发的恐惧让他有些发愣,但是他立刻回过神来,陆虎城不是无所不知的神,就算事后他能够猜到一些,也绝对无法这么快这么准,那么,这个女人找他是为什么呢?在电话中他只迟疑了一下,就作出了决定,无论如何,这种时候他都应该表现得坦然、镇定、若无其事。他答应了她。他们见面后,听完苏裙委婉的表达,关小予在心中放松地笑了,但有些疑惑,这种时候,这个女人还在想着刀口舔血,指望凭借陆虎城的影响谋取利益,不是她太愚蠢或者太狂妄,就是她根本不知道即将呼啸而至的政治风暴。最后,他决定利用一下这个女人,顺水推舟地对她进行某种诱导,如果这个女人跌个大跟斗,陆虎城不会不受到影响。在他带着强烈的轻蔑对苏裙进行判断的同时,苏裙用同样的情绪做着同样的事。

她知道一些这位副市长的来历,高干子弟,起点高,有背景,仕途不可限量,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包括他自己。他两年前空降云州,毫无疑问他会按照常务副市长、市长这样一步一个台阶地从容攀登。因为意识到自己与同僚的差别,所以他有一些刻意的做派,儒雅像演戏,矜持变成了傲慢,一切都让她觉得好笑。她见过的人太多了,在她看来,这位没有经历过磨难和挫折的副市长就像只会花拳绣腿的江湖拳师,一旦遭遇真刀真枪的搏杀,肯定会输得一塌糊涂,如果把他和陆虎城做个比较,就像黔驴与猛虎,陆虎城比他强上一百倍,同时,单从女人欣赏男人的角度来说,陆虎城的霸气也比这个人的阴柔可爱一百倍。

还有一点令她感到厌恶的是,这是一个全身上下似乎都被权力熏透了的产品,像一台只知道计算得失的电脑,情欲被压抑,在他的人性内存中几乎不占任何空间,他的硬盘和处理器全部都是围绕着权力两个字运转的,这让她无法像对付何恒一样轻松搞定他。

但是她必须要与狼共舞,哪怕是虚与委蛇,哪怕在他这里得不到任何便宜,也要装作讨好他。有些人,做朋友好处不大,可要是成为敌人,那危害就很可怕了。只是她不知道,他们早就已是敌人——关小予已经暗中向陆虎城宣战,自然,也把她划入敌人的阵营。

这种一方志在必得一方有心算无备的谈话,决定了他和她自然地向着相同的方向前进,无论是特意的讨好和故意的为难,都不会阻挡他和她最后达成某种协议。不到九点,苏裙顺利完成了她今晚的两个重大约会。在得意洋洋回家的路上,她已经开始计划下一步的行动,紧接着,她将像选择菜单一样约见云州所有的房产公司老总,挟猛虎而令诸侯,狠狠地敲诈这些赚得风生水起的地产商们。

这个时候,胡迁才开始进行他今晚的第二个活动。在鼓楼宾馆四楼的运亨保龄球馆,他和云州市建委主任李博见了面。

这几年来,保龄球不再像从前那样火热,更新更奇的娱乐方式层出不穷,流连于服务场所的人群有了更多的选择,打球的人开始变少,只有一些铁杆的爱好者保留下来,比如李博。当这位建委主任再一次打出全中时,胡迁呵呵笑着称赞:“手气很顺啊!”他并没有赞他的技术,这样会让年轻人觉得他在讨好他。李博再一次操球在手,上步,击出,哗啦啦,又是全中。“是这球馆的名字取得好吧!”年轻的建委主任脸上露出真实的愉悦,连续三次全中,的确不是经常能够遇到的。“但是一个人的运气不可能总是这样好的,看似平静的水面,往往隐藏着暗礁。”胡迁说。如果说前一句话还是暗示,那么后一句话,几乎就是明显有所指了。

“看来大家都知道工作组的消息了。不然,老胡也不会拼这把老骨头来挑战俺这强项了吧?”李博嘿嘿一笑,直率地说,但是表情立转肃然,“我没有什么担心的,我已经做好一切准备工作,迎接工作组的到来。该扫尾的工作,都做了双重保险,建委这一块,只要我不出事,就翻不了天。”

毫无疑问,这个年轻人聪明异常,不仅立刻领悟了胡迁的来意,知趣地向胡迁,或者说是向胡迁背后的市长表达了自己的自信和可靠,同时又借机委婉地提出某种要挟,如果某种情况发生后,只要保证他没事,他就不会做出不利于锦绣商业园区和胡陆二人的招供。

“这样大家就放心了。我希望你老弟官路亨通,就像这球馆的名字一样。建委主任只是起点,将来你肯定能够成为一市之长,像陆市长一样笑傲西川。”胡迁松了口气,表情真挚地说。他听懂了建委主任的话,并没有为年轻人的直率和无礼生气,他早过了那个年龄。“同时,我希望你能够对大千房产开发公司一如既往地支持,我还希望你能够跟我的儿子做朋友。”就像当年投资陆虎城一样,他随手又向这位年轻官员祭出自己一贯喜用的招数。

接下来,他们进行纯粹的保龄球比赛,胡迁老练的技巧抵挡不住年轻人的锐气和幸运,连败三局后,胡迁不满地嘟哝着告辞,留下建委主任继续与陪打的小妹较量。

这天晚上,还发生一件看起来毫不出奇的小事。云州五中一位叫孟涵的化学教师,她的一位远房表亲突然前来拜访她,请她帮忙办一件小事。这位深居简出,似乎除了教学不关心任何事情的中年女教师,几乎以为自己已经被这个世界遗忘了,但是,突然之间,她十多年的宁静被打破了,只是这时,她还没有意识到会发生什么。当然,这件事同样是胡迁的安排。在这一天中,陆虎城亲自披挂上阵,与他最重要的盟友胡迁紧密配合,为迎接工作组的到来大做准备。当然,他那些或明或暗的对手们,也绝没有浪费这段时间。叶杨不用说,卢长贵在这一天里,打了几十个电话,跟他认为应该接触的人进行了电话沟通,在隐隐约约的试探中分辨敌我,同时寻找自己出击的方向。而关小予,这次风暴的始作俑者,在跟苏裙分手后,再次进行了深刻的分析和思考,最后,他决定对陆虎城这一座在他看来摇摇欲坠的危城,再推上一把。他圈定了两个人:罗四维和胡中正。这看起来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罗四维跟陆虎城的关系经过无数政治风暴的考验,而胡中正是胡迁的亲生儿子,但是,精明的关小予在这段时间的接触里,凭着一种直觉,他认为这两个人并非看起来那样无懈可击,似乎他能够寻找某种破绽。

是啊,他为什么不试一下呢?就算不能成功,至少也要证明它不可能。第二天上午,云州市人大主任卢长贵在办公室接到了市中区区长官为民的电话。

除了两会期间,人大的工作基本上已经不需要征用假日,但是早上九点,卢长贵就到了办公室。他今天上午的日程排得很紧,要分别约见三位以前有提拔之恩的部下,这是在昨天的电话中就确定的,他们分别在一些要害部门任职,虽然不是一把手。他刚刚跟第一位被召见者——财政局一位预算处长还没有谈上几句话,官为民的电话就直接打到了他的手机上。

官为民一开口就是亲热的几声老领导,卢长贵虽然不会吃他这一套,但这定下了整个通话的基调。问候完后,市中区区长邀请他出席锦绣商业园区正式启动一周年庆典并担任主持人。“怎么说,锦绣园区也是老领导您的孩子。这个庆典,您是最有资格来主持和享受这份荣誉的。”

当卢长贵问到市委书记和市长时,官为民早准备好了说辞:“蔡书记躺在病床上,最近还要动一次手术;陆市长嘛,呵呵,在您老领导面前,我也不敢藏着掖着,就实话实说吧,这两天都在传,他怕是有点儿麻烦。我征求过他的意见,他只说不出席,不知道是为了避嫌还是什么的,所以,只好麻烦老领导您出来镇镇堂子。如果这个庆典,连您都不抻这个头,别人还以为云州的头面人物全军覆没,或者认为老领导在这个项目上也有什么说不清,心中有鬼。”

这番话有捧有挤,夹枪带棒,卢长贵一时间有些发怔,似乎是听着舒服,又似乎挖着坑让他往下跳,他的大脑开始高速运转。

首先,这位一口一个老领导的市中区区长,并非像听起来那样对他尊敬和忠诚——否则昨天他就把其列入通话召见的名单了。实际上,他们这一两年来很少来往,官为民是在他当市委书记的任期内被提拔为副区长的,但是陆虎城给他更多,从副职到正职,是一种质的飞跃,那才算真正的提拔。所以,官为民肯定不会对他感恩戴德,他要烧香,也会选择陆虎城这尊菩萨,尤其当卢长贵已经算是离开云州的权力核心后,更不可能再来对他表示亲热,这个圈子不讲尊老爱幼,虽然有人会使一些奇招,比如烧冷灶之类,但是像他这样年龄的官员,连灶架都散了,只剩下一团燃尽的灰烬,还有点儿余热而已。那么,这位实权在握、心气高傲的区长突然找上门来,而且曲意逢迎,只有一种解释,现在需要他,或者说是想利用他。

还有,锦绣商业园区现在是陆虎城一手抓的项目,也是市里的重点工程,什么时候轮到市中区来抢功劳了?没有陆虎城的指使,官为民敢自作主张跳到前台来搞什么庆典?那么,陆虎城让官为民出面来请他,又是什么意思呢?因为工作组即将到来而向他讨好,希望达到某种政治目的?这是肯定的。陆虎城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呢?他只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工作组是冲着锦绣园区而来,这时候陆虎城搞这个庆典,毫无疑问是对工作组的一个下马威,如果自己出面,就是被陆虎城当枪使。

那么,他该傲慢地拒绝,趁机发泄一下自己的怨气?只用了一秒钟,卢长贵就否定了这个看似理所当然的想法。对于政治人物来说,任何事情如何发生、如何发展、如何结束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否为我所用,自己能够从这件事中得到什么。就如日本人以为偷袭珍珠港是一种胜利,而罗斯福总统却认为这是一个召唤民众、激发他们斗志的重要契机。是的,现在是陆虎城遭遇危机,他完全可以漠然视之,惬意地坐在一旁观斗,但是,这对他有什么好处呢?除非他认为自己的政治生命已经完全结束,剩下的日子悠闲养老,那样的话,他还不如直接一退到底,还操这人大主任什么心!所以,他绝对不能置身事外,他应该抓住这个机会。

同时,他也有他的为难之处。像一个过气的明星,他已经很久没有登台表演了。在陆虎城的强力打压下,连在云州电视台露面的次数也是屈指可数,对于一位曾经的No.1来说,这真令人伤感。或者旁观者没有注意,或者就算注意到了也无动于衷,可是对于当事者来说,这种被抛弃的痛苦和羞辱是深刻的。还有他的儿子卢忠,自从他到人大后就很少回家,回家时也总板着脸,似乎做父亲的欠他很多似的。种种因素加起来,卢长贵决定委屈自己,屈尊纡贵,他不能像一线红星那样耍大牌,要求过分,或者说,他现在的位置基本上决定了他没有拒绝的可能。陆虎城显然也分析过了这一点,所以他明知道卢长贵看得出他的用心,也肆无忌惮地使用这种招数,而官为民也同样肆无忌惮地助纣为虐,遵令而行——这些故作的卑谦和阿谀,现在看来更像是一种讥诮。卢长贵握着话筒发呆:猛虎到底是猛虎,就算在示弱,就算有求于人,也是这样凌厉逼人,让人无可拒绝,如哽在喉。

他平静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数十年的宦海历练,他已经能够克制自己,心平气和地换个角度来想,这个舞台不管是谁搭的,想用来做什么,他只清楚自己能够在上面表达自己的政治意图就行了。虽然他被人利用了,但是同时,他也在利用对方,利用这个舞台。

还有一个问题。他这时候出场,似乎有些过早,或者应该等叶杨和陆虎城首先交交手再说,如果能够两败俱伤那固然最好,但是,那时候未必还有这样的舞台。自己抢先登场也有一个好处,就是能够形成一种势,能够先声夺人,在某些时候,能够影响很大一批观望的人,有助于自己力量的重新凝聚。对于一位已经差不多失去了基本战斗队伍的领导者来说,这一点尤其重要。

在经过了认真的考虑和分析后,人大主任接受了市中区区长的恳请。

胡迁接到官为民的反馈电话后,并没有多少得意。一切都似乎是必然的结果,任何事情只要经过他和陆虎城的周密计划,很少偏离他们设计的轨道,卢长贵只有乖乖就范,他们总是这样谋定而动,一击而中。

他客气地表示了感谢,然后挂了电话。他们之间用不着多说,不仅是因为锦绣商业园区中有这位区长的政治利益和经济利益,最重要的是,只要陆虎城还是云州市市长,在跟这些官员的力量对比中,就拥有绝对优势。

胡迁放下电话,立刻把这件事抛开,现在,他必须要首先解决另一件事——他儿子刚刚给他打了电话,确定他在家后,他说要回来跟他共进午餐。

他吩咐张姐去准备儿子喜欢吃的过江鱼。这是在江城非常流行的一种做法,最初出现在江边的渔夫人家,后来流传开来,成为江城闻名西川的一道特色菜。张姐是一位朴素、干净的中年寡妇,她唯一的儿子曾经是公司的兄弟,因“公”残废,又背了十多年的徒刑,胡迁答应照顾他的家人,这些年一直请她做自己的家庭保姆。陆虎城到云州后,他跟着战略转移,这几年在云州租了一套公寓,把张姐也接了过来,除了必要的应酬,他更喜欢窝在公寓品尝家乡口味的饭菜,他儿子也是这样。

将近十二点,胡中正进了门。儿子吸收了胡迁和妻子的所有优点,同时,一直按照他的意愿健康成长,没有沾染一点儿他身上那种江湖气,自信、儒雅同时英气勃勃,是一个浑身洋溢着进取和斗志的年轻企业家。

“有事想对我说?”胡迁问。他们父子间基本没有什么事能够互相隐瞒,胡中正也没有想过在他父亲面前隐瞒他的某种强烈情绪,他点点头。

“好吧,我也正有事要跟你说。咱们边吃边说。”他们坐到餐桌前,父子二人小心地拨开作料,开始对鲜嫩的鱼肉动筷。

“先说你的事吧。”一条鱼吃掉大半后,胡迁说。“关于公司的。”胡中正在这段时间里再次考虑了措辞,决定迂回。这次他要说服的是他父亲,不是公司的员工,他应该委婉一些。“应该的。你到公司有一段时间了,肯定有一些感受和想法,说来听听。

你现在虽然挂的是一个副总,但是大家都知道,你是股东,将来是董事长。”胡迁放下筷子,取了一张纸巾擦擦嘴。

胡中正沉思着缓缓开口:“以前,国内企业追求‘做大’‘做强’,但是近年来,商业领袖讲得最多的则是‘做久’,每个人都把‘百年老店’的口号挂在嘴上。这些转变,并非盲目,而是都有一定的道理,是一个不断上升的认识过程。在经历了做大做强的大喜大悲之后,一个简单的‘活下去’的要求,应该是最纯粹、最不容置疑的基础,或者说,也是企业最根本的要求。”

“有道理。但也未必就一定是真理,也未必就是唯一的真理。”胡迁笑着看着儿子,温和地说,“如果仅仅是为了活下去,那么一个企业也很容易失去动力和活力,失去激情和创新,变得循规蹈矩,不思进取。”

他的心中充满伤感。世界上有一种专门拆散亲子关系的怪物,叫做“长大”,他早就知道他们父子会有这么一次谈话,但真正面对的时候,还是非常难受。但是黑道强人的本色让他保持着镇定,他知道儿子说这些的意图,想用“做久”来强调合法经营的必要性,从而对他进行某些劝诫,他必须要在一开始就阻击他。

胡中正果然有些被戗住了,迟疑了片刻,才接着说:“就算企业需要一种狼性,难道就必须要用这些非常手段?”

年轻人到底沉不住气,或者他知道如果要玩一些说话的技巧,他远不是父亲的对手,所以索性直接切入主题。

胡迁沉默起来,片刻,他沉静地盯着儿子,用一种非常平淡的声音缓缓地说:“如果不用非常手段,你就不能读大学,你就不能三十岁不到平步青云成为一位大公司的副总,更不能获得像鲜鲜那样的女孩子青睐。”

胡中正有些发愣,他从来没有听过如此刺耳的话,父亲的神情也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镇定,还有一种严肃,他有些目瞪口呆。

“我也想用正常的手段,走一条正常的路,但是,你父亲没有那个好运气,或者说,是命运没有选择我,我只得自己抗争,用自己的办法……”胡迁轻轻叹了口气,说。

“我没有指责你的过去。”胡中正低声嘟哝了一句。“谢谢你理解我。”胡迁的表情柔和了一些,“现在的确不是讨论我过去对与错的问题,既成的事实无法再改变。中正,我给你说实话吧,如果我不用非常手段,陆虎城就不会成为这个城市的市长,我就不会完成左岸水榭那个项目,就不会拿到锦绣商业园区这个项目,拿到了也无法顺利实施,你知道,整个三期工程累积投资十七个多亿,凭我们真实的资金实力,只是一条妄想吞象的小蛇。”

胡中正沉默着没有说话。胡迁又叹了口气,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是,我们现在还不到考虑‘做久’的时候,而是全力做大、做强。”

“但是就必须制造像‘11·7事件’那样的命案?”胡中正突然扫了父亲一眼,亢声说。

胡迁怔了一下,然后接着叹气,这就是资讯时代的可恶!连他的儿子也知道了工作组即将到来,那么现在云州这个圈子内的人应该都在传播那些小道消息了吧。

“那是个意外……对方也有一定的责任,我们也赔够了钱。”胡迁艰难地说,“慈不掌兵,如果你的心肠不够狠,你也许就不能成为一位成功的企业家。现在不是在提倡狼性生存吗?商场之中,你要想不被别人吃掉,要想活下去,要像你说的‘做久’,你就必须吃掉别人……”

“但是爸,你不会忘记你为什么要给我取这个名字吧?”胡中正再次打断了他父亲,他的话无理起来。这句话击中了胡迁,“但是,走正道,也可以用奇招,兵法中不是讲‘正奇相合’吗?”

“但是奇招不是邪招。”胡中正执拗地说,步步紧逼。“好吧,以前的事已经无法改变,我只能向你保证,以后我们可以换一种方式来管理我们大千集团,或者说,听你的,走正道不使邪招。”胡迁沉默了片刻,把身子靠向椅背,表示屈服。但是他也知道,他向儿子的保证绝非事实,在迎接即将到来的叶杨工作组,他就还会使用很多邪招,有些已经使出去了。

“谢谢您,爸。”胡中正认真地说。虽然,年轻人也知道父亲这个保证多少有点儿口是心非,但他能有什么办法?他是他父亲,不是他的敌人,这已经是他能够取得的最好成果了,他决定接受这个多少有些谎言成分的诺言。

胡迁轻松地笑了,说:“实际上,我也希望大千集团从今以后,再不做违法犯纪的事,希望它能够健康发展,你将领导一家干净的大企业,在你的手中做成百年老店。”

“有些人,爸,你可以让他们退出公司,如果必须要对他们履行某种义务,他们尽可以拿钱不做事,用不着天天在公司晃来晃去,非常影响公司的形象。”胡中正开始提具体要求。他也明白要彻底改造这个庞大复杂的公司,绝非朝夕之功,必须一步步来,他想到胡迁对公司无所不在的监控,虽然不是冲着他来,多少也让他有些不舒服,他决定从这里开始,“还有一些管理人员,需要调整,把他们的位子让给对口的专业人才和专家。这个时代发展日新月异,老式的经营和管理模式会越来越不适应,最终会被淘汰。说句不好听的话,我认为整个云州的地产商,都是一群外行,一半以上的房产老总,不知道品牌比现成的小利更值得追求,不知道期房销售中蕴藏着多少技巧,不知道怎么确定公用建筑面积分摊系数和计算住宅建筑净密度、拆建比,他们天天泡在酒局和桑拿房,以为这就是一位开发商的日常工作,呵呵,我保证十年,甚至是三五年之内,他们都将遭遇惨痛的失败,受到血淋淋的教训。”“这是好事啊。他们是笨蛋,正好对咱们有利。咱们大千集团这几年能够高速发展,正是因为在这些笨蛋把头埋进沙子时,我们却在大步前进。”胡迁慈爱地看着儿子,“当年我给陆虎城创造了一个舞台,后来他回报了我一个舞台,现在这个舞台该轮到你来大显身手了。”

胡中正眉皱了一下,他不太喜欢“陆虎城”这个名字,尤其是这个时候,他希望能够跟这个人完全割断一切关系。胡迁捕捉了这个表情,他在心中叹气,年轻人的想法太简单了,看来他今天一点儿也没有说服这个倔强的儿子。最后,他决定先做撤退:“你刚才提到的公司人事调整,你和恭总就可以决定了。你们是公司的决策人,大千房产完全由你们决定。”

“谢谢爸。恭总是专家,他办事,你完全可以放心。”胡中正这次声音中增加了一些感激。无论现在大千房产的总经理恭晓,挂名的董事长廖远清,他们都明白,如果不得到胡迁的首肯,他们的重大决策都无法在公司得到执行。

胡迁呵呵地笑了起来。他由衷地感到欣慰,儿子总算在最后显示了某种他希望看到的表现,“好吧,你的事暂时就这样吧。现在,该来说说我的事了。”

“第一件事就是由市中区区政府出面,组织一个锦绣园区启动一周年的庆典,邀请了省内各大媒体和相关领导,这是一件大事,也是一件好事,无论从以后的销售还是抵消目前某些不良影响来看,对我们都非常有利,所以你先跟恭总沟通一下,好好配合。不要怕多花钱。人大卢主任会主持这个庆典,要特别照顾他。”

“官区长拿了我们的钱?不然这是市里的项目,他中区政府跳出来做什么。但卢长贵应该不会跟你同流合污吧?”因为彼此心情不错,胡中正难得地开起父亲的玩笑。

“老卢是个老油条,他肯定不会拿我的钱,但是,这并不代表别人不会,比如他儿子。这正是我要跟你说的第二件事。”胡迁呵呵笑着说,“也许你可以考虑让他来参与园区的装修工程。”

“卢长贵的儿子,胃口肯定不会小,要打发他,不是一点儿小钱。”胡中正怪怪地笑,“爸,我倒不是故意要反对他来,更不是心疼钱,但是,如果因为这层关系,他在工程上偷工减料——这几乎是必然的,验收的时候,他做做验收人员的工作就能蒙混过关,但是对于购房者,对于我们大千房产公司的声誉,都将是巨大的损失。”“这就需要你这管理者的水平了。”胡迁温和地说,“工程让他做,但质量一定要保证,所以只能在监督工作上加大力度。可以在合同上给予他更多的让步,同时,也要对他进行敲打,胡萝卜和大棒都用上吧,这也是对你这位副总管理工作的一种挑战。”

胡中正默然半晌,轻轻点头。这个时候,关小予在何恒的陪同下,走出了云州市委书记蔡松坡的病房。

副市长轻描淡写地表示,这几天工作太多,似乎是在解释这个时间去拜访蔡松坡的原因,又像是在抱怨和自我标榜,但是无论他到底想表达什么,都跟他平时的言行有些不同。跟市委书记简短交谈了十分钟后,关小予告辞,蔡松坡让何恒送送他。

市委书记对于这位副市长的到来感到惊奇,他的印象中,这位省里下来锻炼的年轻干部跟任何人都保持着距离,对任何人都不冷不热、不卑不亢,矜持得孤傲,甚至对他这市委书记,除了口气温和一些外,从来没有刻意讨好和奉迎过。这很自然,像这种注定了前程远大的年轻干部,骄傲一些是理所当然的,蔡松坡包容得下,他开春后几次住院,市委和政府两边自认够得上级别的官员,排着队来看望他,只有关小予一次也没有现身,现在突然出现,虽然打着汇报工作的名义,那么真实的原因是什么呢?是因为工作组?他分管城建这一块,并且兼任云州市城市基础设施开发建设有限公司董事长、总经理。叶杨的工作组既然冲“11·7事件”而来,他多少会受到牵连,这时候来市委书记这里探探口风,也是情理之中,然而,蔡松坡肯定猜不到这背后隐藏着的原因。

市委书记思考了一会儿就放弃了。他把这位副市长的行为分析为听到某些风声后的正常表现,同时,关小予不是他应该考虑的重点,他现在脑子里只有陆虎城和叶杨两个人,最多再加上卢长贵、张红旗和省委书记顾绍毅,他的病情也是让他忽略了这次副市长中午来访的原因。

与此同时,关小予也完成了对市委书记的分析:一切正常。他相信自己的观察和直觉,他早知道陆虎城和蔡松坡见了面,如果他们猜到这场政治风暴与他有关,蔡松坡不会掩饰得点滴不漏,一定会有异样的表情流露,但是,在短短的交谈中,他没有发现什么不对,他放了心。

他走出病房,情不自禁松了一口气,第一次感觉到仕途的艰难,这种煎熬和折磨真不是普通人能够承受的。这还是躲在掩体后放冷箭,如果陆虎城知道他所做的一切,他简直不知道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恐怖情景。他已经隐隐感到了惧意和后悔,或者,他不该这样冒险和冲动,他一直是理性的,也一直坚信战争是以实力作为砝码,然而现在,他却突然发动了一场针对一位实力超强的市长的战争,这对于一贯稳重谨慎的他来说,是难以想象的事,也是非常无奈的事。或者,这就是真实而复杂的人生,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人生道路上歪歪斜斜地奔跑着。

他也并非不懂得隐忍,他从小就在父母那里学到了足够多的官僚规则,而且这两年来,他在“隐忍”上也做得足够好,但是现在,他却突然对陆虎城亮出了“凶器”,因为,他没有选择,陆虎城挡了他的路。

可能再没有比这一个理由更值得这个圈子中人,这些男人中的精英们愤怒并断然采取行动了。

他来到云州后,自认圆满地完成了一位副市长应该做到的工作,听从陆虎城指挥,尽心尽职,全力配合,事事保持一致,很少发表不同的意见,像一个普通的官员一样唯令是从。尤其是锦绣园区这一各方关注的焦点,作为分管的副市长,他明知好大喜功、急于求成的市长在操作上有一些违规的地方,他保持了沉默,不折不扣地执行了市长的意图——虽然,在具体行动上他巧妙地对自己进行了保护,不会因为将来出现某种情况而承担某种责任。可是,就算这样,两年来陆虎城从来没有表扬过一句他的工作。不仅如此,陆虎城还对他很多细节,根本不能算是失误之处进行夸张的指责和批评,这是明显的打压,因为彼此年龄相近,这种行为似乎有些夸张。

这是这个圈子的惯例,对于年长者,可以出于礼貌地给予肯定,哪怕对方一无是处,对于后进,可以不遗余力地褒扬,只要他不至于对自己构成威胁;但对于同辈,看成绩用哈哈镜,看失误用显微镜,陆虎城就是这样做的。他知道将来关小予肯定会超越他,在仕途上走得更远,想想自己从前的艰辛奋斗,再想想关小予年少得志,他似乎完全有理由这样做。

春节关小予回省城的一次聚会,他的一位密友,省委组织部一位干部处长在吃饭前似乎是不经意地问:“老关,怎么这两年没有听到你的消息呢?”这句话让关小予惕然一惊。这不是简单一句问候语,而是意味深长的一种提醒和警告,它包含着丰富而复杂的信息。一位副市长只是他仕途的起步,市长和市委书记也绝非终点,按照他父母对他的期望和某种客观的估计,他至少应该成为西川省级领导中的一员。但是,这条前进的道路上,充满太不可预知的变数,如同一条平顺流动的河流会突然遭遇暗礁和拦堤,他必须冲破一切阻挡,勇往直前,别无选择。

当然,他也并非无知莽撞之徒,会立刻以身化剑,扑向陆虎城。他没有这么傻,他从来没有想过亲自赤膊上阵,他一直认为陆虎城能够统治云州,只不过是因为他拥有市长这个位置,就像印《圣经》的纸张,不是纸张有什么特别或神圣,而是《圣经》的意义神圣。陆虎城的权力来自于他的位置,他决定首先就从陆虎城最致命的地方下手,一出手就是最狠的招法,希望一举夺去他这市长的位置。

他写了一封长达七页的匿名举报信,翔实地罗列了陆虎城在工作中的失误,尤其是在锦绣园区上的一些可疑举动,有明显官商勾结、牟取私利的嫌疑,出于谨慎的心理,能够让人从信中内容联想到他的地方,都做了修饰,然后,挂号寄给了省委几位领导和省纪委。他成功了,信发出后不到一周,他就听到了好消息,省委派出了工作组,而且,带队的竟然是陆虎城的宿敌叶杨。

这是一箭双雕。如果陆虎城最终倒掉,也许他能够进一步,在现在的头衔上加上“常务”二字。目前看来,一切都如他的预料进行着,陆虎城面临危机,云州官场人心动荡,没有人怀疑到他是阴谋家。当然,他也知道陆虎城不会束手就擒,会绝地反击,这有什么呢?接下来是这位猛虎跟叶杨的战争,与他无关,如果因为分管市长而必须承担一点点领导责任,他倒是乐于接受的。“关市长心情不错啊!”一句话把副市长从遐思中拉了回来,何恒正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因为秦失其鹿,关市长有意角逐。”关小予脸色一愕,作为一位市委书记的秘书,他怎么能这样说话?因为

蔡松坡的病,这位秘书获得了数倍于一位普通秘书的权力,他常常昂头挺胸地到政府这边来传达市委书记的指示,代表市委书记听取某些工作汇报,像一位趾高气扬的钦差大臣。除了对陆虎城和常务副市长洪长吉客气,对他们几位副市长不屑一顾,像一位宰相家的门房为难那些封疆大吏一样。他甚至常常自作主张地对他们的工作发表某些不同的意见,而现在,又是这种高高在上、挑衅的口气!关小予控制住自己不满的情绪说:“何秘书,请留步。”他冲何恒微微点头,从容离去。看着副市长离去的背影,何恒脸上露出一丝神秘的笑容。凭借敏锐的直觉,他猜到了这位副市长希望从这次政治风暴获取某种利益,但万万想不到关小予会是掀起这场风波的祸源,更想不到他们昨晚在不同的时间和地点,见了同一个人。

工作组到达云州的时间是周一上午十点半左右,这个时候,陆虎城带着洪长吉和关小予两位副市长正在锦绣商业园区的工地上。这是他故意安排的。任何人都能够一眼看出他的意图,但是,他偏偏要这样做,这就是陆虎城,这就是他的猛虎作风,他就是要用这种故意的高调来对抗工作组,或者说,显示他的气势,在某种程度上,也是表示和强调他的清白与坦荡。

同时,隐藏在这种表面的行动下,还有他的具体意图——周四晚上他跟胡迁讨论的那个最重要的工作:补漏。他这次带了洪长吉和关小予一同前往,接下来,准备让洪长吉出面召集市里的各大金融机构,想办法筹集一些资金,补上他们挪用的公积金。这是他按部就班的计划,一面应付工作组,一边消除隐患。

快到中午的时候,他正准备让洪长吉去安排盒饭,手机响了,是蔡松坡。在电话里,市委书记告诉他叶杨的工作组已经在云州宾馆住下了,他做了今天的安排:下午由市纪委书记郭奇友主持召开一个跟云州有关部门的见面会,中午由政府出面宴请,他不能到场,市委这边是副书记曹康代表,政府这边他要求陆虎城亲自作陪。陆虎城刚要分辩,市委书记已经在电话里严厉地阻止了他:“这是命令!”

陆虎城挂断电话,苦笑着对身边的洪长吉和关小予说:“蔡书记指示,要陪好叶厅长,老洪和关市长都一起去吧,反正这盒饭也没有什么营养。”

洪长吉呵呵笑着说:“刚才接待处老钟打了电话来,询问什么接待标准。”陆虎城瞪着他说:“你说没有?”“我叫他等着。”洪长吉得意地一笑,“什么标准要看什么人。这不,陆市长亲自出马作陪,标准自然就不同了。”“什么我出马标准就不同了!”陆虎城愤怒地嚷道,“每人每天六十块标准,不许超标,超了老洪你自己填。”停一停补上一句,“今天中午例外,每桌五百的标准,酒上市政府那个指定用酒。”“招待用酒也有几种啊!”洪长吉依然满面笑容。他的好脾气是有名的。“不能超过一百。你先给老钟打电话安排一下,咱们过去刚好差不多。

还有,你跟纪委郭书记也打个电话,蔡书记刚才没有说,怕他忘了,你请他中午也参加。”陆虎城手一挥,像从前一贯风格,果断地做了指示。

工作组一共七人,政府接待处长钟毓川在云州宾馆十一楼安排了六个房间,其中有一间是套房,适合工作组进行小型的会议,堆放杂物和作为主要的办公场所。作为组长,叶杨肯定住在套房,当陆虎城带着两位副市长出了电梯,钟毓川领着向套房走去时,洪长吉和关小予不约而同地放慢了脚步,然后悄悄拐进旁边的房间去跟工作组其他人寒暄,他们觉得应该给两位“老朋友”留下一个单独见面的空间。

陆虎城觉察到了两位副市长的行动,但他没有回头,一直看着前方,目光坚定。是的,这是他和叶杨两人的较量,这是他必须面对的,也是叶杨必须面对的,他们都别无选择,这是两个男人的见面,所有的人都清楚这一点,所以他们给予配合,既然这样,那么,就来吧。云州市市长在心中默默地说。他的表情镇定,步履从容。

这个时候,叶杨正坐在沙发上若有所思,实际上他什么也没有想,似乎有种心灵感应,他觉得陆虎城该出现了,然后,就听见从走廊里传来的脚步声,沉稳,节奏,每一步都似乎踩在他的心上。突然间,叶杨觉得自己有些紧张,当他意识到这一点后,不禁哑然失笑,迟疑一下,从沙发上站起来,无论是风度还是气势,他都觉得不应该坐着等待这位猛虎市长,他刚刚走到门口,陆虎城就出现了。

两人对视了一分钟,谁也没有把目光移走,陆虎城伸出手:“欢迎叶厅长大驾光临云州,欢迎叶厅长代表省委指导工作。”

叶杨迟疑一下,握住了陆虎城的手,但没有说话。钟毓川笑着说:“我先去安排一下。”知趣地告退。“如果我不主动伸手,我相信你不会跟我握手的。”陆虎城压低了声音,虽然现在只有他们两人,他还是保险地不让第三人听得见。“除非你首先对我笑,否则我不会再对你微笑。”叶杨冷冷地说。

“到底是科班出身,这句子我很喜欢。”“你也是科班,不要在我面前装草莽,收起你那一套吧。”“你可能是世上最了解我的人之一。”“这也正是省委选择我来担任工作组长的原因。”“这是宣战?”

“我不反对你这样认为。”陆虎城凝视着叶杨,这个似乎是他一生中宿命的对手,眸子中少了从前那种咄咄逼人的高傲,但更加沉静、坚定。岁月流逝,这位监督厅副厅长已经不是从前那个锋芒毕露、一触即发的纪委书记,不再是那个勇敢有余、智谋不足的年轻人,他变得成熟,在长期跟各种厉害角色的较量中,历练成为一位合格的纪委干部,一位超级难缠、令人恐惧的对手。

叶杨也在看着陆虎城的眼睛,现在陆虎城的眼里却似乎什么也看不出来。如同大海一样,深邃,变幻,谁也看不清,猜不透他的真实情感,所有的表情都可能是一种伪装,用来麻痹对手,打击敌人。但是这一次,叶杨在心中发誓,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再被这个人欺骗。

“持国者慎。对于一位手握生杀大权的工作组长来说,可以有义愤,但更应该谨慎地对待自己的职责。”陆虎城毫不留情地嘲笑起来。

“谢谢您的提醒。在以后的工作中,我一定会保持清醒和理智,决不会再犯十三年前的错误。”叶杨心平气和地说。但是那个准确的数字,表明了他心中的情绪并非完全跟他脸上的表情一样。

下午四点半,叶杨回到云州宾馆十一楼工作组的住地,在他的套房里,召集所有的工作组成员开会。刚才,他带着两名小组长吴旭和孙国东去参加了跟云州相关方面的见面会。

这样的见面会叶杨认为,除了有助于与会者互相通气,组成某种敌对的联合阵线外,没有别的用处,但是,这是云州市委书记蔡松坡安排的,为了表示对工作组的重视和配合,而他同样为了表示对云州方面的尊敬,无法拒绝,尤其令他难受的是,他还不得不面对十几位局长主任说一通包括他自己在内,谁也不相信的套话。现在,他总算回到自己的领地,开始自己喜欢和盼望的工作。

“接风酒也喝了,见面会也开了,现在,咱们正式开始工作。这个会,就是工作组第一次工作讨论会。我先定个调子,这个会议没有什么指示、方针和精神,也不提不切实际的口号,这一次,我认为是一场持久战、攻坚战,我们可能长时间打不开局面,难以取得进展和突破,我希望大家拿出良好的心态,不要奢求一劳永逸、一战成功,而要做好遭遇困难和挫折的心理准备,从最坏的角度来对待这次工作,竭尽全力,争取圆满完成省委和省纪委交给我们的任务。”

这个开场白除了吴旭和孙国东之外,有点儿出乎其他所有组员的意料,他们都没有想到他们的组长会一开始就摆出一副哀兵的姿态,这让他们对智勇双全、战无不胜、已经成为西川省这条战线上一位招牌人物的叶杨的表现感到疑惑。

“中午大家都看到了吧?那位猛虎市长表现如何?我认为叶组的看法是切实、务实的,大家一定要端正态度,放低姿态,任何莽撞和冲动,任何希望一击成功、一蹴而就的想法,都是不正确的。”吴旭配合地接过叶杨的话头,他和孙国东以前跟叶杨一起办过几个案子,彼此已经有一些了解和默契,“刚才的见面会,我和孙处更加感受到了这位猛虎市长领导下的云州市和云州官员们,是怎么一回事。”

陆虎城在中午酒宴上挥洒自如,谈笑风生,出言无忌却又恰到好处,给工作组每一位成员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如果说他们过去对这个人的认识还停留在报纸、电视,以及一些资料介绍上,现在,他们都得到了具体的感受。但是这对于他们并没有多大的影响,压力只能激起这些年轻人的斗志。他们是什么人?他们就是专门对付那些看似强大的纸老虎官员的,这是他们的专业,他们充满自信,在从前的工作中,他们已经面对过无数或狡猾或凶恶的对手,查实他们那些复杂无比、隐藏非常的犯罪。所以,他们虽然领会了工作组长的谨慎和担忧,却不以为意,他们将按照一贯的工作作风,雷霆出击,如果事实证明他是一颗毒瘤,他们就要迅速果断地切割他。

他们每个人都毫不怀疑,工作组这次的主要目标,就是这位猛虎市长:陆虎城。“11·7事件”显而易见只是一个幌子,省委用不着为这件事兴师动众,从叶杨和各自单位领导的暗示中,再加上他们各自合理的推测,他们轻而易举地猜出了这一点,同时,因为年轻,他们没有什么顾忌,在工作组内部畅所欲言。

叶杨没有制止他们这种明目张胆地把陆虎城作为假想敌,并且公之于众的做法,他不能打击他们的士气,这些年轻人都是精于办案的干将,都是行业的精英,因为资历或者其他原因暂时没有上到高位,将来一定会在各自的行业出人头地,而现在,这样的工作正是为他们的进步提供基石,是他们的机会,他们如同一群精力旺盛的初生牛犊,跃跃欲试,急于一显身手,并且舍我其谁。

同时,在工作组内部,他认为用不着对他们隐瞒这次任务的真正目标,应该首先明确战斗方向,这一次,不同以往,他什么掩饰和伪装都不准备使用,什么技战术都不玩,什么花架子也不摆,就是老老实实地做简单、扎实的工作,一步一步前进。

“当然,我们也不会被困难吓住的,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相信经过我们的努力,一定能够完成省委、省纪委交给我们的光荣任务。”孙国东接着说。他和吴旭自觉地扮演了哼哈二将。

“每个人都发发言,咱们这里不讲论资排辈,大家也知道我从来不搞什么一言堂,呵呵,我不是猛虎组长。”叶杨难得地开起了玩笑,“就挨着说吧,从小付那边开始。”

“好,我先抛玉引砖。”这个名叫付伦佑的年轻人来自监察厅,头脑灵活,工作有热情,缺点是考虑问题不够成熟和周到,是叶杨很喜欢的一个年轻人,算是嫡系,所以点名让他首先发言。付伦佑领悟了领导的意图,并且故意用了一个篡改过的成语来造气氛。“既然明确了咱们的目标和任务,那么,我认为可以直接一些,直接围绕这位猛虎市长开展工作。我们可以调查他的一切,尤其是跟锦绣商业园区相关的工作,这样我们也许能够取得一些收获,就算什么突破也没有,也能够起到敲山震虎的作用,很多人会在这种情况下做出一些自然的反应,包括陆虎城和一些云州官员,我们能够抓住他们的失常,或者某些情急之下的作为,由此找到他们的破绽所在,取得突破。”

这是不错的想法,也是一种凌厉的战术,直取首脑,擒贼擒王,但是,这个办法这一次未必适合。陆虎城并不是那么容易撼动的。

而且这样做,毫无疑问会让这位猛虎市长陷入彻底的被动,但是反过来对于工作组,也不会轻松。矛盾一旦激化,陆虎城被逼入绝地,谁知道他会做出什么骇人、恐怖的反击来!同时工作组在政治上要冒极大的风险,如果将来事实证明这位猛虎市长是清白、值得肯定的,叶杨和工作组将犯下极大的错误,所以,他不会采用这种尖锐莽撞的做法,省委都没有直接提陆虎城的名字,他就必须很好地理解并贯彻这种意图。还有一点,他不是睚眦必报的人,不会把某种私人的感情带到工作中来,岁月的流逝,已让他变得成熟和宽容。

二十多年的仕途,他认为他唯一的进步是认识到了理想与现实之间的距离,很多时候,很多事情,都不能以自己的意愿去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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