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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在官场很难改变剧本,但是可以选择角色(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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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胡迁的出现,阻止了他的犯罪计划,无论是胡迁的劝说产生了作用,还是因为被窥视到了内心的隐秘而有所顾虑,陆虎城只得放弃,把仇恨暂时深埋。

几天后,同样的时间地点,胡迁再次出现。“上来吧。”他招呼道。陆虎城迟疑了一下,坐到了摩托车后座上。这天是胡迁一位兄弟生日,他们直接参加早已准备好的酒席,胡迁没有考虑陆虎城是否会拒绝,陆虎城也没有问胡迁为什么要带他参加,他们像熟人一样,胡迁的介绍也是这样:“我朋友,小陆。”就这样简短。

陆虎城度过了一个愉快的夜晚。客人有一半是面相凶恶的混混,但所有的人都对他非常尊敬,陆虎城发现自己跟这些异类分子并非想象中的格格不入,他极快地就适应了那种气氛,他跟他们一样地大块吃肉、大碗喝酒,酒酣的时候跟他们握手拍肩、称兄道弟、说粗话,他惊奇地感到其乐融融,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和不安,这是第一次,但是接下来,这种聚会就成了经常。有时候胡迁会预先打个电话到办公室,有时就直接在厂门口等他。陆虎城的单身是他最大的方便,也使他找不到拒绝的理由,虽然,这时候他并没有想过要跟这位可能是洪水猛兽的黑道凶徒保持距离。他已经这样了,还能更坏吗?何况,连郭太福也对这位“胡大哥”忌惮三分,恭敬有加。

有一半的时候,就只有他们两个人,在镇上找一家小酒馆对酌,一边看静静流淌的江水,一边聊天。

胡迁讲述他过去的黑道拼杀:他如何一人拼六七人,打得对方全部服软,自己也全身受伤,在医院里躺了整整一周,差点落下残疾;如何孤身一人跟对方谈判,自己在自己身上扎刀子,震慑对手;如何身背炸药包,去对方窝点里拿“罚款”;如何讹诈一些有钱人,霸占别人的赚钱生意,收买一些政府管事的人;如何在刚刚出道时凭着亡命的殴斗,闯出“胡疯子”的名气,又如何一步步从一个小混混成为现在江城的一霸,这个镇的大哥。

这些见闻让陆虎城大长见识。他常常目瞪口呆,不敢相信这是真实的生活,他以为自己早已经见多识广,具备很多社会经验,现在他才发现自己的浅薄。

经过这么多年黑道打拼,胡迁似乎是混出头了,但仍有自己的担忧,来自政府和黑道内部。“我已经不年轻了,运气也不会总是那样好,天天跟人拼命,总有一天会栽。”

黑道的风险对于胡迁来说,还不是最重要的担心,他对于自己的暴力和智慧有充分的信心,相信自己能够一直稳稳地压服手下那些草莽,最令他担忧的是来自政府的压力。

这些年,像他这样的人越来越多,像他这样的团体越来越成形,罪行也越来越升级,已经逐渐成为社会的毒瘤,出于一种直觉,或者是经过理智的分析,他知道政府绝对不会容忍这种现象继续存在和发展下去,肯定会重拳出击,铲除他们这些人,而且,这种打击行为肯定会成为警察一项长期的重点工作。他认真考虑了所有逃避这种打击的办法,最后认为,第一是壮大自己的实力,尤其是经济实力;第二是让自己跟更多级别更高的权力人物建立某种关系。这其实只是一个问题的两个方面,有了钱,才能够收买更多的官员,有了更多权力更大的官员帮助,他才能够摄取更多的不义之财。胡迁比他很多同行更早想清楚了这一点,然后身体力行地加以实施,他似乎是显得很无奈地为自己做解释:“我们也许不能改变剧本,但是可以选择角色。”这句话让陆虎城拍案叫绝。

从他的黑道事业,不可避免地谈到苏裙,因为苏裙也算是他的黑道业务之一。他们没有刻意回避这个话题。

他坦白地告诉陆虎城,他最初去找他,是因为在某次郭太福的酒席上悄悄接受了苏裙的委托,他跟郭太福有“生意”往来——这片区域的商人都跟他有利益往来,而郭太福是他业务中数一数二的大户,他从他那里得到很多,作为回报,他肯定会为郭太福做一些他分内之事,所以他才会接受苏裙的请求,并且按照苏裙请求的那样,亲自出面,不让郭太福知道。

“一个男人,最无聊的事情,莫过于为自己的爱情挫折哭哭啼啼了。我的结论是,爱情,就是女人,就是性。与其说它是精神上的寄托,不如说它是生理上的需要。”

由苏裙开始,胡迁把他的人生经验跟陆虎城分享,或者说是对陆虎城进行某种影响。

“以前一个人要在社会上出人头地,要挣表现,现在是挣钱,说到底,都是挣。像咱这种一穷二白的人,怎么挣?没有办法,我只能这样玩我这一副牌。这不是我自己能够选择,是命运帮我选择的。或者说,是命运逼迫我这样做的。

“这世上谁没有做过亏心事?只要你有足够的钱,有足够的关系,就能够平安无事,就能够抹去一切,所有的坏事就像没发生过一样。而且,还会有很多人抢着来拍你的马屁,舔你的脚趾头,你就可以风光体面,成为先进,成为榜样,甚至道德楷模。”

“所以最重要的是,首要的,是挣钱。”陆虎城嘴上不说,心里却在认真咀嚼着对方的话。秋天快要过去的时候,他们又一次对酌,酒过三巡,胡迁停杯问:“兄弟,你觉得你的日子过得很好吗?”“请胡大哥指教。”陆虎城虽然不明白他的真实意思,但听懂了他的话,表情严肃起来。

“你们厂要变了。老郭头的承包期虽然还没有到,我知道市里又出台了新的政策,改承包为租赁,当然,多半还是老郭头来搞,他狠花了些钱,只是换个名目。但是,我说的意思与他和这个厂无关,我只关心你。”胡迁凝视着远方,缓缓说,“兄弟,你难道就想一生窝在这个厂里?况且你那个助理位置并不稳当,也狗屁不是,男子汉大丈夫,就不想找地方拼一下?树挪死,人挪活……”

血一下涌上陆虎城的脸,并非因为胡迁的话很重,让他觉得羞辱,而是这个问题这段时间来他一直就在考虑,只是他没有发现有别的适合自己的路可走,胡迁这时候突然提出来,肯定有了想法,他激动起来,涩声说:“胡大哥,你说我该怎么办?”

“做官。”“做官?”陆虎城满脸疑惑。他不是没有想过,但是,像他这种没有背景、没有任何关系的企业编制,如何能够调入政府机关?“考公务员。”胡迁从容亮出底牌,一脸笃定的表情。陆虎城怔住,但是紧接着,他的脸色舒展开来,眼睛开始发亮:是啊,他怎么没有想到呢!或者,这是唯一的一条路,像古时的科举,这是他能够飞跃龙门的捷径。命运在这一刻开始转折,曾经迷茫的年轻人,第一次看到了明确的前进方向。

胡迁像一个老谋深算的阴谋家,早为陆虎城计划了一切,甚至连具体的目标都选择好了:团市委。

“团委青工部这次好像有个部长职位。团委是最快最容易走上领导岗位的部门之一,虽然你们厂现在因为承包了,你的行政级别有点儿问题,但没有关系,我来解决这个问题。现在我也只能办点儿这种小事。”

陆虎城答应后,胡迁显得踌躇满志,毫不客气地开始运筹,似乎是他将亲自去报考青工部长一样。

“太谢……”陆虎城嗫嚅着说。“你我兄弟有什么。”胡迁摇头微笑,“将来你的官当上去了,再好好谢我吧。”

陆虎城沉默起来,不仅是因为人生道路可能出现某种巨变的一时茫然,也因为胡迁这句半真半假的话。他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那么我将来会是一位贪官污吏了。”陆虎城怪异地笑笑。“但你至少不会一辈子碌碌无为。”胡迁淡淡地说。这是最好的回答,两个男人对望着,这一刻虽然不是完全莫逆于心,但在某些地方,完全心意相通。第二天,陆虎城开始投入战斗,买资料、报名、认真复习,两个月后,他参加了公务员考试,成绩是所有报考人员第一名,接着,顺利通过面试,春节前,他成为团市委青工部部长。

从这个时候开始,曾经迷失的年轻人走上了他应该走的道路,他的人生开始绽放出迷人的光彩。因为某些外在因素的存在,他的仕途可能变得更加顺利,但也可能充满险恶与泥泞,但是无论如何,他已经选择了,无法再回头,他将披荆斩棘地走下去,一直到终点。

新的工作,新的生活,这时候,陆虎城总算淡忘了苏裙带来的伤痛,摆脱了郭太福的阴影,以一种全新的精神状态投入到新的岗位,他必须尽快适应新的角色,同时展现自己的能力,他的目标,肯定不会是团市委的一位青工部长,这一点,他和胡迁早就达成了共识。

他首先认识到的是机关与企业根本的不同。在这里,数字计算变成精神领会,亏损让位给稳定,个别现象没有大局重要,算经济账变成算政治账。在这个学习过程中,他得到了一位同事的热心帮助,这位同事叫甄擎,现在是团市委秘书长。

甄擎在团市委已经整整工作了四年半,算是元老,对于自己的工作驾轻就熟、得心应手,因此滋生了一些骄傲情绪,在团委里,除了两位书记,基本不把其他人看在眼里。可是初来乍到的陆虎城得到了他的喜欢,或者是认为这位新人不足以对他构成威胁,或者是为了在他面前显示自己的能耐,他喜欢帮助陆虎城完成那些暂时还显得陌生的日常工作,像一位好为人师的老驾驶员指点新手上路。他常常越俎代庖地包揽青工部的工作,当然,作为秘书长,他可以这样做。

不仅如此,他到其他部门或者下级团委去办事时,总喜欢把陆虎城叫上。具有英俊外表、幽默谈吐的甄擎是团市委的一柄利器,外联工作几乎攻无不克。在这些过程中,陆虎城见识了甄擎作为男人的个人魅力和作为秘书长的工作能力,他在各个单位受到了热烈的欢迎,如果接洽方是年轻女生的话,这种欢迎程度更会加倍,而甄擎总是矜持地跟她们保持距离。一段时间后,他们因熟悉而亲近,加上陆虎城初来乍到的低调和谨慎,他们的关系再次升级,接近亲密无间。甄擎开始向陆虎城发表一些自己对时政,尤其是对江城的某些具体事件和人物的看法,尖锐、独到、切中时弊、不乏妙语,能够从一些现象上升到理论高度,有归纳有总结,有数据有论证,显示出一位预备政府官员的良好素养,让陆虎城佩服不已。

甄擎对他的另外一个重要帮助是在指点日常公文写作上。实际上,这是一位政府官员的必修课。对于官方语汇,陆虎城一点即明,更重要的是,这些风格明显的文字刺激了他心中某些隐藏的意志,这对陆虎城后来工作作风的形成,功不可没,虽然,当时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

这段时间,是陆虎城迅速成长成熟的时期。他继续跟胡迁见面,至少一周一次,各自选择自己生活中的人和事说给对方听,换取对方的意见,当陆虎城一再提到甄擎后,胡迁开始慎重思考,然后,他说:“我想你可能思想上出现了一个误区,他可以成为你的朋友,但不应该成为你的导师。”

他看着陆虎城疑惑的表情,揭开谜底:“这个人为人干净。你不应该效法他的思想和言行,你如果向他学习,你的仕途将一事无成,这不是恫吓你,这是事实。”

“你是指他太正直,太善良了?你认为我应该当一个恶人,或者说是做一个坏人?”陆虎城明白了他的意思,冷笑起来。这一刻他认为胡迁是在嫉妒他和甄擎的友情。

“像甄擎这种年龄,在团委待了这么多年,早就应该毕业了。他早就该到各区县,或者相应的部门任实职,然而,他还窝在那里,连个副书记都没有当上。实际上,上一次你们前任书记去资城,副书记接书记,空出那个副书记就是他跟青工部长争夺,但是他失败了。你没有好好想过他为什么失败吗?难道你愿意像他那样,一辈子原地踏步?”胡迁微笑着说,表情自若,面对年轻人的愤怒,他避重就轻,从不接招,“已经起跑慢了,要想追上其他竞跑者,甚至超过他们,就得用些奇招、险招、邪招。”

“你就是这样认识人的?”陆虎城问。“我是这样认识官场的。”胡迁依然微笑,但他的微笑中藏着一种老练的力度。

陆虎城默然。胡迁并没有就此罢休:“你不仅不能向他看齐,还要当成对手,当成敌人。我们来分析吧,现在团市委,他排在你前面,他就是你目前可望可即的追赶目标,也是将来可能阻挡你前进的石头,你得找机会踢开他。”

“我看你干脆自己上阵好了。”虽然明知道他说得不错,但陆虎城不喜欢胡迁那种过分赤裸的话。他接受了他的帮助,似乎同时也接受了某种要挟。“如果可能,我倒是愿意,可是我已经被抹黑了,这辈子都洗不去身上的污迹。”胡迁的语气缓和下来,“一个渴望友情和朋友、把知己视为手足的男人,其实只能证明他的自制力不强。一个非要把秘密和感情跟人分享或分担的人,其实是很脆弱的。”“我们也不是朋友?”陆虎城盯着他。“不是,”胡迁没有回避,淡淡地说,“我们只是合伙人。”

这句话像一颗子弹击中了陆虎城。正是从这一刻起,他重新调整了自己和这位黑道大哥的关系,他不再对他充满感激,也不再觉得自己欠他什么,他第一次厘清了他们之间那种复杂的关系和感情,虽然如此,他的心还是一阵悸痛,脸色无法掩饰地变了。

一阵尴尬的沉默。胡迁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情绪,继续说下去:“回到刚才的话题。甄擎是你的对手,你至少要把他当成假想敌,随时准备给予他致命一击。这是你的命运。你既然选择了,就要坦然面对。就像我,选择了做混混,就从来不为自己寻找道德的外套。这是我们共同的命运。”

“好吧,不再说他了。我现在知道他是我的敌人了。那么,胡大哥还有什么要指导我的?”陆虎城不想再继续这种沉重的话题,淡淡地说,语气中依然带着一些挑衅。

“认识敌人是第一步,接下来,我们还要知道谁是我们的朋友,或者说,谁是能够帮助我们的人,这种说法更恰当一些。对你来说,现在能够在团市委对你产生帮助的人,最直接的人,显然是两位书记。”

陆虎城脸上出现古怪的表情,胡迁忍不住笑了起来,他完全明白他的心思,同时陆虎城也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但是胡迁决心今天把他想说的话都说完。

“要当官,要向上爬,拍马屁是一位政府官员必备的基本功夫,也是一项重要的才能。成功是一件相当丑恶的事,尤其是在官场中打滚,它貌似真才实学,实际是以假乱真。”在这次谈话的最后,胡迁从钱夹中拿出两千元钱,“一位未来的政府官员,我认为给人第一印象还是很重要的。具体来说,就是一套体面的西装和擦得干干净净的皮鞋。这是我借给你的。”

陆虎城考虑了几秒钟,接过了这笔借款。他不得不佩服胡迁的善解人意。事实上,他的钱总是不够用,这些日子跟随甄擎做外联工作的时候,他也强烈感觉到需要装饰一下自己的外表。他现在不是在郊区的工厂工作,就算不想在穿着上高人一等,至少也不要让自己感到自卑。

“走路很快的人,褒义上说,是积极向上,贬义来说,会让人觉得你野心勃勃,欲望强烈。真正有身份的人,步履总是沉稳而缓慢。”胡迁再次提出另外一个关于行动上的合理化建议。

“你不会连我的婚姻大事也要一手包办吧?”陆虎城怔了几秒钟,才有些尴尬地笑着说。但是他肯定想不到,这句随口的玩笑话最后竟然成为事实。四月底,为了迎接五四青年节,由团市委牵头,联合市总工会、妇联、文化局等八家单位一起举办了江城首届卡拉OK歌唱大赛。这种无乐队伴奏的唱歌方式是一种新兴的娱乐方式,席卷全国,很多人突然之间挖掘出自己的歌唱才能,大大小小各种档次的卡拉OK厅一夜间遍地开花,一入夜,整座城市都是情绪饱满、高亢悠扬的歌声。这种背景下举办一次这样的活动,不仅顺应民情,而且可以预见将是一场“空前、盛大、圆满、成功”的比赛,政府一位秘书长亲自担任组委会主任,副主任是各单位一把手,但是甄擎,是整个活动的秘书长,兼任评委组组长。实际上,这个歌唱比赛就是他提出的。整个活动由他创意、策划、拿出预案,得到团委书记的首肯后,拿到政府通过并得到了大力支持,这肯定是团委今年工作的亮点,也将是甄擎个人的漂亮成绩。当陆虎城沮丧地向胡迁通告这个情况时,胡迁苦笑着说:“真是害怕什么来什么。刚刚说把他当成对手,他就露了这么一手……”

陆虎城沉默着,他的眼睛里写着三个明显的字:怎么办?胡迁叹了口气,沉吟说:“像这种风光露脸,能够给自己加分的事,最好是能将对手排除在外,其次是霸占所有的功劳,霸不了就抢,最次也要分,现在这种局势,他完全占据了上风,只能想办法分他一些功劳了。”

“听起来你像一个老练的官吏。”陆虎城半真半假地赞扬。“万事相通,道理是一样的,尤其是商场和官场。”胡迁说。“你应该说黑道而不是商场。”陆虎城心中冷笑,但这句话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他已经开始学会控制自己。“虽然不太美妙,但也不完全是坏事,咱们可顺势而为,借力打力。这一次,他肯定会大出风头,但是你也可以趁机小出风头。不能压倒他,就让他得八十分吧,你也应该去为自己挣六十分。他搭台子,但未必他一人能够霸占所有的角色,你也可以找机会露露脸,当然,这需要发挥你的主观能动性。”胡迁眯着眼沉思着说。实际上,这也是对陆虎城的建议,或者说是指导。

陆虎城回到团委,考虑良久,然后硬着头皮去向两位书记汇报自己的思想,对这次歌唱比赛提出了一些建议,最后表示希望能够为这个团市委年度最重要的工作贡献力量。事情没有他想象的那样困难,两位书记都对他的态度和热情表示了赞赏,同时立刻答应了他的要求,他被增补进了组委会,并且在组委会外联部挂了一个副部长的头衔。这多少应该归功于他平时对两位书记的配合——或者说是奉迎,当然,这本来也不是什么事情,在两位书记看来,满足一位要求上进的下属要求,又不需要付出,这种举手之劳的恩惠,他们非常乐于施舍。

倒是陆虎城自己一直无法坦然。他认为自己是厚着脸皮在硬挤进去,像一位揩油的小偷,他认为其他同事会一眼看破他的企图而鄙视他,但事实上,这种情况自始至终都没有出现,或者认为这是一位青工部长分内的事,或者认为陆虎城这种做法已经屡见不鲜,不值得大惊小怪。

整个歌唱比赛,甄擎个人获得了巨大的成功。预赛期间,他担任评委,妙语连珠,决赛时,他和电视台一位漂亮女播音员一起担任现场主持,配合默契,通过电视和报纸的宣传,在整个城市获得了空前的知名度,成为很多爱做梦的女孩子心中的白马王子。而陆虎城,也有不俗的表现,很多主办单位对这位沉默、勤恳,工作起来有条理、有想法,能够独立、圆满地解决一些突然出现的问题,让人信赖的青工部长留下了良好的印象,这些东西看起来是无形的,但它会在某些时候发挥意想不到的作用。

陆虎城的另外一个重要收获是宁夏。这是一位相貌秀丽、身材颀长的女孩子,目光清澈得跟她的人一样,纤尘不染。她在邮电局工作,被单位选派参赛,演唱的歌曲是两首民歌。这个时期流行歌曲大行其道,她的演唱明显不会讨好,同时她太沉静,穿着朴素,台风远逊于那些打扮得花花绿绿的选手,虽然她的音质不错,唱得尚可,依然无法避免在第二轮就被淘汰,并没有给当时在后台做杂务的陆虎城留下什么深刻印象,但是歌唱比赛结束不久,他接到市文化馆馆长的电话,她要给他介绍一位女朋友。

这是令人惊异的事。他只不过因为这次歌唱比赛跟这位作风霸道的女馆长见过几次面,讨论过一些歌唱比赛的工作,远谈不上熟悉,但是,毫无疑问,他不能拒绝。在文化馆长的安排下,他和女孩子见了面,才知道他们在歌唱比赛时早见过面,但这并不能增加他们的热情和话题,宁夏太安静,不喜欢说话,而陆虎城还没有完全从苏裙的挫伤中走出来。宁夏的相貌虽然不错,但比艳若春花的苏裙,她只能算是一朵淡雅的秋兰,不足以立刻让他产生冲动和爱慕。他们见过几次面后,陆虎城对这种只有自己一个人表演的约会有些索然,他准备冒一些险给文化馆长打电话,表达自己的想法,这个时候,胡迁再一次及时出现了。

“我认为,你应该跟她结婚。”他直截了当地说。“你安排的?”陆虎城反应惊人的快。“既然婚姻对你来说,并不重要,为什么不用来做一笔好交易呢?”胡迁无耻地说。

“她父亲是市委书记?还是组织部长?”陆虎城冷笑着问。一股怒气勃然从心底涌起,他恶狠狠地瞪着他。但是同时,他也反应过来,他似乎一直忘了问问宁夏的父母,或者,这是因为他从来没有把她放在心上。

“我调查过,陈市长和李副书记倒是都有一位女儿,但我的能量只有这么大,我无法靠近这些权力人物,无法为你安排这些。宁夏不是组织部长的女儿,她母亲是市委组织部干部二科科长。我跟夏馆长打过交道,她欠我一个人情,同时,我也恰好知道她跟宁夏母亲很熟悉,所有的一切凑起来,就是这样。”胡迁坦然地把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抖出来。

陆虎城闭上双眼。仅仅一位科长的女儿,就值得他去追求吗?或者说,就足以衡量他这个人的价值?就足以埋葬他的爱情和婚姻?他想起苏裙,想起那张美丽的脸蛋,想起那张脸上残酷的表情,心中突然充满无尽的仇恨,对她,对胡迁,也对自己。

“以我几十年混迹社会、阅人无数的眼光来看,这个女孩子是一个很好的妻子人选,正派、善良,再加上她良好的教养和家世,我认为,除非是傻瓜,谁都不会拒绝这样一门亲事。我知道你心中还残存着一些其他的想法,但这并不重要,并不影响你现在的选择。很多男人一辈子都没有分清婚姻和爱情是两回事。你结婚了,并不妨碍你去追求你镜花水月式的爱情。相信我,以后你绝对不会后悔你今天的选择的。

“这件事也并非你想象的那样无聊。夏馆长问过她,她对你印象不错。想想吧,那样文静羞涩的一个女孩子能够说出自己心中对一位陌生男子隐秘的好感,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这将是你们婚姻坚实的基础。退一万步说,古时候那么多包办婚姻,也有很多幸福美满的例子。

“你也不要摆出一副吃了大亏的惨相,实际上,像她这样的家世和人品,况且人家年龄比你小这么多,你能够把她追到手,就算不是天上掉馅饼,也是撞了大运。”

胡迁显然是有备而来,准备了一大串的说辞,有些不伦不类,但能够对症下药,击中陆虎城的心。

“你可能会厌恶我为你做这一切,但是,我们的目的是相同的,用你们的套话来说,出发点是好的。现在,我还能够为你做些事情,也许某一天,你就会发现我什么也帮不了你,那时候,只有你帮我做事了。”话到此处,胡迁似有一点儿动情。

这次谈话成为陆虎城爱情或者说是婚姻和人生的转折点。当他决定接受这个女孩子,才发现并非想象中那样难过,宁夏相貌不算出众,但绝对耐看,她的沉静最初让陆虎城觉得闷,但是当真正确定他们恋爱关系后,他反而感激她的寡言,觉得这是一种最好的两个人相处的方式,他能够轻松地跟她在一起,不用像应付其他女孩子那样面对无穷无尽的唠叨。他们的关系稳定下来,虽然不太热烈,但还算融洽,渐渐变得牢固。

接下来整个秋天,是陆虎城“爱情”的成熟时期。中秋节他去宁夏的家里拜见了她的父母,宁夏的母亲早对他做了调查,结论对陆虎城有利。她不会调查到他和胡迁的关系,这是唯一可能破坏一桩美满婚姻的地雷。除此以外,陆虎城的一切资料显示,这是一位有才干、勤奋、质朴的年轻人,像原始股票一样值得购买。虽然,将来他能够涨到什么程度还不能确定。陆虎城得到了这位精明的组织部干部科科长的认可,成为他们家庭的一员,偶尔周末的时候,他还可以在他们家的客房住上一晚。

胡迁继续拓展他的“事业”,有一些小变化。“东一榔头西一棒槌,总是吃诈钱,风险太大,心中不会踏实。”他对陆虎城解释。实际上,经过两次严打之后,他这条侥幸从法网溜掉的小鱼,准备对自己的人生进行一些调整。他把方向转向了实业。他承包了几个水库,养殖网箱鱼,这种新的规模生产方式比以前的池塘养殖有很大的优势,能够赚钱。承包的方式很优惠,因为这些水库现在基本上被水库边上的农民各自为阵瓜分,他需要做的,就是代表政府把这种权利收回来。这对别人来说是一件困难的事,而在他看来,是举手之劳。他又成立了一个建筑施工队,他认为这个行业大有“钱”途。“将来人会越来越富裕,房会越修越多。”这是他简单的推理,然后他在这个领域建立了一些关系,并且依靠郊区乡镇的优势,能够迅速招收廉价的民工。陆虎城高兴地向胡迁表示祝贺,同时,从胡迁偶尔泄露的只言片语中,他得到一个信息,胡迁还拥有广泛的社会关系,其中包括很多拥有实权的政府官员。他现在就能够确认的包括市水利局一位副局长,中区建委一位科长,还有文化馆巫馆长,这至少说明他并不是胡迁唯一的依靠,从而推论,他只不过是胡迁广种博收随便撒下的一粒种子。像胡迁这种老练的渔夫,总是在他认为可能有鱼的地方下网,或者说,他这种老江湖,不会想喝水了,才去掘井,而他以前,竟然那样幼稚和自大,以为胡迁把所有的赌注都押在了他身上,最多,他不过是胡迁所有投资中稍大的一笔。

而且胡迁从来没有把这些人介绍给他,他跟他们保持着单一的联系,这固然是他的谨慎和一种对他们的保护措施,实际上却是确立对他们的防御和统治,同时显示这位黑道大哥的狡猾和自私。陆虎城想清楚这一点,既有些失落,又有些释然,既对他的“合伙人”感到信赖和轻松,又感到陌生和厌恶,世界在他的眼中,开始渐渐退色,变得苍白模糊,又似乎开始变得真实,触手可及。

这年年底,团委书记捕捉到一个机会,经过努力,成功地获得了一个市中区区委副书记的职位,即将上任。顺理成章,他的职位将由副书记接任,这些小道消息开始流传,似乎是真实的。而副书记留下的位置,却多少有些悬念。

有两种比较大的可能,一是从区县团委上调一位团委书记,一是在团市委内部提拔。如果是后面一种可能,毫无疑问,甄擎将是唯一的人选。

所有的人都这样认为,包括甄擎自己。所以他开始活动,找两位书记汇报,希望他们能够向组织部反映、建议和推荐,让副书记人选就在团市委内部提拔,对于这个建议,于公于私,两位书记都没有表示反对意见。

这一次,陆虎城主动约见了胡迁。“这一次是狭路相逢了,已经不能用‘分’的办法,而必须要用‘抢’。”

听了陆虎城的情况通报,胡迁首先下结论。然后,他开始分析敌我双方力量:“他的优势是明显的,一目了然,能力、成绩和资历都摆在那里,无可挑剔。而你呢?能力先不说,成绩和资历都大有破绽,尤其是资历。像你这样的年轻干部要提拔,是不是要在同样的岗位上工作两年还是三年?你才一年,那要走破格提拔的程序。当然,还要看组织部如何认定你在厂里的经历了。”

“重要的不是分析问题,而是解决问题,是怎样做。”摆正了和胡迁的关系后,陆虎城现在跟他的说话变得冷静和直接。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还能怎么做?先把自己应该做的工作做好,然后再等待命运的裁决吧。”胡迁温和地说,“虽然看起来他大占上风,但是咱们也不是没有优势。首先是他太自信了,他以为这个副书记非他莫属,或者他也考虑过你,但他肯定认为你才到团委一年,你会有自知之明,放弃这种痴心妄想,可是,咱们是太有自知之明了,这是他万万想不到的。咱们以有备对无防,首先在战略上就处于主动。

“他现在到处活动,就让他忙乎去吧。咱们依然采用他搭台子你唱戏的老办法。如果确定在团市委内部提拔,这种考查程序,虽然可能只针对某一个人,至少名义上,也要给你们一个机会,要装模作样地加上一些陪同考查人,这就是你的机会。”“这是一着险棋。我记得前不久中区法院提拔一位副院长,本来确定的目标是民庭的庭长,区委组织部下去考查的时候,突然杀出一匹黑马,民主评议这个环节,黑马四处活动,广结善缘,结果群众好评如潮,呼声远远盖过既定目标,弄得组织部和法院领导都下不了台。后来这事搁议了,但可以肯定,这位民庭庭长还有机会再上,那位黑马多半从此打入冷宫,连原来的职位也可能保不住。”陆虎城担忧地说。

“那是他朝中无人。”胡迁不屑一顾地挥手,断然地说。陆虎城哑然,他想到了宁夏的母亲,这时候他心中泛起隐隐的快意:是的,朝中有人!

“我听说从政的人,如果在三十五岁之前不能获得一个处级实权领导职务的话,那就说明他这辈子从事政治这个行业算是彻底失败了,他的一生可能就是一位庸碌的基层小吏。你起步已经稍晚了一些,时间就显得有些紧迫,所以咱们绝不能放弃这个机会。”胡迁加重了语气,“甄擎还有另外一个缺点:太骄傲。他已经因为这个缺点失败过一次,但他没有吸取教训,所以,我们就要让他两次踏进同一条河。

“他跟同事的关系都不太好吧?可能除了你是他认为最好的朋友外,在团委里,他没有一个朋友。这是我们应该好好利用的地方。多做些群众工作,至少要让考查的人得到就算你不比他强,也不比他弱,各有所长的意见。对,就在这一点下工夫,我们可以用句套话来评价他:不善于团结同志。呵呵,这样的人,英明的组织部是不会让他迅速走上领导岗位的,他应该继续锻炼,多受点儿磨炼,才能够真正成长成熟,这也算是对党和人民负责。”胡迁呵呵地笑了起来。

“但是骄傲不能算是大的缺点,至少在组织部那里不会做这样的判断。”陆虎城沉思着说。

“那就只有下猛药了。他肯定不是完人,他也有缺点,就算没有缺点,咱们也要帮他发现缺点、制造缺点,鸡蛋挑出骨头、无中生有、小题大做,为了你能够上,我们必须创造错误让他下。”

“但是这样是不是太无耻了?”陆虎城迟疑着问。他的表情是真实的。无论如何,甄擎算是他在新的人生道路上第一个朋友,他对他进行过无私的帮助。

“陆兄弟,你又回到老问题上来打转了。”胡迁露出一副遗憾的表情,失望地说,“我也理解你的心情,做生意,从别人那里拿钱,无异于夺人贞操。仕途上的竞争,更是相当于谋财害命。很多人本来就把政治生命看得比真实的生命更重。但是你没得选择,你不抢劫他,你就会被他抢劫,道路只有一条,只容一个人通过,不是你,就是他。

陆虎城沉默着。“知道我们为什么会走到一起吗?因为我觉得我们都有一种相同的特别的气质,我第一眼看到你时,就知道了。我们都有野心,都想做一番事业。”胡迁说得很慢。

陆虎城继续沉默,思考着,抉择着。“一个人一生把自己的命运交到别人手中,一生看别人的脸色行事,按别人的喜怒哀乐出牌,这还是一个男人吗?”胡迁摇着头说。陆虎城终于下定了决心,不是胡迁说服了他,是他自己做出了选择。“归纳一下,我现在应该做什么?”他简短地说。“首先应该解决你的同事,这是一项繁琐细致的工作。然后,你要得到你女友的支持,这一件事虽然不会费你很多工夫,但非常重要,我相信你一定能够做得很完美。”胡迁没有介意年轻人的不礼貌,他愉快地微笑着说,“最后,要让两位书记支持你。这算是比较困难的部分,我提一个建议,也许你应该分别单独请他们吃吃饭什么的,私下加深一下感情,而且那种时刻最好把你的女友一起带上。”

陆虎城表情怪异地看着胡迁,他知道这位黑道大哥说得都对,都是可以立竿见影的办法,而且,他也知道,他一定会按他所说的去做。

一周之内,他几乎跟所有的同事做了单独的交流,沟通感情,抒发自己关于青工部工作、实际上会不自觉地上升到整个团委工作的一些想法,几乎得到了所有同事的正面反馈,他发现这些工作并非想象中那样让他觉得尴尬。他已经有足够的心理承受能力。

然后是宁夏。对于她,他采用了直接坦白的方式。或者是不忍欺骗那样单纯的一个女孩子,或者是觉得这种做法最有效,他向她如实介绍了整个情况,自己的理想以及希望她能够帮助他做些什么,宁夏瞪大了眼睛看着他,有些迷惑和震惊,最后默默接受了现实和他的请求。她回了家,第二天带回了她母亲的反馈信息。她母亲说,因为她和他的关系,这次考查工作她将回避,而由干部一科的科长主持。她希望他坦然、真实地接受组织考查。

这看起来简单,毫无偏袒的话让身在局中的陆虎城没有明白,他还不够老练精明,他没有想明白她母亲这样的回答意味着什么:如果她要求回避,那么首先就向所有的人宣示了一个毫无疑问的信息,就是他和宁夏的关系。主持考查的人不会忽视这个信息并且肯定会纳入某种权衡范畴。一时间陆虎城还以为她将袖手旁观。

至于对付两位书记,他没有完全按照胡迁的计划,而是针对具体情况做了一些修改——带上女友请两位书记吃饭这样的事还是让他觉得太过赤裸和无耻,他不露声色地安排宁夏来了几次他的办公室,举止亲昵,他相信以两位书记的智商,不会不明白这种关系。

但是陆虎城心中还是没有底,他不知道一位干部科长的影响能有多大。两位书记、主持考查的干部都是跟宁夏母亲势均力敌的官员,他们完全可以对此置若罔闻,视而不见。这是他人生的一个关键跃迁,重要性不亚于一年前的公务员考试,他一定要顺利跨越,他必须再做点什么能够让自己放心的事。

他记起胡迁的话,准备为甄擎“创造”错误。他作出这个决定的时候,惊奇地发现自己心中并没有多少为难和歉疚。经过慎重的思考,他制订了一个天衣无缝的绝妙计划。

胡迁对他的计划大为赞赏,庆幸自己当初没有看走眼,这个年轻人肯定会青胜于蓝,在他的帮助下一跃冲天。因为要撇清与陆虎城的一切关系,计划只能由胡迁来具体执行实施,这一次,这位黑道大哥运用所有的关系,几天后,甄擎接到江城师专团委的邀请,出席“如何成为一位全能型人才新春座谈会”。

实际上,这个邀请是面对团市委的,但是秘书长会直接接到这个邀请,他考虑到两位书记目前的工作——一位以后工作的对象不同,一位正在适应从以前的具体工作执行者转变成为宏观规划者的角色,决定自己代表团委前去参加这个座谈会。或者,还有一个原因,那些朝气蓬勃、单纯热情的女大学生,是这位秘书长永远无法拒绝的诱惑。

座谈会上,他成了当之无愧的主角,他的职位、他的英俊、他的谈吐,像一个磁场吸引着所有学生,也互动着他自己的情绪,使得整个交流过程融洽、激昂,因为全能型的人才包括政治素质这一项,这个话题让一知半解且心高气傲的大学生们参与的积极性非常高,而甄擎正好能够扮演一个传道授业解惑的领袖角色。

当这个话题的讨论达到高潮时,有些“受过启发”的学生突然就某个敏感的话题开始提问,已经被架到火上的秘书长像高速奔驰的列车无法一下子紧急制动,觉得自己必须保持在学生面前的某种形象,不应该拒绝回答这些问题,虽然做了克制,但有些话语依然越界。

第二天,署名“几位大学生”的公开信寄到了市委、市政府、人大、纪委、政协,当天下午,纪委书记就亲自约见了甄擎谈话,接着是宣传部和组织部,虽然是客气的询问,突然遭遇政治伏击的秘书长做了遮遮掩掩、支支吾吾的抵挡和辩白,但是那天跟他同去江城师专的一位团委干事做了客观、致命的证词,一切无可挽回。

春节前夕,团市委几位人员的工作变动明确下来,书记走马上任,副书记转正,陆虎城被提拔。欢聚的酒席一个接一个,但是甄擎一个也没有参加,在组织部宣布任命之前,他做出辞职的决定,下海经商。

他离开团委那天,神情坦然地跟所有的同事一一告别,最后,他来到陆虎城的办公室。同屋其他人知趣地离开,他们以为他肯定要跟陆虎城做情深意长的对话,因为他们一直关系亲密,或者是对陆虎城说几句略带酸意的恭维话,因为陆虎城捡了他的职位,但是,他们都没有想到甄擎是来对陆虎城进行清算的。

甄擎虽然政治幼稚,不具备“人心惟危”的机警,但并不傻,他猜到了幕后黑手是谁,而且,他不用举证就对陆虎城做了判决。

“你不如一条狗!”他愤怒地低声咒骂,“因为狗不会骗人,不会隐藏对你的敌意,不会耍诈,不会在你面前摇头摆尾而同时心中怀着恶毒的阴谋,它不会半夜躺在床上,计划如何抢夺或者谋杀同类,‘背叛’这两个字永远不会在它脑中出现!”

“你也不如一条狗。”陆虎城没有否认,也没有激动,他早就做了足够的思想准备。这时毫不畏缩地对视着甄擎,冷静反击,“狗的嗅觉是人的四十倍,你比狗要迟钝四百倍。你连这点政治敏感也没有,这条路不适合你,你迟早会碰得头破血流,那么,为什么不早一点儿结束你注定失败的从政之旅呢?

或者,早换一种活法对你来说,是一种解脱,是一种新生,我是在帮助你。”甄擎呆住了。“懂得权术的人才是成熟的人。从这一点上,你还算不上成熟,不要再为自己的失败抱怨谁了,谁也责怪不着,除了你自己。想明白了吗?”陆虎城轻蔑地微笑起来。

甄擎脸上的表情崩溃了,毫不掩饰地堆了痛苦和愤怒,还有一些茫然无奈。陆虎城的话让他无言以对,陆虎城那种恬不知耻的态度和傲慢自得的表情让他更加不知所措——他不知道陆虎城为了今天这场交锋准备了多久。突然之间,他失去了说话的兴趣。他发现他根本不该来和眼前这个人说话,他们似乎像是两个世界的人,他猛地站了起来:“如果政治真是你认为的这样,那么,你就好好玩下去吧。我会一直看着你的。”他最后看了陆虎城一眼,带着一种复杂至极的表情转身离去。

陆虎城一直坐着没有动。他没有为他的威胁所动,他也不会在乎一个马上就是圈子外的陌生人的看法了。至少那时他是这样认为的,他看着甄擎离去的背影——那个总是挺拔的背影这一刻似乎有些佝偻、有些摇晃。

这件事总算完结了!他总算成功地迈过了这一个关口,从现在开始,他的仕途总算起步,他的人生总算走到了正确的道路上来。是的,他无法选择剧本,但可以选择角色,从现在开始,他开始按自己选择的角色,演出自己的人生。

两年后,他成为团市委书记,又过了一年半,他到江城下辖的资州任县委副书记,在三十五岁那年,他如愿以偿获得仕途上第一个权力职位。

几个月后,他的事迹被登载在《西川日报》上,他有了一个响亮的绰号:红眼书记。

从三十五岁那年开始,他开始慢慢成为西川政坛一位风格独特的风云官员、一个声名赫赫的特殊人物。</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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