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个人,需要做些工作,何恒。”“一位市委书记的秘书,完全值得投资。而且年轻、前程远大,可以做做长线,不仅是现在,将来我的儿子也用得上。”胡迁笑着答应,“但是像何恒这种人,光是金钱,或者美色,都不足以笼络得住,也许,一个县区的副书记对他更有吸引力。”
“必要的时候,你可以给他这种暗示。”陆虎城无谓地一笑。“有一个人,陆兄弟你也要注意一下。”胡迁沉吟着说,“我们能想到孟涵,叶杨也能想到她。”陆虎城眯起了眼,看着胡迁,好一会才笑笑说:“好吧,我现在就去跟她打招呼。我没带车,你送我一下吧。”用不着胡迁提醒,他绝不会忽略她,而且,胡迁肯定想不到他将如何对待她。
他们从沙发上站起来,一起离去。胡迁抢在了前面,但是陆虎城没有接受他的好意,没有上楼去跟袖子告别。
胡迁没有带司机,他的车是一辆老式的公爵王,方正庄重,属于被淘汰的车型,同时这辆车已经用了七八年,里程超过十万公里,匹配他的身份,早该换更好的新车,比如他的很多同行都选择了更加时尚的奔驰宝马。但胡迁固执地不为所动,继续使用。这是他性格和爱好的某种具体体现。胡迁把他送到云都大厦,停车的时候,慢慢地说:“我觉得一个真正的政治人物,在对待女人的问题上,尤其要小心,这跟对待一场倾国的战争一样需要谨慎。”
这是句耐人寻味的话。胡迁显然不是在指责他对于美色的迷恋和情欲的放纵,他们都不是什么道德君子,同时,他也不是现在才知道这个女人,他要提醒他有无数的机会,那么,现在这样做,是因为他意识到了苏裙的能量和作用?
苏裙就是陆虎城马上要见的女人,也是他的秘密情人。虽然,秘密这个词不太准确,这个城市中很多人都知道他们这种关系。
二十年前,陆虎城二十七岁,苏裙二十岁,从他们第一次见面开始,他和她就纠缠不休,分分合合,如果分析陆虎城生命中最重要的、对他影响最大的人,胡迁毫无疑问要排在第一,而排第二的,就是这个女人,苏裙。
因为如此,陆虎城没有刻意掩饰这种关系。他知道苏裙打着他的旗号在云州做一些买空卖空的倒手生意,甚至会狐假虎威地敲诈一些企业和基层官员,但是没有人向他反映,他就装作一无所知。他也从来没有因此担心,虽然,肯定会有一些不好的影响,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他享受了她的身体,就得为此付出一些代价,只要不影响到他的根本——他的权力基础,他就认为这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如果将来某一天她东窗事发,他只会认为这是她咎由自取,他绝不会同情她,更不会施以援手,而那些跟她狼狈为奸的官员们,他更没有过问,或者说提醒他们的义务,那是纪委的工作,他是市长不是事必躬亲的诸葛武侯。这是他对这个女人的一贯考虑和态度,但是这时候胡迁突然强调这一点,再加上他们离开左岸水榭时的对话,陆虎城有些怀疑这个老狐狸是不是嗅到了什么,或者只是他的本能直觉?最后,他决定不再想它,按他的预定计划进行。
是的,无论胡迁是如何想的,无论苏裙以前做过什么,以后想做什么,从这一刻开始,他将和她做一个了断。二十年的恩怨,他在心中深深叹息,真是一笔难以清算的糊涂账,谁知道到底是谁欠谁呢?
下车进入云都大厦,在电梯里,他对着钢壁上映出的自己微笑,因为模糊,似乎有一种暧昧的危险色彩。
苏裙住在顶楼,是一套跃层的复式套房,有一个楼顶花园,站在那里俯瞰整个云州,是陆虎城非常向往的事,但也只是想想而已,从来没有机会实现。
在这个资讯时代,他只要在那里呆上一分钟,他的光辉形象就可能出现在云州网景、西川在线甚至全国的门户网站上了。陆虎城不明白苏裙为什么要在云州买这套房子,指望房价上扬获利?或者根本就是为了营造一个意图笼络他的温柔乡、一个安全的性爱堡垒?但他从来没有问她这个问题。
他没有按门铃,推门而入,苏裙从沙发上跳起来,跑过来迎接他。屋子里温暖如春,虽然已是四月,她还是开着空调,穿着薄而透明的睡衣,奔跑过来的时候,金发飞扬,波涛汹涌。这一切都是为陆虎城准备的。和无数次从前一样,她在接到他的电话后就一直在等候着他。在云州,没有比等候这个男人更重要的事情了。
陆虎城立在门口,没有说话。苏裙跪下为他换鞋——在这一点上,她跟袖子的表达方式完全一样。她低头的时候,陆虎城的目光从她荡人心魂的丰满翘臀、曼妙腰背扫过,然后落到她垂落的睡衣领子里,一片白光炫得他神魂荡漾,一股热力本能地从小腹腾起。但是他的眼神依旧如高山深湖一样冷静无波。
苏裙拉着他的手,引着他到沙发上坐下,陆虎城轻轻一带,苏裙坐到他的怀中,陆虎城另外一只手伸进了她的睡衣。没有任何前奏,他们倒在沙发上,翻滚纠缠如枝蔓扭结,这一次,陆虎城罕见地表现了主动——以前他总是坦然从容地接受她的服务,像一个进擦鞋店的冷漠顾客。他施展浑身解数,操纵了整个过程和节奏,最后在地板上完成了最后冲刺,两个人都到达了快乐的巅峰。
只有几秒钟,陆虎城就从那种致命的坠落快感中清醒过来,他冷冷地俯瞰躺在地板上的女人:目光迷离,脸色泛红,像堆死肉瘫在那里,一动不动。四十如虎,这种时候,这个女人完全向情欲投降,思想和身体分离,或者说完全失去了思想。
陆虎城把自己从女人的身体里拔出来,没有穿衣服,直接走向了卫生间。他们之间用不着虚伪的礼貌,至少他认为不需要。性对于他来说,与其说是追求一种生理上的快感,不如说是满足一种心理上的征服。尤其是对于苏裙。
他在她身上享受到了一个男人纯粹的肉欲满足,他喜欢她为了取悦他的表情和努力,她的身体是他刺激的地狱,但是更令他愉悦的,是那种似乎带着一些畸形的心理满足。她是那样的美丽和骄傲,曾经那样高高在上,对他不屑一顾,现在,却匍匐在自己脚下,像一只柔顺的羊羔,一个可以让他任意折腾的玩具,而这一切,都来自于他的权力。
当然,他明白她绝不是白白付出。看起来他什么现实的利益也没有给她,金钱、一个承诺甚至一个微笑,但是,她早就通过别的方式得到了超值的回报。他痛快地冲完澡,有一种淋漓的舒服。走出卫生间,苏裙已经等候在门边,递上他的睡衣,他的其他衣物现在整齐地放在另外一张沙发上,地板上的狼藉也打扫干净。陆虎城重新在沙发上坐下,苏裙挨了过来,坐在地板上,靠着他,双手扶在他的腿上,不时挑逗他一下。她没有去冲洗,她知道他喜欢闻她身上这种暧昧气味。她决定在这种氛围下跟他说话,这是她早就计划好的。
“你真是头猛虎。”她昵声说。陆虎城端过茶几上的参茶。“我想再开个公司。”她说。
这句话跟前一句话没有丝毫联系,来得突兀,跟刚才那场性爱一样没有任何前奏。但她知道这是他喜欢的风格:简洁,直接。
陆虎城没有搭话。喝茶,放下,拿过遥控器,打开电视,整个过程没有一丝的停滞。
“房产咨询。我认为在未来的几年,地产行业会有一波大潮,云州也不例外。”她审慎地说,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情人。
陆虎城开始换台,寻找自己感兴趣的节目。“当然,更重要的原因,是你。你不仅是我的猛虎男人、这个城市的猛虎市长,也肯定是将来的猛虎书记。”苏裙迟疑一下,继续说,“你会继续推进你的宏伟规划,尤其是在城市改造这方面。所以我认为这方面会大有作为。”
毫不隐瞒,苏裙和盘托出自己的计划。她知道他一直都有粗暴的名声,也常常会做出一些让人侧目的莽撞之事,然而实际情况并非如此。他远比她接触过的绝大多数人聪明谨慎、思考周密。他那些“猛虎”行为,早就经过了无数的论证考虑,对他个人来说,绝对是利大于弊,或者说,他只不过是在做“政治秀”。这世上能够深刻认识这个男人的人为数不多,而她,绝对算是其中之一,所以她从不在他面前玩不必要的心机和耍小聪明,除了极其关键的一些秘密,她基本上不对他隐瞒任何事情,因为这肯定将被证明是弄巧成拙、自讨苦吃。
“你的商贸公司呢?”陆虎城未置可否。“也做。继续做。但是那不稳定,而房产咨询,我想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应该有一个稳定的业务。这就像零售和批发一样。我的咨询公司面向云州所有的房产开发公司,这个市场应该很大。”
她的比喻让陆虎城感到好笑。是不是正像她经营她的身体一样,以前零售给许多人,现在批发给他?他的手从她的衣领伸进去,握住那团温软,然后换了一团,最后将两团都握在手中。
或者,正是因为她把自己批发给他这位市长,才能够想到做这种批发的生意。无论她是怎么想到这个主意或者说是受到谁的唆使,毫无疑问,这个主意本身并不坏。利用他的影响,她可以去敲诈云州所有的房产开发商,像她从前的生意一样,一马平川,战无不胜。同时风险极小、投入极少,利润却巨大,这是她事业上的一次飞跃。陆虎城有些恶作剧地在心中给她做客观评估。
这个女人胃口大了起来,知道该如何赚大钱了。如果说以前还只是小农经济的小打小闹,像她所说的“零售”,但是现在,已经像一朵罂粟,吸够了充足的养分,变得茁壮、妖艳而滋润地生长。
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要求,跟他来之前的计划并不冲突,甚至可以说自投罗网,但是陆虎城还是保持着习惯性的应对套路,淡漠地说:“这是你生意上的事,你不是云州的政府官员,用不着向我汇报。”
“可是我的合作者中将会有很多云州政府官员。”这句话涌到苏裙嘴边,她瞪他一眼,怨恨之色几乎没有显示就消失,变成一种娇嗔。很多时候,她非常痛恨这个男人的冷酷,就算两个金钱交易的男女,也常常说一些虚情假意的甜言蜜语,但他从来没有,他使用她的身体就像使用一张卫生巾,然而她却无法对他发作。不仅是因为现在她还无法离开他,还必须借助他的权力,而且还因为她和他之间那些过去、那些恩怨。他有权利这样对她,正是因为这一点,她早就意识到必须在这位猛虎市长还能够虎啸云州的时候挣到足够的钱。倚人者危,这是千古真理。同时,她的年龄也是一个险恶的敌人,这些都决定了她现在必须像个奴隶一样伺候他,伺候好他。
“我需要你的支持嘛,你说一句鼓励的话,我也心里有底。”她只有半真半假地发嗲,她一直认为用自己的软弱加柔情来对付这个精明强悍的男人最有效。
“有这个必要吗?”“你是我唯一的依靠嘛!”
唯一?陆虎城在心中冷笑,这两个字在字典上也作“惟一”,这是典型的心口不一。眼前这个女人也是,他佩服她的厚颜,他的手上用了力,她的表情露出痛苦,但没有出声。这种忍受和手上触觉让他有种破坏的快感,突然之间,他情不自禁地想到,这两团东西,不知道有多少人抚摸揉搓过,以后也不知还有多少会占有它,他心中的怒意再度涌起,人却更加冷静。
“我在公司里悄悄为你留一半的股份?赚的钱我们平分。”苏裙一直紧张地观察着他,她虽然不太明白他脸上那种奇怪的表情,但是女人的直觉让她感到刚才那一刻他似乎是对她不太满意,于是,她下了决心,准备牺牲一些自己的利润。
“我不要你的股份。这是你自己赚的钱,你自己用吧。”陆虎城淡淡地说,“只是这种公司需要一定的实力和公关,需要搞定相关方面的关系,你有把握?”
“应该有把握。”苏裙迟疑着答,不太明白他的意思。有他在她背后,在云州还有搞不定的关系?但是听口气似乎他答应了,至少并不反对。
“关市长分管建筑这一块,你可以多跟他沟通一下,有些事情由他出面协调,会事半功倍。”陆虎城沉思着说,似乎开始认真为她考虑起来,实际上,这是他计划中的环节。
因为终于得到许诺,被想象中巨大的利润刺激,利令智昏的女人丧失了一贯的精明,她想当然地以为他推出副市长关小予,是他的一种战术掩饰,避免给自己造成不良影响。她完全没有想到,这可能是她的情人为她泡制的一杯甘美鸩酒。
“市委那边也得做一些工作。既然决定做,就要做好,关系要面面俱到,不能让人抓到把柄。”陆虎城一本正经地沉思着说,把他的情人往地狱再推了一把。
“蔡松包已经不管事了啊!”“何恒。”陆虎城镇定自若地说,“现在不是流行一个词:代言人。何
恒就是市委书记权力的代言人。能够疏通他,就能够减少很多风险和阻力。最好给他一些股份。”
“我能够办得到。”苏裙自信地说,自信得非常愚蠢。陆虎城看着这张依然漂亮的脸蛋,发了会儿怔,然后开始在心中苦笑。
他没有丝毫得意。如果那个人也像她这样容易对付,那才值得高兴。
这个人当然就是叶杨。
省监察厅副厅长,即将驾临云州的工作组组长。这个时候,叶杨正眯着眼坐在沙发上,似乎是在看电视,实际上是在发呆。这是他母亲的房子,作为唯一的儿子,他没有理由离开日渐年老的父母,自从他回到省城工作后,就一直跟父母住在一起,包括他的妻子、儿子。“胸有激雷而面如平湖者,可拜上将军。咱们家看来又要出一位省长了。”叶杨转过头,父亲叶东山站在他身后,叼着硕大的烟斗,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他的话是对坐在叶杨旁边、一直低着头认真看书的妻子杨菁说的。“按部就班的话,小杨怎么可能是省长,应该是纪委书记吧!”杨菁抬起头怜爱地看着儿子打趣说。“妈,你说说,我如何开展工作?你在云州工作过。”叶杨笑了,抢过他母亲的书。刚才吃饭的时候,他说了明天一早就要去云州,可能要待上一段时间。他虽然遵守组织原则没有说是什么事,但杨菁应该猜得到。
“老妈早离开那个圈子了,还要拿这些事来烦我。我离开云州也这么多年了,早已物是人非,况且这个时代日新月异,几天不吸收新的信息和精神就有被淘汰的危险,我的建议对你肯定一点儿用也没有。”杨菁把书拿了回去,笑着摇头。她三年前从副省长退下来,一退到底,没有去人大和政协发挥余热,打定主意享享清福,安度晚年。
“张红旗是个特别的人物,陆虎城也是,如果我不是手头工作多,精力又不如以前,倒是很想研究一下这位猛虎市长。这个人也算是改革过程中的一个典型人物。”叶东山一副学究气地沉思着说,硕大的烟斗像一门老式大炮对着叶杨。叶东山研究的方向是社会政治学,对西川政坛有一些了解。在人生的安排上,老头子一副“老骥伏枥,壮心不已”的模样,今年有两个课题,要出三本书,现在是省社科院的研究员,在他们那个圈子内,算得上权威泰斗。
叶杨苦笑,这句话一说,他就明白自己无法从父亲那里得到正确的指导了。他父亲跟很多人一样,被报纸和电视,或者说是被陆虎城的表现蒙蔽了。他们肯定认为这个人素质和能力都不高,工作作风粗暴生硬,只是靠着一点小聪明和好运气才成为西川省的高级干部、政治明星,但是他们都忽略了他的大学文凭,在他那个时代,那是一种货真价实有知识有文化的标签;他们都知道他喜欢作秀,喜欢大放厥词,是一个新闻宠儿,常常处在权力刀锋的边缘,却不知道几乎每一次看似莽撞的出击,都是他深思熟虑的谋定而动,早已把所有的风险与回报都仔细考虑和计算过了,他从不做赔本的买卖,虽然可能会冒一些别人不敢冒的风险。
从个人能力上来看,这个人隐藏在粗鲁表面下的渊博知识、敏捷思维让大部分官员望尘莫及,无论什么时候、什么场合,只要他愿意,他都可以即兴发挥,进行一场完美的演讲,可庄可谐,让听众兴味盎然,沉迷其中不能自拔。叶杨甚至认为,这世上真正了解这个人的人,不会超过五个,而他,绝对是其中之一。
原因很简单,他和他交过手。陆虎城是资州县委副书记的时候,他从省里下派江城锻炼,然后又由市里安排到资州担任纪委书记,他们一起在那个小县城待了一年多,那是对叶杨一生影响重大的一段时间,他的很多观念和认知在那段时间被打碎,同时也被重建,他的世界观和人生观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陆虎城给叶杨上了深刻的一课,让这位初出茅庐的年轻官员第一次认识到权力斗争的残酷,学到了关于政治最本质的知识和教训,如果不是因为母亲杨菁的缘故,他很可能早就一蹶不振,从此跌入仕途深渊。当然,作为一位从小就受干部家庭熏陶、根红苗正的新锐,他的表现也不是完全失败,他最后也让陆虎城领教了凌厉的反击,同样让这位官场强人遭受重创。
这就是他们之间的恩怨,众所周知。今天下午省纪委书记何克平亲自找他谈话,安排工作时,他第一反应竟然是拒绝。作为一位组织观念根深蒂固的纪委干部,这几乎是叶杨工作中从来没有的事。
“是因为陆虎城还是因为孟涵?无论是因为谁,这都不是影响工作的理由。我们共产党人,流血牺牲都不怕,还在乎一点流言,一点芝麻旧事!”
当年叶杨被陆虎城作套算计,除自己母亲外,另一个帮助过他的人就是当时任省组织部干部监督处处长的何克平,后来何克平到省纪委,把叶杨也调了过去,可以说对他有栽培之恩,他非常了解叶杨和陆虎城的过去,甚至包括叶杨那个时候的女友孟涵,所以他才会这样说,才会这样直接点出他的顾忌,毫不留情面。
叶杨默然,表示服从组织工作安排。回到家里,他开始进入一种神思恍惚的状态。
他没有想到,这么多年后,他又将与他再次相遇,而且,毫无疑问将再次交锋。坐在沙发上,他认真审视自己的内心,他不得不承认,有些人和事,他一直都没有忘记过。而且,他似乎一直都在等待着这一刻,重新面对这个人和那一段过去。
他没有任何得意与欣喜,他不是睚眦必报的人,或许以前是,但是岁月的流逝,已经让他变得成熟和包容。他只是感到一种解脱,该来的,终于来了。
不知道陆虎城会怎么想,但他可以肯定的是,现在整个云州权力圈内相关的人都会被省委这个决定震动——组织原则是一回事,现实又是另一回事,甚至在他自己知道这个消息之前,可能就已经有很多人早于他获悉他将去云州,那么,他们会如何揣测他?
他开始慢慢进入正常的工作状态,恢复一位监察厅副厅长的本位思考。毫无疑问,陆虎城是个难缠的对手,还有名满西川的胡迁——他这些年没少听说过这位黑道大哥的事迹,他不知道自己能否应付这两位强人的联手。相比十多年前,他已经成为一位老练的猎手,但对手这些年也在发展,力量远比以前强大。最麻烦的是张红旗,这位非常赏识陆虎城的西川省省委副书记刚刚退下去,这种特殊时期,任何事情处理不当,出现一点儿工作失误,很容易把正常的工作演变成复杂的权力斗争,会被别有用心的人误解成政治清算,波及更多、更高层的人和事。
年轻的监察厅副厅长真切地感到了荆棘满途,重任在肩。
这个时候,陆虎城回到了家里。决不在别的女人那里过夜,这是他的铁律。饮食男女,既然圣人把这两件事并列在一起,多少有它们共通之处,那么,谁会在饮食之后还像傻瓜一样待在餐馆?她不是他谈情说爱的对象,更不是他能够在思想上平等交流的对手,对于任何男人来说,也许妻子的床不是这世上睡着最舒服的床,但绝对是睡着最踏实、最安全的床。
进门的时候,他注意到妻子宁夏神情有些异样,欲言又止。他立刻明白,她肯定听到什么风声。陆虎城在心中叹气,省委常委会到现在只不过六七个小时,消息就能够传到他妻子耳中,虽然不排除某些别有用心的人故意这样做,这个消息也并不是什么重大的机密,但是相对从前那种严肃的组织纪律,似乎有些货币贬值的味道。
在沙发上坐下后,他开始全面放松自己的身体。胡迁和苏裙都不是容易糊弄的对象,刚才跟他们的见面耗费了他不少精力,但是最后,他还是取得预期的满意结果。他再一次把自己的计划重新梳理一下,没有发现什么不妥,然后对一直在一旁等他指示的妻子说:“你看看你柜子里那个首饰盒还在不。”
“要拿出来吗?”宁夏小声地问。“不,只是看看,呵呵,没什么事。”陆虎城看着妻子紧张的表情,安慰地笑笑。
这个首饰盒是宁夏母亲传给她的,做工精巧,用老式的机簧锁,并不值钱,但具有某种特殊的含义,一直被宁夏像宝贝一样珍藏着。有一天陆虎城说他有些重要票据需要保存,征为己用,但还是一直放在宁夏的衣柜中。在他们这个家庭里,在陆虎城的大男子主义统治下,宁夏只在厨房拥有权力,其他任何事情都俯首听命,陆虎城要她如何做,她一般都不问原因,现在陆虎城提起首饰盒,她急忙转身回了卧室。
有一两分钟的时间没有动静,陆虎城冲着卧室叫了起来:“怎么了?丢了吗?”
他理解妻子的担忧,想跟她开玩笑,但是不幸,这个玩笑竟然是现实。宁夏出现在卧室门口,似乎有些不能支撑自己,靠在墙上,她脸上的表情说明了一切。
只迟疑了一秒钟,陆虎城笑了,他站起来,走过去搂住他的妻子,把她扶回沙发上坐下,一边说:“真不见了?那算了吧。一些出差费用的报销票据,丢了就算了。我让四维再找些发票来,没关系。”
宁夏苍白着脸发呆。陆虎城情急之下的借口编得并不好:报销费用这些事怎么可能让他来做?这是罗四维的工作。这个首饰盒好多年都没有动过,什么样的票据会放这儿?几岁的小孩子也不会相信。可是她也像陆虎城一样没有把心中的激动情绪表现出来,她知道他是因为她有心脏病,怕她受刺激,她只有接受丈夫的心意,哪怕是表面上。这十多年跟随着他宦海沉浮,她已经差不多历练得跟丈夫一样了。她靠在他身上,两个人都表情平静地盯着电视,心潮翻滚。
“我明天去老卢家串串门?”一阵沉默后,宁夏轻声问。陆虎城的身子轻轻抖了一下。他完全明白她此时心中在想些什么,他也知道他没有蒙住她。那里面的确不是一些无关紧要的票据,而是对他非常关键的东西,甚至将决定他的仕途,他这位市长的命运。居然在这种时刻丢失,真是要命!
“怎么想起去老卢家?找李大姐打牌?你不是戒了麻将了吗?你心脏不好,不能激动,没事还是去公园练太极吧!”
宁夏口中的老卢是以前的云州市委书记,现在的人大主任卢长贵。卢长贵做书记时,陆虎城是常务副市长,市长宁仲一调走后陆虎城是代市长,两人算是搭过班子,宁夏和卢长贵的妻子李玉关系不错。换届的时候省委对云州进行班子调整,卢长贵很想再干一届,但陆虎城私下多次向张红旗表白自己的理想和信心,希望能够在云州放开手脚大干一场,最后张红旗照顾了自己这位爱将的愿望,省委另外安排蔡松坡来跟陆虎城搭班子,而把卢长贵放到人大去了。虽然这只是陆虎城的私下活动,但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同时,陆虎城跟卢长贵的矛盾当时在云州已经完全公开,身在局中者多少都能感觉到,最后做出某种合理的猜测。卢长贵对陆虎城的仇恨因此雪上加霜,再加上这两年来陆虎城按照既定的战略大刀阔斧地前进,政府这边的事基本上都绕过人大,把卢长贵晾在一边,这老头肯定怨气冲天。
陆虎城得知工作组的消息后,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这位人大主任。在云州,如果说谁要搞他的小动作,谁在暗中跟他较劲,谁最具有实力跟他一决雌雄,自然就是这位以前的市委书记卢长贵了。宁夏的想法肯定没有错,她能够猜到这可能跟卢长贵有关,不枉是一位市长的妻子。他把宁夏搂在怀中,感觉到他妻子的身体在轻轻颤抖,心中有些微的歉疚。到底是女人见识,这种时候去拜菩萨,那不是把热脸往冷屁股上贴吗?这老头子还不趁机好好拿捏自己,发泄所有积怨旧气?对于一位权力人物来说,心中越是空虚,越要中干外强,拿住自己的架势,装作什么事也没有。
但首饰盒的丢失无论如何都是一个沉重的打击。就算几个小时前他知道叶杨要回云州,也没有这样不安和沮丧,而现在出现这种意外,他从下午就开始构思并且已经付诸实施的整个计划中,就缺少了最重要的一环,一股凄凉之气慢慢从心底涌上来:难道老天真要绝人?
“要不要……报警?”宁夏小声问。这个问题一直纠缠在她脑中。这是自然的,毕竟在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她也算这世上极少的非常了解陆虎城的人之一。她一直怀疑这个首饰盒中保存着巨额的存单——她也知道有一些传言说陆虎城收受贿赂,但她经手的钱财,完全是一个干部家庭的正常收入,那么,陆虎城的不法收入——如果有的话,很可能就是保存在这个首饰盒中,这也很可能就是为什么他今天突然想起查看一下这个首饰盒的原因,然而首饰盒不见了。他们没有请保姆,儿子在读大学,平时家中就他们夫妻二人,唯一的可能是失窃,但是,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为什么恰恰丢失的就是这个首饰盒?
“算了,不值钱。你也不用再管这件事了,我会处理的。”陆虎城强笑着说,“只是可惜你的那个首饰盒了,我托人找找看,看能不能找回来。”
“里面是存单吗?”宁夏迟疑了一会儿,终于把这个一直哽在她心中的疑问吐了出来。平时她很少问他没有说的事,但是现在,她似乎不得不问。
“不要胡思乱想。”陆虎城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轻轻地拍着她的肩,柔声说,“我知道你心中在想什么,但是,没有必要也没有用。叶杨要来云州,你知道了吧?这有什么!这么多年,你丈夫什么事没有见过,什么人没有遇到过,不是一样的走到了今天?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情能够难得住你丈夫,也没有什么人能够拿我怎么样。以前没有,现在更没有这个可能。因为你老公是……”他知道如果今晚不跟她说点贴心的话,绝对无法安抚这个一向谨小慎微的妻子,他不能让她过分地担惊受怕,更不能让她激动。这种时候,他的后院不能起火,所以他索性把一些话挑明。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加强了语气,然后狠狠地吐出最后四个字:“猛虎市长。”
因为用力,他的表情有些狰狞。
跟陆虎城的沮丧郁闷相比,副市长关小予这时候的心情异常兴奋。下午接到来自省城的电话,关小予再也无法平静,为了不让别人看出他的异常,他早早回到政府招待所他的房间中,洗澡、看电视、上网、听音乐,最后,他上了床,静静地躺在床上,这时候,他才突然觉得隐隐有些后怕,老天,他都做了些什么啊!虽然,陆虎城绝对不会查到他在暗中所做的一切,但是,他不会分析?甚至,仅仅凭对他的猜疑,陆虎城就可能会果断地对他进行毁灭性的报复。陆虎城完全做得出来。关小予感到了恐惧,有很长一段时间感到令人窒息的紧张,他努力跟这种情绪对抗,告诉自己不应该这样,紧张和恐惧的是应该是别人,是陆虎城。可是,他没有成功。陆虎城那张瘦骨嶙峋的大脸,总像门神一样贴在他眼前,对他怒目而视。猛虎市长!这四个字就足以让他感到无比的压力。
他一次次告诉自己,镇定、振作,开弓无回头箭,第一块骨牌既然推倒,那么谁也无法阻挡这种趋势,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做好各种准备,一边准备继续进攻一边准备防御。
然后,他再一次坚定地告诉自己:他没有做错。哪怕因此冒一些风险,舍此之外,并无更好的办法。如果他不这样做,他和陆虎城之间,他们的那种关系和地位,永远不可能改变。
他和他之间,不是表现给别人看的那种主官和副职之间的工作配合,而是指那种隐藏在内心,彼此却能够隐隐感觉得到的情绪——可以用两个字来形容,那就是:轻蔑。
他们彼此认为对方作为一位政府官员在某些方面有严重欠缺:陆虎城觉得关小予幼稚浮躁,还需要很多挫折才能够成熟,而他,将是这些挫折的制造者;关小予觉得陆虎城已经落伍,他那一套权谋之术已经不适合这个时代,最多只能糊弄张红旗、蔡松坡那种老朽,吓吓那些没有见识的基层官员。这种无法消失的轻蔑带来的作用是巨大的,远比仇恨带来的伤害更大,尤其是对于一位起点高、素质高、拥有深厚背景的年轻官员,关小予决心表演给他看看,什么才是新时期的为官之道,或者说,他希望成为这位猛虎市长的终结者。
最后,他这样做了。在忍受陆虎城的霸道作风一年之后,他决定不再做这位猛虎市长的应声虫,他有他的政治理想和工作方式,经过周密的思考,他对陆虎城发动了奇袭。现在,他的进攻奏效:省委派出了工作组,叶杨重回云州。
一切如同预期。可是,不知为什么,他还是感到心中发虚。或许,他这一次是真的有些冒失了,这一注,押得实在太大了,看起来,他拥有不少决定胜负的王牌,完全能够顺利赢得完美的一局,然而,万一输掉呢?
既然是赌博,就没有必胜的一方,权力斗争中的覆雨翻云,他又不是没有亲眼见过,这一次匆匆地抢着出镜,很有可能充当这一出大戏的主角,自然也很有可能接受这个剧本的安排,走向吉凶未卜的终点。而他,似乎本来可以避免,可以更加从容一些,可以进行一些选择的。年轻、前途无量的副市长开始后悔了。
这个四月的夜晚,下起了淋淋的春雨。很多人的命运,就在这个夜晚被无声地改变。</p>', '')